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宋雨求婚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只是齐悦的身体,似乎悄悄亮起了红灯。
某天下午,宋雨刚结束手上的纹身工作,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她瞬间回头——齐悦直直倒在地上,一旁玩耍的齐霁也吓得缩起了身子。
宋雨几乎是扑过去的。指尖触到颈侧微弱的搏动,她一边轻拍齐悦的肩,一边颤抖着拨通120,飞快地说明情况。
齐霁在边上不安地呜咽,宋雨俯身给齐悦做心肺复苏。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时,宋雨刚做完第二轮人工呼吸。医护人员迅速接手,她把齐霁塞进宠物包,一同跳上了车。
车厢里仪器滴答作响,齐悦苍白的面容在晃动的光线中像个可怜的瓷偶。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门将她隔绝在外。宋雨抱着瑟瑟发抖的齐霁坐在长椅上,直到小狗开始咳嗽,她才想起什么,匆匆叫来跑腿小哥,将齐霁托付给对方送往宠物医院,又立刻给何舟打了电话。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灯灭时,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神带着一丝疲惫的宽慰:“救回来了,需要静养。”
这次不是ICU,宋雨松了一口气,却又被医生接下来的话弄得忧心忡忡。
“主动脉瓣狭窄已达重度,脑供血不足会导致昏厥,极端情况可能猝死。建议留院观察,需要定期注射抗凝剂防止血栓。”
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人时,宋雨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浸湿被单。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恐惧汹涌而来——如果真有那一天,她该怎么面对?又该怎么活下去?
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了脸。回来时,齐悦已经醒了,正静静地望着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仿佛早有预料。
宋雨握住她的手,努力平静:“送得及时,医生说没事。”
齐悦看着她,笑意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精神稍好些后,齐悦忽然要听歌。宋雨打开五月天的歌单,《转眼》的前奏流淌而出。
“宋雨,”齐悦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虚空处,“你害怕死亡吗?”
宋雨怔了怔:“我不怕。我只怕……不能陪我爱的人走到最后。”
齐悦沉默几秒,然后笑了,像破开乌云的阳光:“那我也不怕。”
歌声里,她又问:“你还记得你说,老了以后想一把火烧尽吗?”
“记得。”
“我忽然也觉得那样挺好。”
齐悦低头看着自己输液的手背,“听说火化的人,有机会变成蝴蝶,飞向更远的地方……多浪漫啊,当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还能变成蝴蝶。”
宋雨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忘了?你锁骨下早就有一只隐形的蝴蝶,它已经替你飞过很多地方了。”
齐悦抬眼,两人相视而笑,某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但宋雨还是把话题拨开:“不说这个了。死亡太远,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还会相爱很久。”
齐悦勾住她的手指:“宝宝,你变得越来越乐观,我很开心。”
宋雨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将酸涩咽下喉咙:“都会好的……”
第二天,齐悦突然很认真地对宋雨说:“虽然法律不承认我们的关系,但我们可以签意定家属协议。这样,对你才公平。”
宋雨没多想,立刻答应了。
在公证处,她们按流程签字、按手印。当宋雨看到协议上那些关于医疗决策、财产处置的条款时,忽然明白了齐悦的用心——她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给这份感情一个坚实的护甲。
走出大门,阳光刺眼。齐悦牵起宋雨戴戒指的手,轻轻一吻:“现在,你是我亲手选定的家人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雨望着她,喉咙发紧:“……我希望我永远不用以家人的身份,签医院的病危通知单。”
齐悦别过脸,望向天空,声音很轻:“不会的。”
回到医院不久,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准备注射抗凝剂。齐悦看向宋雨,小声商量:“宝宝,要不你先出去一下?很快就好。”
宋雨摇头,握紧她的手:“我在这儿陪你。”
针尖刺入皮肤时,齐悦闭上眼,手指微微收紧。宋雨看着那细小的针管推入药液,想起初遇时她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心里酸胀得不行。
“大学时就和它打交道了,习惯了。”齐悦睁开眼,故作轻松。
宋雨没拆穿她方才的紧绷,剥了颗橘子糖递到她唇边。
宋雨轻声说:“我们去找小姨吧,也许她能安排更好的医院。”
齐悦却环顾四周惨白的墙壁,反问:“你喜欢待在医院吗?”
宋雨毫不犹豫:“不喜欢。”
齐悦捏捏她的指尖:“我也不喜欢。去哪儿的医院都一样,太压抑了。”
宋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可我们总得想办法……医生没说不能治,花多少钱我们都得治。”
齐悦伸手擦掉她的泪,微笑:“好。”
两天后,医生找到了宋雨,建议进行主动脉瓣置换手术。“机械瓣膜耐久性强,适合年轻患者,但术后需终身服用抗凝药。”
宋雨回到病房,转达了医生的建议。齐悦几乎没有犹豫:“做。”
手术那天,宋雨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签字歪歪扭扭。进手术室前,齐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而信任。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宋雨在走廊来回踱步,将所能想到的神明都祈求了一遍。
灯灭,医生走出来:“手术成功。但机械瓣膜能否完美适应,还需要观察几天。抗凝剂不能停。”
宋雨跟着推车回到病房。齐悦胸前的纱布下,一道新鲜的伤口像大地裂开的缝隙。宋雨轻轻抚过边缘,指尖发颤。
她不在乎这道疤是否难看,只想知道齐悦有多疼。
傍晚齐悦醒来,第一句话是:“宋雨,给我镜子。”
宋雨举着镜子,齐悦小心翼翼地拉开衣领。看到那道疤痕的瞬间,她嘴角撇了下去,“好丑……以后都不能穿吊带了。”
宋雨放下镜子,握住她的手:“我觉得很酷。不能穿吊带,我们还有很多漂亮衣服。”
她顿了顿,忽然说:“等出院,我帮你在这里纹个图案,把它变成艺术品,好不好?”
齐悦眼睛倏地亮了,攥紧她的手:“那宋师傅可得好好纹。”
“嗯。”宋雨笑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齐悦的精神,手术的阴霾似乎暂时被驱散了。
又过了两天,医生带来了好消息:“瓣膜在体内情况稳定。”
齐悦立刻拽拽宋雨的袖子,像渴望出门的孩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不想待在医院了。”
宋雨去问了医生,得到允许后,回头告诉她:“明天,我们可以回家了。”
齐悦脸上绽开的笑容,像久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宋雨看着她,忽然觉得,无论未来还有多少艰难,只要还能看见这样的笑容,一切就都值得。
出院那天,正好是六一儿童节。
推开门,齐霁立即摇着尾巴扑过来,在齐悦脚边兴奋地转圈。齐悦弯腰将它抱起,脸颊贴了贴它毛茸茸的脑袋:“齐霁,妈妈好想你。”
宋雨将行李搬上楼收拾妥当,下楼时看见齐悦站在工作区的照片墙前,仰头望着什么。
“怎么不坐着休息?”宋雨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齐悦的目光停在台风夜那只蝴蝶纹身的照片上,侧过脸问:“宋雨,什么时候给我纹身?”
“再等两天?你才刚出院。”
“可今天是儿童节,我想要个纹身当礼物。”
宋雨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好。”
齐悦笑起来,凑近亲了亲她的脸颊:“谢谢宝宝。”
宋雨开始布置工作区,一边问:“想纹什么图案?”
齐悦低头看向胸口那道蜿蜒的疤痕:“这么长,不知道什么图案能盖住。”
宋雨戴上手套,忽然灵光一闪:“纹朵桔梗花吧,让这道疤,变成花的根茎。”
齐悦眼睛一亮:“好主意。”
齐悦坐上那张熟悉的皮椅。时隔数月再次坐在这里,心境却已不同。上一次是为了封存初遇,这一次,是为了将伤痕化作绽放。
宋雨帮她解开上衣,转印完成,齐悦平躺了下来。无影灯的光晕笼罩在胸口,宋雨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准备器械,调着色料。
齐悦望着她专注的侧脸,轻轻笑了。
“笑什么?”宋雨抬眼。
“宋师傅比那些给我做手术的医生,看起来还要认真。”
“宋师傅今天只为您服务。”宋雨握起纹身笔,滑到齐悦身侧,“疼的话就抓我的手。我会避开伤口深的地方。”
“好像又回到去年台风夜了。”齐悦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密集的雨声——梅雨季的阵雨来得猝不及防。
宋雨起身关好窗,回来时轻声说:“梅雨季到了,接下来会常下雨。”
齐悦听着雨声,看向她:“开始吧。”
第一针刺入皮肤时,齐悦闷哼一声,手指轻轻勾住宋雨的小指。
“疼的话,我们聊点别的分散注意力。”
“聊什么……福州的梅雨季会持续很久吗?”
宋雨手上动作不停:“有时一两个月。梅雨季过后,台风就该来了,东南沿海都这样。”
齐悦闭上眼睛算了算:“那我们快要有‘见面纪念日’了。”
宋雨轻笑:“你想过吗?”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纪念日。”齐悦睁开眼,目光温柔。
宋雨捏了捏她的手指:“到了那天,我会好好准备。”
齐悦忽然沉默片刻,望向窗外被雨模糊的世界:“其实过不过都没关系。我想要的……是希望下一次台风来的时候,你还能记得我。”
宋雨的手顿了顿。
齐悦:“你记性那么好,九岁那年被母亲抛弃,就此耿耿于怀了很多年。这于你而言,是亲情的恨。如果……我在不久的将来也离你而去,我希望你记得我,却不是因为恨。”
宋雨抬起纹身笔,眼神有些慌乱:“别说这些。你不会离开的,我不接受。”
齐悦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那道疤上,“宋雨,你听我说完。”
宋雨停下动作。
齐悦望进宋雨的眼睛:“我这个人最怕别人因我不开心了,更别说被恨意折磨一辈子。我要你记住我的笑容、我的声音、我们所有美好的瞬间。记住爱比恨长久……”
“这听起来像遗言。”
宋雨连忙打住。
“不许说了。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记得,但如果你敢突然离我而去,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想说得凶狠,眼泪却先掉下来。
齐悦叹了口气,撑起身子拉过她的手,按在那道疤痕上:“记得你给‘孤岛’起的名字吗?——晴天。你恨我没关系,但它永远替我说爱你。”
宋雨红着眼眶看她,再也说不出重话,只将她紧紧搂住:“对不起……我只是不敢想。”
齐悦拍着她的背,“也怪我聊这么难过的事。我舍不得走的,还要陪你很久很久呢。”
宋雨靠在她肩上,忽然孩子气地伸出手指:“光说不行,拉勾。”
齐悦轻笑,勾住她的小指:“你还真是个宝宝。”
“宋雨齐悦永远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宋雨认真念着,拇指对上她的拇指,“谁变谁是小狗。”
“还变小狗?”齐悦笑得眉眼弯弯。
“嗯!”宋雨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诺言就能刻进命运。
齐悦重新躺下后,宋雨打开纹身笔:“换个话题吧,不然宋师傅一伤心,桔梗花就画不好了。”
“那……你想听什么?”
“说说西藏吧。只要和你有关的。”
齐悦想了想,声音在雨声中缓缓漾开:“小时候,我和卓玛在院子里的树下埋过各自的宝贝……”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灯光暖黄。两人一问一答,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将沉重暂且搁置,只余温柔絮语。
雨停时,屋檐还在滴水,齐悦胸前的桔梗花也恰好完成。宋雨为她轻柔清洗,敷上保护膜。齐悦起身走到镜前——花朵沿着疤痕生长,花瓣向上舒展,与锁骨下那只隐形的蝴蝶遥相呼应。
她勾起嘴角,眼里有光。
宋雨拿着新的转印纸走过来,重新坐下。齐悦疑惑:“还要纹什么?”
“今天我也想给自己纹一个。”宋雨将转印纸贴在自己左手腕内侧。
齐悦凑近,看清那串藏文字母时微微一怔——那是她的藏语名字:བདེ་སྐྱིད་དར་བ,德吉达娃。
“你怎么会……”她声音有些哽。
宋雨撕下转印纸,将手腕平放:“将你的名字靠近脉搏的地方。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就不会忘记你。”
齐悦眼眶发热。从前宋雨说过不需要纹身来铭记,如今却为她破例,是想用最深刻的方式,将彼此镌刻进生命里。
当宋雨拿起纹身笔准备下手时,齐悦忽然开口:“你相信我的技术吗?”
宋雨看向她,随即笑了,将笔递过去:“相信,你来吧。”
齐悦接过笔,又紧张地放下,戴上手套:“我真手抖怎么办?”
“图案简单,按我教你的描就好。”宋雨目光鼓励她。
第一针刺下时,宋雨攥紧了衣角。齐悦见状调侃:“宋师傅给人纹了那么多,自己还是第一次挨针吧?”
“这儿皮肤薄,是挺疼。”宋雨苦笑。
齐悦专注地沿着线条移动笔尖。宋雨望着她认真的神情,打趣道:“我是该叫你齐老板,还是齐师傅?”
“叫齐老板。”齐悦狡黠一笑。
“齐老板,手腕放松,太用力容易腱鞘炎。”
本是寻常提醒,齐悦却瞬间想歪,耳尖微红:“这位客人别乱说话,老板手一抖,纹坏了可不负责。”
宋雨舔舔嘴唇,眼底含笑:“齐老板这么不经逗?那我要是再说点暧昧的,你岂不是笔都拿不稳了?”
齐悦嗔她一眼,忽然放下笔,揪住她衣领在唇上轻啄一下:“不许干扰工作。”模样像只炸毛却毫无威慑力的小猫。
宋雨笑出声:“好,齐老板继续。”
安静片刻,齐悦轻声说:“坐这儿才知道你平时多不容易。既要专注细节,还得防着客人撩拨。”
宋雨捏捏她的脸:“放心,我只纹身,不越界。”
齐悦幽幽道:“怪你长得好看,谁都要多看两眼。”
宋雨失笑:“我当你夸我了。”
齐悦嘴角微扬。她说的是实话——宋雨不是惊艳型,但眉眼干净,气质清冽如雨洗竹叶。二十岁的年纪,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倔强。
齐悦也有些恍惚,明明才过完二十四岁生日,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她微不可闻的叹息,还是被宋雨捕捉:“怎么叹气?”
齐悦轻笑:“宋师傅耳朵真灵。看你这么年轻,总觉得自己老了。”
宋雨指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可比同龄人成熟,像跟你同岁似的。”
“你那是早熟,我比你大总是事实。”齐悦拨弄头发,“最近都长白头发了。”
宋雨眼睛转了转,“那换我来当姐姐?现在我比你大四岁,怎么样?”
齐悦笑着摇头:“不要,我就要当你姐姐。”
宋雨妥协:“好吧,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
最后一笔落下时,齐悦额间已沁出细汗。宋雨柔声道:“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去休息吧。”
齐悦点点头,揉着手腕走向客厅。宋雨低头看向手腕,线条虽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皆是用心。她轻轻抚摸那串藏文,又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搜索另一句藏语:
“扎西德勒。”
她将这四个字,纹在“德吉达娃”之后。
——愿我心爱的人,永远吉祥如意,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