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给齐芸发去地址,简单回过其他朋友的信息后,看着齐霁执着的模样,叹了口气。她走到柜子边,取下医药箱,准备处理它咬伤的地方。
就在这时,随着医药箱的取出,里面某样东西突然滑落在地。
宋雨低头,瞬间怔住。
——是齐悦的DV机。
上药的事被彻底遗忘,她蹲下身,捡起那台银白色的小机器。外壳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深灰的金属,电池仓半开,险些弹出来。
她坐回沙发,装好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宋雨指尖颤抖地点进了存储后台——八条视频。
第一条,是齐悦淘回DV机那天。
“surprise!宝宝!”画面晃动,边框里是她自己被吓到后匆忙扶住冰箱的窘态,齐悦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闹半天你在家呀。”画外音是自己。
“当然在!”镜头推近,“你看,我又淘着新宝贝了!”
她那时正往冰箱里塞速冻水饺,抽空瞟了一眼:“这DV机啊,好玩吗?”
“好玩,和我中学时流行的那种一模一样。”
画面扫过冰箱,扫过岛台,又转回来:“宝宝,快对着镜头打个招呼。”
——“你好,我叫宋雨,雨天的雨。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呀,我叫齐悦,很高兴认识你。”
——“齐悦小姐,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一辈子的那种。”
——“我愿意啊。”
屏幕里宋雨和齐悦各自介绍完,声音放到“一辈子”这句话,宋雨猝不及防地砸下一颗眼泪,滴在DV机上。
先前她苦苦维持的最后一丝坚强和理智,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宋雨擦去屏幕上的泪水,视频里的齐悦正牵着她的手对屏幕介绍:
“这是我的女朋友,宋雨,她的名字其实是雨过天晴的雨。”
宋雨潸然泪下,再也不会天晴了,她的齐悦已经无晴了。
第二条视频,是齐悦生日那晚。
画面里,月光从玻璃门倾泻进来,铺了满地。齐霁蜷在小窝里睡得正沉,而齐悦将DV机架在柜子上,按下录制键,朝沙发伸出手。
“陪我跳支舞吧。”
她穿着那条红裙,宋雨亲手设计的红裙,在暖黄的光里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宋雨毫不犹豫握住那只手。
——“开始吧,我的未婚妻。”
齐悦将手放上宋雨的肩,笑弯了眼。两人在客厅里优雅地跳华尔滋,前进、后退、侧步、转圈,她们比台风夜更有默契。
她们的身姿,化作同样频率的幻影,犹如两只紧紧依靠的蝴蝶,在光影交错间扑扇着翅膀,似乎准备随时向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飞去。
DV机完整地记录了她们轻盈的脚步,和彼此脸上幸福的笑容。
一曲终了,宋雨揽着她的腰,在她耳畔轻轻说:“老婆,好幸福啊。好像我们已经结婚了。”
齐悦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你……叫我什么?”
“老婆。”
宋雨笑起来,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已经是未婚妻了,还不许我换个称呼?”
“只是……有点突然。”
“老婆,老婆,齐悦老婆!”
齐悦红着脸推开她,逃也似的扑向DV机,屏幕在她羞赧的笑容里戛然而止。
屏幕外的宋雨哭得缺氧,面颊潮红,纸巾揉成一团团扔在脚边。她顾不上擦,点开了第三条。
此后四条日常视频,掌镜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厨房里,齐悦穿着白T恤,低马尾,正往锅里下牛肉。她回头,被镜头逮住,温柔地笑。
“齐大厨,今天我们吃什么?”
“我们今天吃牛肉!”
她单手替齐悦把碎发拢到耳后,齐悦被指尖触得发痒,偏头躲了躲:“宝宝,你往旁边站站,挡住我拿调料了。”
她往旁边挪,瞟见岛台上的杯子蛋糕,悄悄抹了点奶油,蹭到齐悦脸上。
齐悦被冰得一激灵,嗔怪地瞪她:“宋雨,你胆子大了是不是?”
镜头晃出残影,只捉住她竖起食指、佯怒又无奈的笑。
——清晨,齐悦刚睡醒,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发现镜头正对着自己,哧溜一下缩进被子里。
“哎呀,我现在好丑,不要拍。”
“一点都不丑,很可爱。”
“你又骗人。”
“我老婆真的很可爱,你出来看看。”
被子里冒出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看向镜头,只坚持了三秒,又像受惊的猫躲了回去。
她将DV机放到床头柜上,假意关机。然后扯开被子,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我关掉了,现在起床好不好?”
齐悦伸出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哼哼唧唧地撒娇,献上一个早安吻。
宋雨滑坐到地上,点开了第七条视频。
——三坊七巷的咖啡厅。
她们在一家咖啡厅的二楼躲雨,那场雨来去匆匆,没过多久就停了。
在她们准备撤离时,齐悦忽然眼尖地发现窗外居然有一朵彩虹云,五彩缤纷的颜色镶在云层间,像是雨过天晴的礼物。
齐悦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宝宝,你看!”
她架好DV机,兴冲冲地交叠双手:“要不我们来许愿吧!”
“彩虹云也要许愿?”
“大自然的每个奇观都是有灵性的。快想心愿!”
“那一起许。”
“好,我数三、二、一——三、二、一!”
——“齐悦,长命百岁!”
——“宋雨,天天开心!”
愿望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然后笑起来,笑得那样纯粹,那样笃定,仿佛只要足够虔诚,上天就真的会成全。
宋雨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隐忍的抽泣,也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的哀嚎。她捶着地面,蜷起身体,像被遗弃在荒野的迷路人。
“啊——”
宋雨倒在地上,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她忽然想起下午时,齐悦应该也是这样按着心口,她一定很疼吧。
比她现在,还要疼一万倍。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雨!”
何舟几乎是跌进来的,齐霁差点被她绊倒。她稳住身形,一抬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宋雨,脸色瞬间白了。
“宋雨,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宋雨没看她,手指点着心口:“齐悦……她就是这么走的。”
她转向何舟,眼泪再次汹涌:“是我没保护好她……她这么疼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都是我的错……”
何舟鼻尖酸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弯下腰,一鼓作气将宋雨从地上捞起来,乔一兰在后面托着她的背,轻轻给她顺气。
何舟扯来纸巾,胡乱擦着宋雨脸上的泪痕和鼻涕:“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你刚才那样太吓人了。”
“我没事。”宋雨摇头,固执得像块石头。“我哪也不去。我等齐悦的妈妈来。”
“可是你——”
“齐悦还给我留了一条视频。”她望向茶几上那台小小的DV机,“我没看完,我不走。”
何舟插着腰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只是去厨房倒来一杯温水。
宋雨没接,径直点开了最后一条视频。
画面亮起。
齐悦穿着初见时那条白裙子,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浅浅一笑。
“好,开始了。”
“亲爱的宋雨,今天是2019年6月7日星期五。你刚刚出去给我买小吃了,于是我得以有时间录这个视频。”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胸口,桔梗花的位置。
“这几天,心脏还是会隐隐难受。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因为我这个病,又陷入自责和愧疚。”
“其实关于生死这件事,我看得很开。可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你容易冲动。我担心我离开后,你会做傻事。”
屏幕里,齐悦认真地看着镜头,像隔着时空,直直望进宋雨的眼睛。
“如果某天我突发意外,率先离你而去——”
她坚定地摆了摆手。
“宋雨,你不要来找我。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你才二十岁,还有那么多好的岁月。你一定要活得开心。”
她仰起头,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
“只是可能,都和我没关系了。”
何舟别过脸,狠狠咬住下唇。乔一兰看着齐悦的口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齐悦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腮边,笑容却那样明亮。
“来到福州,能和你相遇、相知、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还认识了那么多好朋友,其实也圆满了。”
她顿了很久,久到屏幕外的宋雨以为视频已经结束。
然后她轻声说:
“宋雨,谢谢你爱我。”
宋雨将下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却盖不住心脏碎裂的痛苦。
屏幕里,齐悦环顾着纹身店的每个角落,工作区、照片墙、厨房的岛台,齐霁的小窝。
“台风天你把我背进来,给我上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好像昨天发生的事。”
她转回来,重新望向镜头。
“但很快,下一场台风也要来了。我们不能被困在回忆里,得往前走。”
泪水从她脸颊滑落,她的声音却依然温柔而坚定:
“宋雨,我想要你的七月,一直都拥有晴天。”
“我想要你,永远阳光明媚。”
“台风会过去,雨季也会过去。一直往前走吧——”
“我永远爱你。”
她起身,凑近柜子。
画面戛然而止。
纹身店里,只剩三个人此起彼伏的抽泣。宋雨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何舟用力抱住她,声音也碎成一片:“宋雨……我们在呢……我们都陪着你……”
“我没有晴天了……”
宋雨从她怀里滑落,蜷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有晴天了……”
过一会儿,薛影等人赶来。宋雨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反复观看DV机里的视频,以此来折磨自己。
她嘴里还轻声念念有词:“齐悦,你不是答应要做我一辈子的女朋友吗?我才二十岁,哪来的一辈子?”
“老婆,我还想和你跳舞啊!”
“齐悦,我们明天还吃牛肉吗?”
“老婆,你那天早上真的很可爱,你回来看看这个视频好不好?”
“齐悦,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薛影蹲在她面前,轻声唤她“小雨。”她不答。
又过了许久,蓝曦也来了。她握着宋雨的手,一言不发地坐了半小时,宋雨依然抱着DV机自言自语。
闵雪和邱晓晓从外地赶来,轮流跟宋雨说话,她也没有反应。
直到谢遥也从美国飞了回来,推开玻璃门时,脚几乎迈不动。
纹身店里满地狼藉,而她的小雨跪坐在其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嘴里一直重复着那个名字。
“齐悦,齐悦,齐悦……”
谢遥走过去,用力将她揽进怀里。
“小雨,小姨回来了。”
宋雨怔怔地抬起眼,像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很久,忽然攥紧她的衣角。
“小姨……我找不到齐悦了。你帮我找找她好不好?”
“你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找她。”
“你骗人。”宋雨突然推开她,声音陡然尖利,“她已经死了!死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谢遥死死抱住她,任由她挣扎、捶打、哭喊,一遍遍抚着她的头发。
“悦悦只是去另一个世界跳舞了,可你还活着。你不能有事,小雨……”
宋雨伏在她肩头,哭得心碎:“小姨,我也不想活了,我活不下去了。”
谢遥将她箍得更紧,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你要活下去。你要带着她那份希望,活下去。”
宋雨没回答。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面色泛红,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氧气。
谢遥感受她状态不对,连忙松开怀抱,关切地问:“小雨!你怎么了?”
“我……呼不上气。”宋雨手抖得厉害。
谢遥一眼认出那是呼吸碱中毒的症状。她一边捂住宋雨的口鼻,一边拨通了120。
“小雨,冷静,慢慢呼吸,慢慢呼吸……”
几分钟后,赶到的医生将宋雨抬上担架。宋雨带着呼吸机,艰难地抬起手,谢遥马上回握住,低头倾近。
宋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小姨……不要救我……”
谢遥攥紧她的手,心中酸胀得不行。“你闭上眼,不要说胡话了。”
宋雨微阖上眼,救护车中医疗器械发出的碎响,在她颅内不断循环,像某种催命的咒语。
原来,过去齐悦每次躺在这儿,听到的都是这样的声音。
……
急诊室里,宋雨吸着氧,盐水一滴滴落进血管。
谢遥交完费回来,她忽然在谢遥掌心,写下一个“吃”字。
“饿了?”
宋雨轻轻“嗯”了一声。
谢遥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她替宋雨拢好被子,弯腰凑近:“也该饿了,一直不吃东西。我去给你买吃的,马上回来。”
宋雨望着她走远。
不知哪来的意志力,她拔掉针头,扯下氧气面罩,穿上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急诊区。
身体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宋雨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保安将她扶起来,她道过谢,余光瞥见马路对面谢遥正在排队的身影。
宋雨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麻烦去RAIN TATTOO。”
司机打方向盘。她蜷在后座,攥紧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
呼吸依然困难,她不在乎。
纹身店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狼藉,照片散落一地,DV机静静躺在茶几上。
——但这里再也不会亮起那盏长明灯了。
宋雨倒在沙发上,用力抱紧自己。细密的哭声从喉咙里逸出来。
“齐悦,我今天也戴了呼吸机……那滋味真不好受。”
“你从前都是怎么撑过来的?”
“跟着我,你受苦了……”
“对不起……”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缓慢地转过头。逆光里,一个女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张脸,和齐悦有几分相似。
宋雨几乎忘了呼吸。直到那女人走进来,隔着整个客厅打量她,她才终于认清现实。
不是齐悦。
是齐芸。
齐悦的妈妈。
这间纹身店在6月10日之后,陆续进来了很多人。
第一拨是宋雨的朋友,第二拨是宋雨的亲人,就连现在,齐悦的妈妈也不辞万里地赶过来,可无疑都不是她最想见到的人。
她只想她的爱人齐悦能够推开这扇门,重新完整健康地站在她面前。
宋雨直直扑跪到她脚边。“阿姨,我对不起您!”
她额头抵着地板,哭得浑身发抖,“我没有保护好齐悦……都是我的错……”
齐芸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抱进怀里。她仰头,把眼泪逼回去,一下一下拍着宋雨的背。
“孩子,不怪你。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宋雨挣扎着,语无伦次地重复:“她最疼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她抬起手,狠狠扇向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眨眼间,宋雨的脸上多了好个鲜红的巴掌印。
齐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孩子,不要打了。”
她将宋雨的手按在掌心,望着她红肿的面颊,“你对得起任何人。悦悦如果在,也会这样说。”
“阿姨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宋雨怔怔地望着她,她这才看清,齐芸的额头和颧骨都破了皮,血痕已经干涸,手臂和脚踝全是密集的擦伤。
她揩去眼泪,慌张地问:“阿姨,您怎么了?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啊?”
齐芸指尖点过额头的血迹,轻轻地说:“刚刚在来的路上出了一场车祸。”
“车祸?”
宋雨呢喃着,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慌不择路地去拿医药箱。
齐芸撑着地板缓慢站起来,车祸遗留的刺痛在此刻才慢慢显现,她扶着沙发坐下。
视线看过地上属于女儿和宋雨的各种照片,以及其他悦悦的物件。默默叹下一口气,看来这孩子差点在这儿把自己搞疯。
宋雨提着医药箱过来,迅速打开,找到里面一切能有的药,全摆在了茶几上。她握着棉签,拘谨地看向齐芸:“阿姨,我帮您上点药吧。”
“好。”
宋雨拿湿酒精棉轻轻擦去齐芸额上的血,“阿姨,您怎么会被撞成这样?”
齐芸忍着疼,无奈地说:“我着急过马路,一辆车迎面开来,我便倒在那儿,头正好磕到了路边的台阶。”
“那您还坚持来……”
“得来啊。”齐芸望着她,眼里有泪,但没落下来,“我想见见我的女儿。”
宋雨沉默得将纱布缠上齐芸的脑袋。
齐芸问:“悦悦,生前有没有提过她死后的要求?”
宋雨很快回忆起来:“她曾说死后要火化,想变成一只蝴蝶。”
齐芸颔首,“那就尊重她的意愿。”
齐芸接过宋雨手里的棉签,示意她坐近。
“孩子,阿姨也帮你涂药。脸都肿了。”
宋雨坐好。齐芸的呼吸拂过她脸颊时,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爸爸还在世,谢缘还是会很温柔地帮自己处理伤口。
都说人难过受伤时,都习惯喊“妈妈”,这样就能得到母亲温柔的安慰。
但宋雨从九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再也没喊过,她没有妈妈能为她排忧解难。
眼下遇到齐悦意外去世这样的打击,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叫一声妈妈。
但此刻,齐芸那股温柔的母性力量包围着她,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微弱的:“妈妈。”
齐芸愣了几秒。然后她扔下棉签,将宋雨的脑袋揽进怀里。
“宋雨,你也是我的孩子。”
宋雨一滴滚烫的泪划过脸颊,她又听到齐芸在背后说:“孩子,和我回西藏吧,我带你回去。”
宋雨点头答应。
……
谢遥火急火燎赶回纹身店时,齐芸已经离开了。
她正准备为宋雨擅自离院的事发火,一抬眼,却看见她正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照片,用手掌抚平边角的褶皱。
“小雨?”
宋雨抬起头。
脸上还肿着,眼眶也是红的,但那双眼睛——从昨天起就一直空茫涣散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焦距。
“齐悦的妈妈来过了。我们决定明天给她办追悼会。我得振作起来,去见她最后一面。”
谢遥盯着她脸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心疼又生气:“她妈妈打你了?”
“我自己扇的。”宋雨低下头,“我对不起她和齐悦。”
“你——”谢遥一口气堵在胸口,“你擅自离开医院,扇自己耳光,你到底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她今天真的被吓坏了。在医院发疯一样找了一圈,最后从保安嘴里听说宋雨打车走了。
宋雨放下照片,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小姨,对不起,让你费心了。”
谢遥僵住。
“我不折腾了。”宋雨靠在她肩头,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我要为齐悦做好最后的事,然后带着我们共同的理想去西藏。”
谢遥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宋雨的后背。
“好。我支持你所有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