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医生那里回来后,齐悦利用工作日没课的时间,瞒着宋雨去了福州市的一家福利院。
公交车上,她想起唐寻真支开宋雨时对她说的话:“齐悦,宋雨的状况不算特别乐观。如果你真想更好地帮助她,或许可以试着去福利院体验一下,感受她曾经生活过的环境。”
于是齐悦挑了个日子,报名了义工活动。
车到站后,她顺着导航找到了福利院。澄澈的蓝天下,红白相间的建筑安静矗立,顶端的院名在日光中微微反光。
门前花岗岩碑石上,“福州市儿童福利院”几个金色大字苍劲而温和。四周绿树环绕,空气里都透着清净。
齐悦在银色伸缩门前站定,打电话联系对接人。不一会儿,一位中年妇女从里面走出来。
“是齐悦吧?”
“梁院长您好,我是齐悦。”齐悦笑着点头。
“跟我进来吧。”梁院长打量她,“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
“您也是,完全看不出年龄。”
梁院长笑了,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布袋:“还带了东西?”
齐悦拉开袋口,露出里面的包装盒:“做了一些孩子们能吃的饼干点心。”
“有心了。”梁院长领她走进主楼,“今天你来得最早,其他义工要下午才到。”
齐悦:“早点来,好多陪陪孩子们。”
梁院长边走边介绍走廊两旁的教室,齐悦认真听着,不时回应。到了活动中心,梁院长先敲门进去和老师沟通了几句,随后向齐悦示意:“可以进来了。”
齐悦轻轻推开门。教室里大约二十个孩子,目光都看向她。
原来的老师热情地说:“小朋友们,我们欢迎今天来的姐姐好不好?”
孩子们听话地鼓起掌来。齐悦松了口气,慢慢走进来,对靠门的孩子微笑说“嗨”。
老师请齐悦自我介绍。她捋了下头发,大方地说:“小朋友们好,我是齐悦姐姐。今天很高兴来这里和大家一起玩,请多关照呀。”说完,朝孩子们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有的孩子好奇地望着她,有的仍看着老师。
老师对她说:“你来得正好,接下来是画画课,可以帮我照看一部分孩子。不用教,主要是陪着他们,留意情绪,聊聊天就好。”
齐悦小声问:“要指导画画吗?我可能画得还不如孩子……”
老师拍拍她的肩:“放心,主要是激发想象力。画成什么样都可以,你陪着说说话就行。”
齐悦点点头。
老师让孩子们拿出昨天的画,没画完的继续,画完的按新主题画。今天的主题很简单,只有一个词:“圆圈”。
孩子们纷纷动笔,彩铅、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唯独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小女孩没动。她穿着灰色毛衣,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齐悦注意到她有些参差的短发,又看看其他埋头画画的孩子,走到她桌边,搬来椅子坐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没理她。齐悦偏头看向桌角贴的名字——幸幸。“幸幸,你的发型是自己剪的吗?很有个性呢。”
幸幸还是不说话。
齐悦又问:“怎么不画画呀?没想好画什么吗?”
幸幸瞥她一眼:“你不去看别人,总盯着我干嘛?我不想理你,你快走吧。”
没叫姐姐,也没叫老师。齐悦却莫名想起家里那个偶尔倔强的小孩。
——她对这样的孩子有经验。
齐悦忽然笑了。幸幸捕捉到那笑意,扭过头问:“笑什么?”
“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像我认识的另一个孩子。”
“那你就去找她,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齐悦声音轻轻的:“晚上回去就找。现在,我想和你一起画,可以吗?”
“谁要和你一起。”幸幸又把脸转向窗户。
齐悦也望向窗外。老式玻璃窗外,树枝上有个小小的鸟窝,两只雏鸟偎在一起,像在等妈妈回来。
她轻声问:“你觉得小鸟会说话吗?”
幸幸奇怪地看她一眼:“鸟怎么会说话?只会叽叽喳喳。”
“说不定叽叽喳喳就是它们的语言呢?”
“反正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以为你看那么认真,是在翻译它们的话。”
“才没有,我只是在看鸟窝。”
齐悦轻轻勾起嘴角——话套出来了。她顺着说:“那你看出什么了?姐姐看鸟窝不太在行,聪明的你能告诉我吗?”
“这都不知道。”幸幸嘟囔一句,随即认真说道:“那个鸟窝有那么多乱树枝,却能拼成一个圆,中间还能住小鸟,不神奇吗?”
“嗯,是神奇。你观察得很仔细。”齐悦点点头。
她指尖点了点纸上印好的圆圈线条:“现在想不想把这么神奇的东西画下来?”
幸幸垂下眼看了看纸,忽然说:“我可以画,但你要和我比赛。都画圆圈主题,看谁画得好。”
比画画?齐悦心里苦笑,她那点水平恐怕要闹笑话。
但她还是爽快答应:“行啊,不过要充分发挥想象力。”她另拿一张纸,伏在幸幸桌边画起来,还故意用手遮着。
幸幸看不到齐悦画什么,但听到画笔的沙沙声,也赶紧拿起笔构思。
齐悦其实毫无头绪,只随手画了几道线。她悄悄瞥向幸幸——一旦投入,这孩子便静了下来,笔尖流露着独特的想象痕迹。
不行,就算不会画也不能输。小齐老师心里冒出久违的好胜心。她握紧笔,认真描画起来。
过了一会儿,幸幸先画完了。她想看齐悦的画,仍被神秘地挡着。
幸幸在心里“切”了一声,转头看窗外。没多久,齐悦也画好了。她仔细吹掉橡皮屑,唤道:“幸幸,姐姐画好了,我们交换打分吧。”
两人互换画纸。齐悦看到幸幸的画,怔住了——这真是一个孩子能画出来的吗?
原本的圆圈外延伸出许多线条,连接着一节节椭圆车厢。圆圈下方是三角形支架。
——她画了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每节车厢都涂了颜色,整张画显得缤纷明亮。摩天轮周围还有卖棉花糖、冰淇淋的小铺,以及一片片的草地与鲜花。近处是三个手拉手的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仿佛能透过画纸,看见一个快乐完整的童年。
丰富的色彩与构图,即便不懂画的齐悦,也能看出幸幸惊人的天赋。她毫不犹豫在右上角打了100分,抬头问:“我打好了,你呢?”
幸幸左看右看,没看懂齐悦画的是什么,便写了个60分。
“好了,一起亮分吧。”
两人同时放下纸。幸幸看到那个100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这细微的表情被齐悦捕捉。
齐悦看见自己得到的60分,也没生气,只笑了笑:“居然及格了。”
她把画递回去:“能给姐姐讲讲这幅画吗?”
幸幸这次没再别扭,小声说:“那你靠近点。”
齐悦挪近椅子。幸幸慢慢说道:“灵感来自以前去过的游乐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好玩的东西,特别开心,什么都想玩……最后只剩下摩天轮没坐。”
她眼里掠过一层薄雾,手指捏紧桌沿:“可是爸爸突然接到电话,回来脸色就变了。他和妈妈说了几句,就急忙带我离开……”
“后来,爸爸妈妈出了意外,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幸幸指尖轻触画上的三个小人,声音低下去:“有人说颜色能让回忆留得更久。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游乐园那一刻。”
齐悦静静听着,眼里也泛起温柔的光。她轻轻摸了摸幸幸的头:“现在多了一个人,陪你记住那个瞬间。”
幸幸闻到齐悦身上淡淡的橘子香,像那天在游乐园喝到的果汁。她吸吸鼻子,转开话题:“你画的什么?我都看不出来。”
齐悦被逗笑了,拿起自己的画端详:“这么难猜吗?”
“你给我讲讲。”
“其实我画的是一扇窗户。”
“窗户?”
“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那才是我真正想画的。”
“里面是什么?”
齐悦指着圆圈中的一道线:“这是墙上的纹身图案。我画的是一家纹身店。”
“纹身店?”幸幸疑惑,“你看起来不像会去那里的人。”
齐悦挑眉:“你见过真正的纹身店吗?那儿其实很酷。而且,不是所有纹身师都像你以为的那样不好接近。”
“我没说他们不好……只是有点好奇。”
“嗯,姐姐明白。”齐悦重新拿起铅笔,“你能把画解释得这么好,再加20分,120分好不好?”
她在分数后添上“+20”,对幸幸露出笑容。幸幸眼睛一转,也把齐悦的60描成了80。
“你说得也有道理,勉强给你80吧。”幸幸觉得齐悦笑得明亮,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看她。
齐悦举起改成80分的画,笑得更开心:“谢谢!我这种画技居然能有80分。”
幸幸又说:“再和我讲讲纹身店吧,我真的好奇。”
齐悦想起宋雨店里的细节,细细说给她听。直到老师宣布下课,幸幸轻声说:“好像……有点喜欢你说的这个纹身店了。”
老师组织孩子们去餐厅吃饭。大家排队出门,坐在最后的幸幸落在末尾,小小的个子却学着大人把手插在兜里。
齐悦问老师:“幸幸总是最后一个走吗?”
老师笑笑:“她吃饭不积极,还挑食。”
“这样啊。”齐悦望向那瘦小的背影若有所思。
餐厅里,其他孩子都在认真吃饭,只有幸幸拿着筷子,迟迟不动。
齐悦悄悄坐到她旁边,敲敲桌面:“怎么不吃?”
幸幸见是她,态度稍缓:“不爱吃胡萝卜和青菜。”
“肉也没见你动。”
“里面有蒜,也不喜欢。”
齐悦明白了——这顿饭她几乎没法吃。
“这样吧,姐姐帮你把蒜挑出来。要是你能吃完半碗饭,我就给你点心。”齐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饼干,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亲手做的哦,很好吃。”
透明包装里,模具压出的小饼干造型很可爱。幸幸看着,终于心动。她又瞥了眼菜里的蒜,好像也不算多。
“那说好了。”
“嗯。”齐悦仔细挑出蒜粒,“快吃吧。”
幸幸小口吃着饭。齐悦歪头看她:神态和宋雨有几分相似,不知道家里那个宝宝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幸幸吃完半碗,把碗推过来,伸手要饼干:“我吃完了。”
齐悦递过去,轻轻捏捏她的脸:“好好吃饭的孩子最乖了。”
幸幸往后缩了缩,嘟囔:“别这么说……”
齐悦笑了,这样更像了。真想哪天让她们见一见。
下午,其他义工陆续到来。大家陪孩子们玩游戏、做手工,但幸幸始终跟在齐悦身边,还嘴硬:“我只是怕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被欺负,才不是要黏着你。”
小齐老师身后多了条小尾巴,却笑意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姐姐知道了。”
傍晚义工离开时,孩子们都到门口送别,只有幸幸扒在门边,默默望着齐悦。
齐悦和其他孩子道别后,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姐姐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幸幸没说话,别过脸悄悄擦了眼睛,又转回来,装作不在乎:“你要是没来,就是说话不算话。失约的人会变成小狗。”
齐悦忍住笑,往她手心放了颗橘子糖:“那姐姐走了,你可别偷偷哭鼻子。”
“才不会。公交车快来了,你走吧。”幸幸把糖攥进手心,轻轻推了推齐悦的手臂。齐悦起身走向其他人。公交车缓缓驶离。
车影远去后,幸幸才低下头,看见掌心里被糖纸压出的印子。她轻声说:“齐悦姐姐,下次一定要来。”
……
齐悦上完课后靠在床上复盘白天的经历。除了幸幸,还有许多事令她动容。
她们今天接触的大多是健康的孩子,但梁院长后来带她们看望了另一群孩子——那些因先天残疾被遗弃的婴儿。提起这些孩子,梁院长深深叹了口气。
齐悦心里发沉。她自己心脏不好,更明白这些孩子长大的艰难。对梁院长,她心底又多了一分敬重。
她忽然想起什么,抱起笔记本搜索:【西宁市儿童福利院】。
网页弹出简介和几张旧照。照片已模糊泛黄,但仍能看出建筑的破败——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斑驳,而是它原本的模样。暗红的主楼褪色严重,像一道从未包扎的伤口,血迹干涸成了永久的印记。
其中一张拍了教室内部,与齐悦今日所见截然不同。
现在的福利院虽有些年代感,但整洁干净,许多教室还配备了电子白板。而照片里却是水泥地、小块黑板、拼凑的木桌椅,连窗户都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齐悦很难将这样的空间与孩子的日常联系在一起,更不愿将宋雨的童年安置于此。
她关掉网页,熄灯躺下。黑暗中,那些画面却更清晰了,她不由自主地填补着宋雨曾经的岁月。
“他们把我绑在椅子上,用粘鼠板粘住我的手,一直往我嘴里塞薄荷糖……”画面一帧帧闪过,像一部纪录片,主角是她的女朋友宋雨。
齐悦翻过身,又想起宋雨左肩的旧疤。眼角悄悄滑下一行泪,没入枕头,藏进夜里。
之后几天,齐悦常去福利院,和幸幸渐渐熟络。这孩子嘴上傲娇,对齐悦却格外尊重。每次离开,齐悦都会给她留一颗橘子糖。
“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个味道。”
幸幸拉住齐悦的尾指:“还有谁喜欢?”
齐悦笑:“另一个小孩,我第一天和你提过的那个。”
“哦……”幸幸晃了晃她的手,小声嘟囔,“真想见见她,看看到底哪里比我好。”齐悦没听清后半句,只松开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姐姐走啦。”
她把几日来的见闻与唐医生简单交流,得到了新的建议。
一次散步时,齐悦主动向宋雨提起自己去福利院做义工的事。
“福利院?”宋雨面色如常,顺手替她捋好被风吹乱的头发,“累吗?”
“不累,挺有意义的。”
宋雨点点头:“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齐悦望进她眼睛:“你想听实话吗?”
“想。”
“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不能瞒着你去西宁,就在本地看看。”她没想隐瞒,这本就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宋雨。
宋雨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车流。
齐悦以为她生气了,歪头凑近轻唤:“宝宝……你不高兴了?”
“没有。”宋雨浅浅一笑,“只是怕你太辛苦。我不想你为我受累。”她总是这样,哪怕事关自己,也最先担心齐悦的身体。
齐悦捏捏她的手:“当初谁说相信我能化险为夷的?这才多久,就这么操心我啦?”
“我……”
“放心,我心脏结实着呢,平常的奔波不算什么。”
宋雨被她逗得神色一松,换了个话题:“好吧。那在福利院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齐悦想了想:“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小孩,算吗?”
“哦?”宋雨随口应道。
齐悦便说起和幸幸相处的点滴。两人走过红绿灯,准备往回走。宋雨起初还回应几句,后来只剩简单的单音节。
——这孩子有那么有趣吗?竟让齐悦说了一路。宋雨没出息地,在心里悄悄泛酸。
送齐悦到小区附近,乔一兰花店的灯牌在暮色中亮起,暖光笼罩着来往行人。
齐悦终于察觉到她的沉默,眼珠一转,忽然松开手,欢快地退着走在她面前:
“宝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齐悦凑近她领口,狡黠地眨眨眼:“一股醋味。”
宋雨明白她在逗自己,故意说反话:“是雪松香。”
“明明是雪松吃醋了!”齐悦捏捏她的脸,又亲了一下,“还是我的宝宝最有趣。”
宋雨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扬。
见人哄好了,齐悦试探着问:“如果……我想带你去见见幸幸,你愿意吗?”
“一起去福利院?”
“她好像只能在那里见到……”
齐悦的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宋雨心跳快了几拍,轻声说:“再亲几下,我就考虑。”
齐悦立刻凑上去,在她唇上盖了好几个章。
“考虑好了吗?”
“愿意去。”
不过是福利院而已,又不是记忆里那个地方。如今长大了,想走随时可以走。
重要的是,想陪在齐悦身边。
作者有话说:
宋雨:居然还有其他小孩比我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