她们接回小齐霁的那天,福州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微风拂过脸颊,冷气与暖意并存。
小家伙洗净了身上的污泥,露出柔软的棕毛。宋雨在一旁听医生叮嘱注意事项,齐悦隔着宠物箱逗小齐霁玩。
宋雨听完回头,正好看见齐悦弯起的嘴角,便笑着走到她身边:“我们带小齐霁回家吧。”
她们没有坐车,提着宠物箱慢慢往纹身店走。望着街头遛狗的路人,齐悦忽然轻声说:“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看到齐霁奔跑的样子。”
“肯定有,”宋雨温声回应,“我们多陪它锻炼,说不定真有奇迹。”
“嗯。”齐悦点点头,忽然侧过脸笑,“怎么样呀宋雨小朋友?刚满二十岁就当了‘孩子’的妈,什么心情?”
“我就不能是‘爸爸’吗?”宋雨失笑。
“不行不行,你是妈妈,我是妈咪,我们就是小齐霁的家长。”齐悦一本正经。
宋雨眼里漾开温柔:“那……非常荣幸。能和你、和小齐霁组成一个小家庭,我很开心。”
一片落叶恰好飘到她发间,齐悦伸手拂去,眼睛亮亮地说:“我也开心。你说,要不要给小齐霁订个康复计划?”
“其实……让它去旁听你几节舞蹈课,说不定就会跑会跳了。”
“那孩子们怎么还有心思上课?”
齐悦歪着头,指尖轻点下巴,“要不……让它跟着你在店里上班?说不定能成你的小帮手呢。”
“像火火那样拉客?我们小齐霁有那么厉害吗?”
“哎呀,要对孩子有信心嘛。”齐悦立即低头凑近宠物箱,“小齐霁不怕,你是最棒的小狗。”
箱子里传来细弱的呜咽。
“那我呢?”宋雨悄悄撇嘴。
齐悦笑出声,轻轻捏她的脸:“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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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中午,齐悦突然出现在纹身店,正在工作的宋雨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课?”
“汇报一下:以后我工作日晚上六点到八点上课,周末白天。”齐悦走到宠物箱边,补充道,“孩子们要上学,时间跟着调了。”
“比之前更辛苦了吧?”
“为了生活嘛。”齐悦伸手让箱内的小齐霁嗅她的气息。小家伙睡眼惺忪,没什么反应。
宋雨送走客人,蹲到她身边轻声解释:“它刚吃过饭,不是故意不理你。”
齐悦浅浅一笑。她知道宋雨在说什么——刚带回家那几天,小齐霁总是蜷在箱子里,戒备而沉默。如今它逐渐熟悉了宋雨,对她这个“妈咪”却还需要时间。
“没关系,”齐悦说,“我相信它会慢慢喜欢我的。”
“当然会。”宋雨点头。她的女朋友这么好,谁都会喜欢。
齐悦拉她站起来:“正好它睡了,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又出去玩?”
“先保密。”齐悦眨眨眼,“快收拾,我们出发。”
宋雨穿好外套,给小齐霁备齐所需,牵着齐悦出了门。
齐悦带她来到一栋写字楼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宝宝,今天试试让专业的人……多了解冰川一点,好不好?”
心理咨询。这个词让宋雨后背渗出薄汗。她试过的——曾经在小姨面前,她对着心理医生撒谎,填下所有积极的选项,配合每项测试,最后换来一句“这孩子挺乐观的,没什么问题”。
只有她自己知道,全是假的。可现在齐悦握着她的手,宋雨深呼吸,点了点头。
“好,我们上去。”
咨询室很安静。前台核对预约信息时,宋雨悄悄打量四周。齐悦一直握着她的手,传递温暖和安心。
门推开,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抬起头,随即微微挑眉。“原来宋小姐是您的女朋友。”
宋雨怔了怔,认出这是多年前小姨带她见过的那位心理医生。
“唐医生,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齐悦惊喜。
“嗯,以前见过。”宋雨微笑。
唐寻真请她们坐下,寒暄几句后,看向宋雨:“那我们进去聊聊?”
宋雨看向齐悦,齐悦轻推她的手:“放心,我在这儿等你。”
里间的房间更安静。唐寻真没有急着开始,只是温和地问起近况,问起生日,问起和齐悦的相处。宋雨提到齐悦时,神情不自觉柔软下来。
“最近还会做噩梦吗?”唐寻真问。
“比以前少了……但偶尔还是会惊醒。”
“梦里还是那些人?”
“嗯。”
唐寻真沉吟片刻:“我想尝试催眠疗法,你愿意吗?”
宋雨点头:“可以,但别太久……我不想让她等。”
默默吃了口狗粮的唐寻真笑了:“好。”
怀表在眼前轻晃,宋雨跟着指令深呼吸,渐渐阖上眼睛。
她看见了一片荒原,尽头有座小木屋,屋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她小心按下开关,屏幕滋滋闪烁。
第一个画面:七岁,杭州的家。
夜很深,雷声轰鸣。谢缘出门了,忽然停电,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宋予躲进被子,小声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打雷而已,只是打雷。”
可黑夜中无形的恐惧在孩童这里,总是能无限被放大。隔壁刚搬来的大叔喝多了酒踏上楼梯,踩得非常沉重,像电影里吓人的怪物在行走。
宋予听得一清二楚,一鼓作气掀开被子,把自己的房门锁好,又迅速回到被子里,聆听外面的动静。
大叔似乎真的喝蒙了,居然找错了门,对着宋予家的房门准备插钥匙,并且踉跄着拍打她家的门。
“怎么打不开……坏了吗?”
拽动声、踹门声混着雷响吓得被子里的宋予无处遁行,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缩得更小。她捂住嘴,把哭声压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嘟囔:“哦,走错了。”
脚步远去,雷声未停。
画面切至第二个镜头——飞鸟越过西宁市儿童福利院的招牌,游戏区里是孩童嬉闹的欢腾,唯有小宋予独自坐在秋千上,垂眼望着脚边被风吹起的尘土,神色放空。
今天是她来福利院的第七天,前两日因水土不服引发的高烧总算退了,可她周身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那模样单薄又病弱,仿佛一阵西北的狂风便能将她卷走,若吹挂在枝头,便成了一片带不走的塑料垃圾。
她身上早已不见从杭州带来的漂亮裙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朴素的衣裳,衣角和袖口沾着细碎的沙尘,衬得她愈发沉默寡言。
小浩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安栀的方向,趁她去主楼的功夫,便勾着两个男孩走到秋千旁,挑衅地嘲弄:“哟,宋予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儿?难不成是故意摆架子,排挤我们福利院的其他人?”
宋予心底冷笑一声,暗忖:到底是谁在排挤谁?
她抬眼,目光清冷地扫过小浩,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声音疏离:“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小浩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嘴角挂着虚伪的笑,指尖却故意用力,轻轻晃了晃秋千绳,“我可是福利院的大哥,看你孤零零的,总得多‘关照’关照你。”
关照?怕是什么拳头大的“关照”吧。
说得好像上次的打架事件是凭空捏造的。
在这儿装什么伪善的大哥哥?
宋予暗自攥紧拳头,稳住晃动的秋千,利落跳下来,没好气地瞪着小浩:“我用不着你的‘关照’,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路过小浩身边时,她又轻飘飘丢下一句:“我不想和你有半分牵扯,离我远点。”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走。小浩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朝身旁的男孩使了个眼色。那男孩立刻偷偷伸出一条腿,横在了宋予的必经之路。
宋予满心只想躲开这伙人,压根没留意脚下的陷阱,一脚绊了个正着,重重摔在地上,结结实实来了个狗啃泥。
“嘭!”
一声闷响格外刺耳。
宋予脸朝黄土滑出去半尺,扬起的黄沙和泥土瞬间扑了她满脸,呛得她喉咙发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耳边立刻传来小浩假惺惺的惊呼,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哎呦,宋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了?没摔疼吧?”
见周围玩耍的小孩都闻声看了过来,小浩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朝宋予伸出手,仿佛真的要扶她起来。
宋予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闷痛和膝盖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她咬着牙,没去碰小浩递来的手,凭着一股韧劲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破损的裤腿下,一道渗着血珠的擦伤赫然在目。
宋予转身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正欲动手,却被那个胖胖的高姐瞧见,一声厉害的呵斥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宋予!你又在干什么!又要打架吗?”
低鞋跟踩在沙地上摩擦作响,高姐扭动着肥肉堆积的腰肢走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宋予!你还不给我放手!待会我就罚你关禁闭!别想吃晚饭!”
宋予撒手,往后撤了两步,指着身上摔破的衣服和伤口,委屈道:“是他先叫人偷偷绊我!我摔得这么惨,难道连质问一句都不行?”
“你可别血口喷人!”小浩立刻拔高声音,一脸无辜地看向周围,“谁看见了?你们谁看见我让人绊她了?伸的哪只脚?”
“没看见啊。”
“我们没注意。”
离得近的几个小孩早被小浩事先嘱咐过,此刻纷纷低下头,故意扯着谎。
宋予的脸“唰”地白了,气得浑身微微发颤:“你们明明和他一伙的,自然帮着他说话!”
“呵,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小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说他们帮我,那你倒是找个朋友来为你作证啊?”
这句话像主楼一扇窗户上破裂的玻璃,狠狠扎进宋予心里。她瞬间哑口无言——是啊,她刚来福利院没几天,又一直和小浩作对,谁会愿意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做她的朋友为她说话?
委屈与不甘在心间蔓延,她眼眶发烫,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唯一能护着她的小安老师,此刻还没到场。
小浩转向高姐柔声说:“高院长,其实是她自己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的,我刚才还好心想扶她,她却反过来冤枉我。”
他把“冤枉”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真诚,语气诚恳,高姐本就带着偏见,此刻竟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宋予!你简直太不听话了!”高姐指着宋予的脸,凶狠道:“现在就给我去关禁闭!好好反省反省!”
宋予想辩解,想嘶吼,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反抗根本无济于事。高姐一把擒住她的手臂,拽着她就往主楼走。
迎面撞上上完厕所回来的安栀,她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焦急地问:“高姐,发生什么事了?您要带小予去哪?”
“她不听话,冤枉同学,罚她关禁闭!”高姐一手死死拎着宋予,一手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主楼地下室的门,看样子是要直接把她扔进去。
安栀急忙伸手拦住:“高姐,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小予发烧才刚好,身子还弱,怎么可能主动闹事呢?”
“少废话!今天必须罚她,让她长长记性!”高姐粗暴地挥开了安栀的手臂,直接一推,宋予重重地摔在了地下室的水泥地上。
“你给我好好反省!”高姐丢下这句话,不等安栀反应,便关上铁门,扬长而去。
安栀担忧地望着紧闭的地下室门,咬了咬牙,转身追着高姐而去,一路上都在据理力争,试图让高姐改变主意,让宋予尽早出来。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宋予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和此刻在电视机外观看的宋雨动作如出一辙。
黑暗浓稠,霉味刺鼻。
她咬着嘴唇,委屈地想:为什么每次不公平的事都要发生在她身上?在杭州是这样,来到陌生的西宁,还是这样?到底要她怎么做,才能被人好好爱着?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摆脱这一切?”
这句话也清晰地传入了唐寻真的耳朵里,她赶紧温柔地说:“先不要想这么多,看看下一个画面,会不会好一点?”
第三个画面:深圳,不久前。
尤霜雨滟那张美艳却吓人的笑脸贴得很近。
宋雨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画面中的自己一点点失去焦距。
最后,那人无趣地撇撇嘴:
“玩腻了。处理掉吧。”
……
“宋雨?”
唐寻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哭了。”唐寻真递来纸巾,“还好吗?”
宋雨抹了把脸:“……多久?”
“半小时左右。”唐寻真记录着,“愿意说说看到了什么吗?”
宋雨简单复述。唐寻真听完,沉默片刻。
“童年创伤确实还在影响你……最近的事也在形成新的阴影。”
宋雨苦笑:“我还有救吗?”
唐寻真瞟了她一眼。
宋雨又开始了,典型的自暴自弃,容易把事情想得悲观。
“我还没说完。”唐寻真从桌上拿了一颗糖给宋雨:“但不算特别严重,至少你还能讲出来,愿意让我倾听。如果你不想分享,那可能真有些棘手。”
宋雨吃下这颗糖,神色认真:“唐医生,我要怎么恢复,才能成为一个好的爱人?”
那些糟糕的过往,早已在她身上盘踞多年,绝非轻易就能根除。它们更像一种刻进生活的本能习惯,悄无声息地左右着她的身体反应与情绪起伏。
改变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太难了。纵然齐悦会温柔地对她说:“你配得上所有的爱和美好。”也用日复一日的行动,试图让她慢慢习惯被爱、被珍视的感觉。
可齐悦带来的这份“被爱”的习惯,于她而言,更像一种温和的“外来入侵”。
一旦她过往那些坚硬的、自我保护的旧习惯察觉到这份不同,便会本能地竖起屏障,如同体内的抗体,拼尽全力守护着早已形成的“安全区”。
偶尔被爱意包裹的瞬间,大脑会清晰地下达“接纳”的指令,可时间一久,新旧两种习惯便会在她体内掀起激烈的碰撞——一种拼尽全力想要取代旧习,盼着这份被爱能久一点;另一种却顽固地不肯让步,执意要将她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但这一次,宋雨心底那份强烈的主观意志,以及想要好好爱齐悦的决心,正一点点挣开那道束缚。
她不想再让齐悦独自辛苦地向她靠近,这份爱里,她也想主动迈出脚步,为齐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唐寻真微笑:“这个问题,不该由我回答。去问爱你的人,她比任何理论都清楚。”
走出房间,齐悦马上站起来。
唐寻真简要交代了情况,强调需要耐心与陪伴。齐悦认真记下,一直紧紧牵着宋雨的手。
离开咨询室,夕阳正缓缓沉入楼宇之间。
齐悦没说话,在街边的台阶上抱住了宋雨,拍拍她的背:“没事,我们慢慢来。”
“嗯嗯。”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真是没招了,修改了三四次还是被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