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悦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她生前的好友。就连福利院的幸幸,也在梁院长的陪同下来到了殡仪馆。
追悼会开始,大家统一穿着黑色的服装,神情庄严而悲伤。宋雨和齐芸站在最前面听专业人士念悼词。
工作人员留给大家见齐悦最后一面的时间。齐悦安详地躺在中央的灵床上,接受人们依次的告别。
闵雪和邱晓晓哭得泣不成声,乔一兰也埋在何舟肩上沉默地流泪,而这当中唯一的小朋友幸幸,她没有哭,只是走到齐悦的位置,深深鞠了一躬。
告别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推着齐悦走向了火化室。宋雨望向那扇门,犹如很多次看着齐悦被送进急救室,但生的希望永远不会再有了。
许久之后,工作人员抱着齐悦的骨灰盒走出来。“谁是家属?”
齐芸立即上前,工作人员将骨灰盒交给她,“逝者安息!”
齐悦稳稳地托住这方小小的黑盒子,看着上面女儿的黑白照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宋雨站到齐芸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也看向那张照片——她的未婚妻笑得和从前一样纯粹。
工作人员还举起一个透明的袋子,举到宋雨面前:“戒指已经不成形了,但上面那颗金钻和脖子上的金项链留了下来,现在交给您。”
宋雨接过来,轻叹下一口气,塞进了内衬的口袋里。
追悼会结束,众人又将重新回归各自的生活,蓝曦等人恋恋不舍地抱过宋雨。“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
宋雨真诚道谢。
宋雨送走部分朋友,回头看见幸幸正望着那个骨灰盒愣神,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牛奶瓶做成的糖罐。
她走过去,弯腰与幸幸平视,态度诚恳,“幸幸,对不起。是姐姐辜负了齐悦。”
她伸手到幸幸面前:“你打我吧。”
幸幸没伸手,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糖罐——里面都是之前齐悦每次去看她留下的橘子糖。
幸幸慢慢开口:“齐悦姐姐每次从福利院离开时,都会给我留个糖,我每次都会暗自祈祷,齐悦姐姐你下次一定要来。”
“可是为什么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宋雨心尖漫上一股酸涩,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幸幸继续说:“最近福利院来一户好人家,他们选中了我,想给我一个家。”
她抬起头望向宋雨,声音平静:“我拒绝了。因为我还想等齐悦姐姐再来看我,我还想给她看我画的画。”
宋雨咬着下唇,心里很不是滋味,比生吞了一颗酸梅还要难受。她试探着摸向幸幸的头,想给予她一点微薄的安慰。
幸幸往后撤了一步,宋雨的手僵在空中,尴尬地蜷了手指。
她艰涩地开口:“幸幸,如果可以……我愿意当你抚养人的身份。”
幸幸蓦地流下一滴眼泪,扯出个笑:“不用了。那户好人家,昨天再次来到福利院询问我的意见。这次,我答应了。他们将带我离开福州,北上定居。”
“……好。”
宋雨停顿,发自内心地祝福:“你这个名字,齐悦一定也给你改过寓意,既然已是幸福的幸,以后一定要幸福。”
而我已经不会雨过天晴了。
幸幸忽然放下了别扭与怨恨,上前给了宋雨一个拥抱,“请你记得我,我叫幸幸,幸福的幸。”
“宋雨,雨……雨过天晴的雨。”
幸幸和梁院长也离开了,灵堂只剩下谢遥、何舟、乔一兰和齐芸。
谢遥走过去拍拍宋雨的肩:“多久去西藏?”
“今晚先跟阿姨回四川整理齐悦的遗物,后天出发。”
谢遥点点头,又走到齐芸跟前,尊敬地半鞠躬,“我是宋雨的小姨,谢遥。我比悦悦只大了四岁,我也称您一声姨。阿姨,小雨年纪小,容易冲动,此次跟着您回西藏,我恳求您让她平安回来!”
齐芸握住谢遥的手,郑重地说:“我会保障她的安全,一定让她完好地回到福州。”
何舟过去和宋雨拥抱:“齐霁我们帮你养,你不用担心。去西藏也正好换换心情,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你们。”
……
在下午登车前,宋雨独自一人带着骨灰盒再次去到了爱情岛。她掀开盖子,握住一捧白灰,用力往闽江一扬。风刮着灰尘在空中飘荡,慢慢落进滚滚的江水里。
一半撒闽江,一半回故乡。
这是齐悦的愿望。
宋雨收拾好,低调地离开了爱情岛。回到店里拿上行李,换上了那件蓝色的冲锋衣,和齐芸共同奔赴高铁站。
她们在车上沉默不语,齐芸抱着怀中的骨灰盒,用力捏了捏眉心。这一趟来福州处理女儿的后事,途中还遭遇了车祸,人早已身心俱疲。
但脑海里还时刻惦记着宋雨的动向,她这么年轻就遭受了心爱之人死亡的打击,哪怕眼下是镇静的,也窥不见她内心是如何的满目疮痍。
齐芸偷偷留意身边人的状态,宋雨闭目眼神,神情平和,右手却在暗处攥紧了冲锋衣的衣角。
齐芸没看见这个异样,也缓缓闭上眼休息。不曾想,这一睁一闭之间,居然马上要抵达成都了。
胸前的骨灰盒也被宋雨抱了去。齐芸略带歉意地说:“小宋,不好意思,阿姨睡着了。”
宋雨体贴地说:“阿姨这两天也辛苦了,在车上睡一觉恢复精力也正好。”
齐芸问:“那你睡着了没有?”
宋雨摇头:“我没有。”
她害怕睡醒后又是被遗弃在陌生的地方。于是抱着骨灰盒,与身体的疲惫苦苦对抗。
其实,她也差点陷入昏迷,但头磕到骨灰盒上,瞬间又清醒。
一次次磕头,倒像是一场赎罪。
或许此次去西藏本质上就是一场漫长的赎罪。
不管旁人怎么说,宋雨始终过不去那道坎,希望这次西藏之行,能让她找到答案。
齐芸闻言,轻叹了一口气,从货架拿下自己的包,准备下车。
她们到达齐芸和齐悦的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齐芸将属于女儿的东西安置到齐悦自己的房间里,并利落地给宋雨铺好了床。
宋雨却站在房间门口,不敢踏入。
这儿和齐悦在福州的房间布置得大同小异,但多了一些少女的天真与可爱。
齐芸帮宋雨把行李箱运进来,“你随便看看,阿姨去给你拿牙刷毛巾。”
宋雨缓缓走进去,视线停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她轻轻拿起来——相册是小时候的齐悦和齐芸的合照,齐芸抱着齐悦笑得十分开心。
而宋雨看着照片中的齐悦,身穿的那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脑海中似乎有电流穿过。
当年她和谢缘抵达西宁站,频繁回头看着夕阳时,遥遥地看见另一位妈妈牵着她女儿的背影。
那位小女孩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裙子,因个头比自己高一点,步伐跃动间像只翩然的蝴蝶。
她当时被谢缘拉扯着着急出站,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便回过头去。
而她蹲下刮过皮鞋上的沙砾时,那几秒,她忍不住幻想:那位和她穿同样裙子的女孩,也会和她一样有趣地留意沙子在发光吗?
于是她第三次回头——背后除了被钉死的影子和匆忙赶路的旅客,再也不见那对母女的身影。
而此刻,宋雨指尖划过透明罩上齐悦的脸,红了眼眶,轻声呢喃:“原来我们小时候早就见过了。”
齐芸走进来,站到宋雨身边:“小宋,看什么呢?”
“阿姨,齐悦拍这张照片时是多大?”
齐芸拿过她手里的相框,记忆瞬间翻上来:“悦悦那会儿十三岁,小升初的时候。”
宋雨点头。
九岁和十三岁。
小宋予和小齐悦。
如果她们当年坐的是同一辆火车,如果齐悦也回头看见了她,有没有可能产生更深的羁绊?
可是两辆火车从没有交汇点。
一个走三步就要回头,一个被牵着不曾回头。
命运的轨道只在那一刻挨得极近,然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决绝地岔开。
齐芸提议道:“阿姨去给你下碗面条,待会吃完早些休息。”
宋雨:“好,谢谢阿姨。”
宋雨放下相框,拉开齐悦书桌的椅子坐着休息。
不一会儿,齐芸轻敲房门,宋雨马上起身来到餐桌。桌上摆放了两碗码子丰富的面条,闻起来美味至极。
“阿姨您辛苦了。”宋雨等齐芸入座后,拿起筷子搅拌面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齐芸看她低头进食的样子,心里微酸——宋雨本来就瘦,这两天忙着处理悦悦的后事,脸颊上的肉完全消失了,像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
齐芸将筷子倒过来,轻轻夹住碗里的肉放进宋雨碗里,“多吃点。”
宋雨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微微泪光:“谢谢阿姨。”
她们吃完后,宋雨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扣手。齐芸洗好碗,从卧室里拿了一本相册走过来,坐在宋雨身边。
“这里是悦悦从小到大的照片,我们一起看看吧,正好消消食了。”
“好。”
齐芸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是年轻的齐芸抱着婴儿时期的齐悦。背景是在一间充满了藏族元素的帐篷里。
照片里,齐悦靠在母亲怀中,指尖含在唇间,眼神懵懂地望向画面之外,并未理会镜头。
齐芸的声音轻轻的,“悦悦在西藏出生,这是她刚满百天。”
宋雨的指尖抚过相册,几位藏族妇人轮流怀抱着婴儿,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漾开了甜蜜的笑意。
齐悦的到来,像是偶然飘落高原的一粒花种,却在她们的生命里扎了根,开出了意想不到的温暖。
齐芸主动说起齐悦的身世:“怀她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往事的重量,“我和前夫是闪婚,怀孕不久,就发现他有了别人。”
“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忍了。直到有一天,他商量着要动我留给孩子的钱。”
她的语气淡了下去,“我拒绝了。从那以后,怪事接连发生:高空坠落的花盆,平地莫名的趔趄,最险的一次从楼梯滚下,差点流产。”
宋雨闻言蹙起眉头,先入为主地说:“都是他?”
“是他。”齐芸颌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惦记那笔资金不成,就想制造意外骗保。我才发现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我忍不可忍,和他提出离婚。拉锯了两个月,他终于签了字。”
“我搬去朋友家,讨债的却找上门。我不想连累人,连夜跳上了火车。当时不知道终点是哪啊,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
齐芸接着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西藏。我当时怀悦悦已经八个月了,走两步就得歇会儿,何况拉萨还是个容易缺氧的城市。”
“我实在走不动了,坐在暗巷里休息。却遇上抢钱包的歹徒。我争不过,他跑了。我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只觉得天昏地暗。”
“然后,她出现了。”齐芸的指尖落在一张照片上那位眉眼开阔的藏族女子脸庞——桑吉卓玛。
“她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跨上摩托车就追。没多久,车子轰鸣着回到巷口,她把钱包还给了我。”
“我只会反复说‘谢谢’,最后笨拙地挤出一句‘扎西德勒’。她没走,指了指我的肚子,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藏语,又着急地比划。最后掏出一方旧帕子,用指尖在上面划出歪扭的汉字:‘不安全、和我回家。’”
“我也不知当时哪来的勇气,居然答应了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桑吉小心得把我抱上摩托车,用一根绳子从背后将我和她系在一起。那种红色的力帆摩托被她一个女人开得很稳。”
齐芸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我被她带到了她家里,帐篷里还有她阿妈。她们留下我,我掏钱,桑吉不收,只是又一次轻抚我高隆的腹部,笑了。”
宋雨轻叹:“她真善良。”
“她简直善良得近乎神圣了。”
齐芸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悦悦要出生时,西藏已经旱了很久。水,金贵如油。可她偏偏挑那个时候来。”
“她们请来附近的医生,几个女人围在我身边。”齐芸的声音变得缥缈,宋雨仿佛看见:
昏暗的帐篷被一盏汽灯照亮,光晕摇曳。女人们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如起伏的山峦。
有人紧紧握着齐芸的手,那手掌粗糙,但温暖有力,将所有惊慌与痛楚牢牢攥住、化开;有人跪坐在旁,用低沉的嗓音,念着祈祷的藏语;年长的医生擦去汗水,沉稳地手术。
无人号令,却默契如共生。
汗水从齐芸额际滚落,即刻被柔软的布巾拭去;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有更坚定的握力予以回应。
帐篷之外,天地焦渴,赤日流火;帐篷之内,生命正被几双女性的手,稳稳地、从血的潮汐与痛的挣扎中,托举而出。
齐芸说:“三个小时,我听到了哭声。次仁,桑吉的阿妈,用备好的襁褓裹住她,抱到我眼前,激动地说:‘是个女孩!’”
齐芸看着那通红皱巴的小脸,笑了,眼泪却淌进鬓发里。
“孩子要洗,我要擦身,可水不够。桑吉就跑出去,挨家挨户地借,捧回来小半盆澄清水,全给了我们母女。”
齐芸的声音扬起,仿佛在讲述一个奇迹:“而就在那天夜里,大雨倾盆而下。西藏,下雨了。”
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帐篷顶上,哗哗作响,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个被女人们守护下来的生命,欢呼,洗礼。
宋雨的眼角微微湿润,她的齐悦能来到这个世上,真是一件多么感动的事儿。
齐芸舒了一口气:“我就给她取名为悦,既希望她这一生能够开心美满,又因为‘雨悦’,因为雨的降临而愉悦。”
宋雨笑着擦去眼底的泪——因为雨的降临而喜悦。
齐芸翻动相册,又对宋雨说:“悦悦是早产儿,医生说她可能患有先天心脏缺陷。但西藏的技术落后,需要去大城市检查才能确定。”
“桑吉陪我辗转到成都,我们在那查出来悦悦的病——先天性主动脉瓣膜二叶畸形。”
听见齐芸提起齐悦的病,宋雨的瞳孔微缩,脑海里闪过好几次齐悦生前发病的画面,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这个病在童年时期基本不会发生,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西藏。看着悦悦一天天长大,我的心悄悄落下。”
宋雨:“她小时候是不是发过一次病?”
齐芸点头:“她八岁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妈妈我心脏好难受。’我当时顿感不妙,本想连夜带她去成都检查,可那会正流行非典,我们无法离开拉萨。”
宋雨又问:“那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齐芸:“我们只好去找当地的诊所开药先吃着。我和桑吉又去寺庙里祈求拉萨保佑,次仁还特意为齐悦一遍遍诵经祷告,每个人都希望悦悦能够痊愈。”
“悦悦起初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后来她逐渐明白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和我们说——‘妈妈,如果你们这么奔走辛苦,那我不想吃药了。’我当时难过得不行,抱紧她偷偷抹眼泪。”
齐芸回忆起当年,此刻眼角也有泪。
宋雨心酸地扯出一个笑,轻声念道:“她怎么从小就这么好啊。”
齐芸接着说:“我就让悦悦在家好好养病,我独自去雪山祈愿,桑吉也为她采来草药。或许是上天看见了悦悦的善良和我们的努力,不久后,她的心脏逐渐平稳,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宋雨在脑海里看见那个穿着小白裙,头戴粉夹子的小姑娘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在某处的草坪上朝她招手:“宋予,快来和我一起捉蝴蝶啊!”
她出言轻叹:“真好。”
齐芸又给宋雨翻过几页,宋雨一路看过去,从齐悦的童年看到了她的十八岁。
最后一张照片是高考完的齐悦。
十八岁的她绑着高马尾,站在校门口前,怀中抱着一束花,微微偏头,笑得灿烂。
齐芸轻言:“后来悦悦去上大学,日子也忙起来了,就不再拍照片特意打印了。”
宋雨颔首,指尖还停在那张青涩的脸上,心里默默地想:若是下辈子还有缘分遇见,就从学生时代开始吧。
我也想参与你的青春。
作者有话说:
早就注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