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那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齐悦看宋雨戴上头盔,调整后视镜。阳光倾泻过来,宋雨扳下头盔前的护目镜,准备出发。
齐悦突然叫住了她,宋雨立即转过头来,又将护目镜抬了上去,眼神明亮,笑容浅浅:“怎么了?”
齐悦怔怔地望着她阳光下的笑脸,明媚干净,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清爽,竟一时失了神。
“没事。宋雨,我等你回来。”
宋雨颔首,朝齐悦帅气地挥出两根手指,再次拉下护目镜,启动电瓶车,扬长而去。
齐悦收回视线,走回店里。刚走到沙发边缘,心脏忽然诡异地紧缩,胸口闷得像堵住了一大团湿的棉花,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右手在沙发上痛苦地揪着,齐悦尝试给自己做深呼吸,却无济于事。冷汗顺着脊背不断渗出,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摇晃。
齐悦勉强拖着几乎千斤重的身体,往前挪动,几乎刚触及沙发,再也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发生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摔,反倒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齐悦费力地掀开眼皮,下一秒便艰难地侧过身,对着垃圾桶剧烈咳嗽,一口口粉红色的泡沫痰接连咳出,落在桶内,狼藉刺眼。
她茫然地望着桶里的痕迹,只当自己咳出了血,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手背上。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桌上的药瓶与手机,可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药瓶刚被勉强拧开,药丸便哗啦啦滚了一地,手机也被她慌乱间带落,“砰”的一声脆响,在偌大的纹身店里格外刺耳。
齐悦慌张地朝地上的药丸抓去,不顾一切地胡乱往嘴里塞,只盼能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心梗。可药丸刚抵到咽喉,便被剧烈的干呕逼出,随之涌出的,是更多黏稠的粉红色泡沫痰。
她又痛苦地伸着手,朝那部手机摸索,想拨通120,可此刻那点距离竟如同天堑,无论她如何挣扎,指尖始终无法触及。
就在这时,一条微信消息弹入,屏幕瞬间亮起,照亮了她与宋雨的合照。
齐悦早已看不清文字内容,却清清楚楚望见照片里宋雨的笑颜,和方才出门前一模一样,明媚得晃眼。
“宋雨……”
她气若游丝地轻唤,眼泪顺着侧脸滑进耳窝,让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眩晕。
她紧盯着屏幕上相拥而笑的两人,直到锁屏彻底暗下,齐悦的眼神也跟着一寸寸空洞下去,仿佛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灵魂。
齐悦费力地将身体平躺在沙发上。四肢的沉重与乏力慢慢席卷全身,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她心里一片清明——这一次,她大概真的不能化险为夷了。
眼泪仍在涌落,顺着耳际倒灌进去,耳鸣在耳道里嗡嗡作响,模糊了所有声音。
意识渐渐飘远的刹那,眼前忽然漫开一片柔和的白光。光影流转间,全是她与宋雨的过往碎片。像电影里慢放的回忆镜头,一帧帧闪过,温暖、明亮,皆是阳光与笑意。
原来人在弥留之际,真的会看见生命的走马灯。
能在最后一刻,重温那些幸福的瞬间,好像也足够了。
白光忽然跳转,耳鸣在一瞬之间彻底消失。齐悦听见了呼啸而至的风声,狂烈得如同置身那个台风过境的雨夜。
她看见一道身影撑着一把蓝色的伞,正不顾一切地朝她狂奔而来,轮廓模糊成了一团温柔的靛蓝色漩涡。
狂风暴雨肆意撕扯着雨伞的伞骨,几乎要将伞面掀飞,那人的脚步也被风雨打得踉跄,可他却没有半分退缩,依旧坚定地、拼命地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齐悦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一片迷茫:会是神明来救她了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左手,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伸去,想要抓住那束唯一的光。
在眼皮彻底阖上的前一秒,视线终于清晰,原来不是神明——是宋雨。
齐悦的嘴角微微扬起甜蜜的弧度,呢喃着宋雨的名字,慢慢闭上了眼。左手也随之落下,砸在沙发上扬起一片灰尘。
尘埃在微光里浮动,宛若千万点破碎的萤火,顺着风势,悠悠飘出了这件纹身店。
宋雨回来时,只当齐悦是累得睡着了。隔得远,也未看见茶几底下散落的药丸与摔落的手机,只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径直走进厨房,想为她煮一碗热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氤氲。
一旁的齐霁却突然焦躁起来,围着齐悦垂落的左手狂吠。它又冲到宋雨脚边,死死咬住她的裤脚,拼了命地往客厅的方向拖拽。
宋雨心头一紧,终于察觉不对。她连忙关火,奔向沙发。
直到站在垃圾桶前,那一片刺目的狼藉才撞进眼底。宋雨顾不上多想,蹲下身哆哆嗦嗦地探向齐悦的鼻息,指尖一凉——呼吸早就没了。
宋雨又难以置信地靠近齐悦的胸口,不管她怎么听,“晴天”始终没有跳动,属于她的回响已经永远停止了。
宋雨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眼神空洞。几秒后,她猛地回神,颤抖着分别拨通了120和110的电话,卑微地祈求一点生机。
手指根本握不住手机,机身哐当一声砸在腿上,尖锐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
她忽然想起齐悦心心念念的面条,疯了一般冲回厨房,以最快的速度盛好端到茶几前。
她推推齐悦,企图要将她叫醒,“齐悦,面条好了,我今天还给你放了午餐肉,起来吃面吧。”
“起来吃面好不好?你睁开眼……”
宋雨想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可刚一贴合,筷子便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再也试不下去。
她望着齐悦毫无生气的脸庞,突然安静了下来。
宋雨默默拾起筷子,低头搅动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面条,不管面汤有多滚烫,她只是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地吃着。
110比120先一步抵达。警察推开门的那一刻,宋雨已经吃完了那碗面。
可她手里哪里还有什么完整的瓷碗,碗早已摔得粉碎,瓷渣散落一地。她就跪坐在齐悦身旁,面无表情地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瓷,冷漠地割向自己的手腕。
一名女警察几乎是飞扑上前,一把夺下了她手里的碎瓷片:“不要做傻事!”
顿了顿,她又问:“请问你是报案人吗?”
宋雨望着被甩出去老远的瓷片,在女警用力的摇晃中,涣散的眼神终于勉强聚起一点光。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沙发上的齐悦,一字一句,心如死灰:
“我的未婚妻死了。她死了……”
女警察立刻伸手抱住她,强行将她带离尸体与碎瓷:“我们来确认,你先冷静一点!”
宋雨的眼神骤然一厉,声音拔高,“我很冷静。我现在,非常冷静。”
另一名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保护现场。
法医穿上鞋套,穿戴整齐地靠近齐悦的尸体,仔细检查。
这时,门口跑进来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位快速蹲到法医身边询问:“怎么样?还有救吗?”
法医摇摇头,客观地说:“我刚已进行尸表检查,身上无其他外伤,排除他杀。死因我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预计心梗发作时病人没及时服药,且间隔时间超过了二十分钟,死亡时间预计是下午18:16左右。”
宋雨侧耳倾听着,忽然想起她在买午餐肉时给齐悦发的信息,原来那会儿齐悦已经快不行了。
医生也给齐悦认真检查了一番,最终撑起膝盖站起来,看向那位陪着宋雨的女警,无奈地摇了摇头,“通知殡仪馆吧。”
医生与医护人员陆续收拾器械,沉默地离开了纹身店。法医将死亡调查结论递到宋雨面前。
2019年6月10日18:16,“晴天”停止了跳动,齐悦确认死亡。
宋雨的脸色冷得如冰,指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仔细看了许久,忽然扯出一个复杂的笑,轻声呢喃:“那么好的一个人,死后却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这样一张单薄的纸,怎么配概括齐悦的一生。
一旁,法医正在给被瓷碗碎片割伤的齐霁包扎伤口。
小家伙茫然地望着突然挤满屋子的陌生人,不懂宋雨为什么跪在一地碎瓷里,不懂平日里总会第一时间担心宋雨的妈咪,为什么一直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再也没有醒来。
齐霁缩在法医怀里,一声不吭地流泪。
女警轻轻拍了拍宋雨的肩,语气尽量温和:“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联系殡仪馆处理后事吧。”
宋雨抬眼望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没有殡仪馆的联系方式。”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从来没有设想过要如何送走齐悦,她一直笃定,齐悦会平平安安,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女警翻出手机里的号码,抄在纸上,放在茶几上:“号码我写在这里了,你稍后联系。”
“谢谢。”
女警将乖乖不动的齐霁抱到宋雨怀里,轻声叮嘱:“小狗的前爪被割伤了,法医已经处理包扎好了。你还年轻,一定振作。”
宋雨依然无感情地说了一声谢谢。
女警轻叹了口气,带领其他人员撤离了纹身店。宋雨拨通了其中一家殡仪馆的电话,“喂,您好,我这边有一位尸体需要你们帮我处理一下。”
电话那边确认了宋雨的地址,并承诺立即出发。
宋雨关闭手机,看见齐霁依然趴在齐悦身侧,努力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并试图唤醒她。
宋雨将它捞过来,避开它受伤的爪子,告诉它:“没用的,齐悦已经死了。”
齐霁听不懂,呜咽了好几声。依然固执地靠近齐悦,一声比一声唤得伤心。
宋雨伸过手指,滑进齐悦戴了“金阳琥珀”的左手,如同过去无数次和齐悦携手那般,与她十指相扣。
宋雨轻声呢喃着:“齐悦你失信了,你还是抛下了我……”
“我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
宋雨又摸着齐悦的无名指,视线落下那枚戒指,自嘲道:“象征永恒的戒指却没能陪你走过一生,我还以为我真的能留住你。”
先前被面汤烫伤的口腔后知后觉地疼起来,整片上颚都是麻木。可宋雨只是安静地摸着齐悦的手,没有流泪,也没有喊疼,巨大的迷茫与无助让她哭不出来。
宋雨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到她感受到指尖温度的流逝。她费了力气将齐悦抱在怀里,齐悦软绵绵地趴在宋雨肩头,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宋雨抱得很紧,似乎这样就能捂热尸体,她又可怜地叫齐悦名字:“齐悦,你醒来好不好?我刚才是骗你的,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你起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求求你。”
“你下午明明还说要等我回来的,怎么食言了?我们不是还约好要一起去西藏吗?为什么……为什么先抛下我了?你醒来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
宋雨正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纹身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绝望的宋雨,抱着逝去的人喃喃自语,像在控诉,又像在卑微挽留。
工作人员走到沙发旁,出示证件:“您好,我们是殡仪馆的,现在可以将逝者接走。”
宋雨不舍地松开手臂,齐霁却不想让那些陌生人带走齐悦,凶狠地朝他们吼叫。
宋雨抱起齐霁,打起精神安抚它:“齐霁,他们不会伤害齐悦的。”
齐霁听不进去,居然还咬了宋雨一口。宋雨疼得“嘶”了一声,面露难色,即使这样,她也没有甩开齐霁。
齐悦已经走了,她要稳重。
她朝殡仪馆的人员使个眼色,两个男人迅速麻利地抱起齐悦,小心地放进尸体袋。
齐霁在宋雨怀里胡乱扑通,仍想去阻止他们。宋雨咬着牙,硬生生地将它控制住。
工作人员处理好齐悦的尸体,宋雨和齐霁跟车一同前往殡仪馆。
车上的师傅看着宋雨年轻的面孔,差不多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却刚经历了好友的离世,神情恍惚地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发呆。
他出声安慰:“小姑娘,节哀顺变……生死有命,你的朋友虽然不在了,但她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你。”
宋雨回过头,看向男人的侧脸,认真地说:“她是我的未婚妻。”
车上的师傅都是男人,他们闻言都怔了一瞬,连主驾的师傅也透过后视镜看了宋雨一眼。
秉持着对客人的尊重,先前出声的男人,尴尬地说:“那你更要振作起来,生活还要继续,手上被狗咬的口子,记得去打个疫苗。”
宋雨轻嗯了一声,重新望着戒指。
他们抵达殡仪馆后,工作人员为宋雨介绍了一条龙的殡葬服务。宋雨去填写表单,一切妥当后,她带上齐霁重新返回了纹身店。
她麻木地坐在沙发上,齐霁则倔强地守在门口张望,仿佛还能等待齐悦的回来。
宋雨拿过齐悦的手机,点进微信,给所有她认识的人包括齐悦的母亲,通知齐悦去世的消息。
消息机会发出去的瞬间,就有人秒回。最先跳出来的是齐芸的视频电话,没想到第一次和齐悦的妈妈正面聊天,却是宣告这样一个残忍的信息。
“阿姨,齐悦她走了,我刚把她送去殡仪馆。”
齐芸的眼睛几乎在刹那间就变得通红,颤抖着问:“什么原因?”
“急性心梗,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齐芸捂住嘴,泣不成声:“你给我个地址,我要接她回家。”
“具体的事宜还得和您商量,我等您来。”
齐芸点点头,挂掉了电话,一个人在成都哭得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