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医生通知宋雨可以将齐悦转入普通病房。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齐悦随时可能醒来。
但谢遥那边却传来了坏消息——她公司的资金链突然紧绷,又有高管带头离职,一时间焦头烂额。她连夜打来电话,语气难掩疲惫:
“小雨,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我暂时抽不开身亲自跟进尤霜滟的事,不过我已经吩咐助理全力协助你调查。这是她的联系方式,你随时找她,别客气。”
“小姨你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知道。悦悦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另外,有急事也可以找阿燃,他路子广,能帮上忙。”
电话挂断,宋雨看着乔一兰送来的饭菜,毫无胃口。
就在她送走乔一兰不久,一条陌生短信撞进屏幕:
【小朋友,我又找到你了。】
宋雨猛地起身,拉开门,走廊只有医护人员和家属,一切如常。她关上门,手指发颤地回复:【尤霜滟,我知道是你。】
对方回得很快:【你还是这么聪明。】
【少废话,我正想找你算账。】
【别急,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
尤霜滟没再回复。宋雨握着手机,胸口堵着一团火。这个人总是这样,像影子一样缠上来,专挑人最痛处下手。
她坐到床边,轻轻抚过齐悦沉睡的脸,声音低得像叹息:“快醒来吧,我好想你。”
回答她的只有输液管中液滴规律下落的声音。
……
第二天,宋雨与何舟换班,回到纹身店休息。她倒在沙发里揉着眉心,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不好意思,暂不接客。”她懒懒地说。
没有回应。宋雨偏过头,逆光里一道身影渐渐清晰,皮手套,高跟鞋,还有那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味。
宋雨瞬间起身,几乎是冲到对方面前:“尤霜滟!”
尤霜滟微微歪头,红唇勾起:“小朋友,别来无恙。”
她的普通话依旧生硬,混合着香水的侵略感,一起扑面而来。
宋雨直视她:“别这么叫我,恶心。”
“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尤霜滟慢悠悠走进来,目光扫过店内的装饰,“店不错,有点意思。”
“纹身店都长这样。”宋雨侧身挡住她,“今天不接客,谁都不例外。”
尤霜滟停下脚步,故作惋惜:“真叫人伤心,这么不讲情面。”
宋雨冷声道:“跟你需要讲什么情面?”
尤霜滟眼神倏地一转,语气却仍轻飘飘的:“听说你女朋友脱离危险了。”
宋雨浑身绷紧:“你又想做什么?离她远点!”
“紧张什么?”尤霜滟耸肩,“只是问候一下。毕竟是你心尖上的人,我也好奇,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你哪里都比不上她。”宋雨咬牙,“是你害她进医院的,别在这儿装好人。”
尤霜滟轻笑:“说话要讲证据。我做什么了?”
宋雨冷静地报出小姨查到的事,“那个黑头像的IP地址就是你名下的别墅,你敢说和你无关?”
尤霜滟有些意外地挑眉,语气却从容得像在聊天气,“那你把他找出来,我们当面对质,看他是不是听从我的指示?还是说,你其实心里清楚,就算找到他,他也不敢指认我。”
宋雨攥紧了拳头。
尤霜滟轻轻拍掌,皮手套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年纪不大,倒挺会想象。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
她向前一步,贴近宋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抓不抓他,都动不了我。你一个人,拿什么和我斗?拿什么和尤氏集团斗?”
宋雨喉咙发干,脸上却强撑着不动。“难道你做错了事,还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你权利再大,大不过法吧。”
“法律?”尤霜滟像听到什么笑话。“你连证据都拿不到,谈什么法律?小朋友,少做梦了。”
宋雨指甲陷进掌心。
尤霜滟忽然退开,从口袋抽出一张卡片,塞进宋雨手里:“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又是同样的把戏。卡片上印着一家高级会所的地址。
“明晚九点,一个人来。”尤霜滟看着宋雨僵硬的表情,心情很好地弯起眼睛,“我们好好‘算账’。”
说完,她转身离开。门外不知何时已候着那位女助理,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宋雨站在原地,直到掌心被卡片边缘硌出深痕,才松开手。
这时,手机响了。何舟激动地说:“宋雨,快来医院,齐悦醒了!”
……
医院里,齐悦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清亮。看见宋雨推门进来,她轻轻笑了。
何舟识趣地拎起热水壶离开。宋雨坐到床边,握住齐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还难受吗?”
齐悦摇摇头,手指动了动,蹭过宋雨的脸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宋雨眼眶发热,“我没保护好你……”
齐悦的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承认我们罢了。”
宋雨情不自禁“数落”了她两句:“你也是个笨蛋,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照片传播的事,这样我们至少可以一起面对。”
齐悦摸着宋雨的指关节,“事发突然,来不及说。”她说完,撒娇似的吐了吐舌头。
宋雨当然不舍得怪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和我一起商量好吗?你女朋友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你甚至还不爱吃青菜。”
宋雨又被齐悦逗得笑了一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心里被尤霜滟积累的阴郁短暂地一扫而空。
齐悦也对她说:“你有什么事也要同我讲,不要让我担心你。”
宋雨一怔,裤兜里那张卡片正隐秘地硌着肌肤,她面不改色地问:“是不是何舟又和你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你去找那些家长了。若不是她拦着,你还差点动手。”
“……嗯。”
“我能理解他们,不是所有家长都开明。”齐悦垂下眼,“只是没想到,尊重那么难。”
宋雨握紧她的手:“我们不稀罕他们的尊重。”
齐悦笑了,笑容里有些疲倦:“也好,趁这次看清很多人。只是月禾……恐怕开不下去了。”
“我养你。”宋雨脱口而出,“你好好休息,别再担心。”
齐悦笑着捏她手指,忽然问:“那个黑头像的人,有线索了吗?”
宋雨避开她的目光:“小姨在查,很快会有消息。那查到之后呢?”
齐悦认真地说:“先要个说法,然后报警。警察会处理的。”
宋雨点头,心里却沉了沉。
晚上,两人挤在病床上。宋雨搂着齐悦,思绪却飘到明晚的会所。齐悦数着她的心跳,又想起下午留意的微表情,忽然往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宝宝,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可没小齐老师那么会讲故事。”
“随便讲什么都行。”
宋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从前有两只小猫,叫七七和六六。因为它们和别的猫不一样,所以总被欺负。”
“有一天,坏猫们趁六六不在,欺负了七七。六六回来知道后,很生气,想去找它们报仇。可是坏猫们说,是一只很厉害的大猫指使的。”
她停了一下,轻声问:“互动环节,如果你是六六,你会怎么做?”
齐悦:“有选项吗?还是让我说答案?”
宋雨:“你说。”
齐悦想了想回答:“我会做好准备再去见那只大猫,然后平安回来,陪在七七身边。”
宋雨笑了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齐悦微微勾起嘴角,可那并不是一个笑,反倒露出了一些难以捕捉的悲伤。
可宋雨没看见,她拍拍齐悦的后背,哄道:“我故事讲完了,我们睡觉吧。”
齐悦吐槽一句:“宋师傅好不专业哦,都不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宋雨小声承认:“我是不专业,还得请小齐老师多教教我。”
齐悦岔开这句话,反问她:“所以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结局……”宋雨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再告诉你。”
——如果我能平安回来的话。
齐悦看着她,忽然问:“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七七知道六六要去找大猫吗?”
宋雨和她对视,扯出一个笑,似乎在替六六抱歉:“它不知道。”
齐悦也略显僵硬地笑了一下,埋进宋雨怀里,适时地说:“好啦,睡觉了。”
宋雨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呼吸渐渐均匀。
黑暗中,齐悦睁开眼,手指悄悄攥紧宋雨的衣角。温热的眼泪无声漫出眼眶,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别做傻事。
千万别做傻事。
……
第二天,宋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守在病房。陪齐悦看电视,喂她吃饭,体贴得近乎异常。
齐悦心里那点侥幸的欢喜,随着时间一点点沉下去。
傍晚,宋雨仍在。齐悦眼底又亮起微光——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这个念头让她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
宋雨眼睛弯起来:“胃口好了,人就好了。”
“你在,胃口就好。”齐悦轻声说。
宋雨擦汤匙的手顿了顿,才继续舀起一勺汤,吹凉递到她嘴边:“那我以后天天监督你吃饭?小齐老师不要身材了?”
“就要你陪。”齐悦微微噘嘴,带着病中特有的任性,“陪一辈子。”
“好。”宋雨笑,眼底却有东西一闪而过,“一辈子。”
齐悦垂眼想了想:“舞蹈室估计开不下去了……改行当美食家怎么样?齐大厨听起来也不错。”
宋雨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你想教舞,我就帮你找新学生;想做美食家,我就给你买最好的厨具,当你的试菜员。”
她声音很稳,“齐悦,我能做你的底气。”
“你一直是啊。”齐悦捏捏她的手指。
所以我才不容任何人诋毁你,哪怕动手那么狼狈。
宋雨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温柔。
晚上八点半,宋雨忽然起身:“昨天衣服没干……我回家拿两件换洗的。别怕,何舟马上来陪你。”
她说得有些生硬,目光微闪。齐悦看着那双明明不安却强作镇定的眼睛,想起昨夜的故事,最终只是笑了笑:“去吧,我没事。”
甚至笑得比平时更轻松。
宋雨走到门口,回头望了她一眼。齐悦朝她挥手:“早点回来,我等你。”
门关上了。
齐悦的笑容慢慢落下来。她盯着那扇门,却不知道宋雨在门外停顿片刻后,才慢慢离开。
……
宋雨先回了一趟家。取出一枚纹身针,藏在贴身的内衬里。针尖冰凉,像一道小小的封印在皮肤上。
出租车驶向城郊,路越走越偏,窗外灯光稀疏。只有前方有辆迈凯伦同向疾驰,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下车时,宋雨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微弱。她将定位发给谢遥,然后按下关机键。
会所隐在树影深处,像一座安静的堡垒。穿礼服的侍者迎出来:“有预约吗?”
“尤霜滟。”宋雨报出名讳。
侍者躬身引路。
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无声。侍者将她引到某间房间前,“我只能送您到这儿。”她说完便退去。
这间房间周围全是尤霜滟的人,宋雨足足经过了三道安检,手机也被收走,贴身检查却意外地“疏忽”了那枚针。
最后一道门前站着那位女助理。她搜得很仔细,手指在藏针的位置停留一瞬,抬眼看了看宋雨。
宋雨屏住呼吸,不敢多动。女助理收回手,侧身让开。
门内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药草味浓得呛人,宋雨下意识掩住口鼻,深圳那次,空气里的迷药让她记忆犹新。
“同样的手段,我不屑用第二次。”尤霜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是温泉的药包。”
她坐在沙发里,晃着酒杯,像等候已久。
“你想怎样?”宋雨放下手,站立在沙发前。
“算账啊。”尤霜滟起身走近,酒气混着香水味,“不过在那之前,是不是该把深圳的债还上?”
“怎么还?”
“看你诚意咯。”尤霜滟坐回去,毯子滑到腰间,“诚意够,我和你女朋友的账一笔勾销。我给她找最好的医生,开更大的舞蹈室——条件随你们提。”
宋雨盯着她:“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你得向她道歉。”
“可以考虑。”尤霜滟抬了抬下巴,“现在,看你的了。”
宋雨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齐悦笑着的样子,睡着的样子,哭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今天说“我等你”时,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她慢慢走过去,主动脱掉尤霜滟的高跟鞋。“需要我做什么?”
尤霜滟挑开衣襟,露出那只狐狸纹身:“给它补色。”
工具在之前那个箱子里,宋雨取出纹身笔,尤霜滟却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跪着做。”
宋雨咬紧了牙,缓缓左膝跪地。尤霜滟坐近,气息几乎贴着她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尤霜滟的手指却攀上她的手腕,慢慢摩挲。
宋雨手一颤。
“不专心?”尤霜滟捏住她的下巴。
“对不起。”宋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衣领突然被攥紧,尤霜滟的眼神冷下来:“别挑战我的耐心。”
下一秒,高跟鞋重重踩上宋雨跪地的左腿。尖锐的疼痛炸开,宋雨额头渗出冷汗,却死死忍着没出声。而尤霜滟也时不时朝房间的某一处露出得意挑衅的表情。
宋雨想起了齐悦,想起齐悦身上清新的橘子香,想起她睫毛颤动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一直是我的底气”。
针尖继续移动,最后一笔落下时,尤霜滟忽然倾身,嘴唇擦过宋雨的脖颈。冰冷的气息贴上皮肤,就在那一瞬间——屏风后冲出一道身影,速度快得让女助理都始料未及。
“宋雨!”
宋雨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齐悦怎么会在这儿?
“齐悦?!”
齐悦站在光影交界处,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苍白的脸上有一侧红肿了一块,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她望向宋雨跪地的姿势,盯着尤霜滟还未收回的手,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药草味、酒气、疼痛、耻辱——一切骤然凝固,只剩下齐悦眼里绝望的光。
作者有话说:
两小只能否平安回家,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