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恢复的第三天,众人再次踏上转山之路。最后的32公里是身体的酷刑,更是灵魂与神山的对话。
为了宋雨的身体,齐芸这次不准宋雨再磕头,并且让她走在自己身边,时刻关注。
手表刚跳到七点,宋雨她们便抵达了天葬台。这是垭口前最后的补给站,提供热水和甜茶。
宋雨端着一杯甜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翱翔的秃鹫上,想起很久以前齐悦和她提过的天葬,那个时候她们还一起畅想未来八十岁的老年生活。
现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他们短暂休整后,继续上路。
宋雨偶尔会走到最前面,和次仁走在一起。她担心路上的碎石,容易让老人崴脚。不过老人走得很稳,手中的转经筒顺时针转不停,仿佛脚下是坦途。
宋雨问:“阿吉,您看不见,却这么熟悉转山的路?”
次仁:“有些路不需要看见,也能记在心里。况且年轻时候朝圣过那么多次,现在早就记住了。”
宋雨颔首,仍是陪在次仁左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次仁的诵文,前面一段的藏语她听不懂,但她听清了后一段诵文中自己的名字。
“弟子次仁卓玛,以转山功德,回响给宋雨:愿佛力加持,身心健康,无病无灾,善缘汇聚,福慧增长,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宋雨愣在原地,内心泛起一片酸涩的涟漪。她望着次仁佝偻的背影,觉得风突然好大,大得让她兜不住眼泪。
她停下来缓了许久,又接着前行。
越往山上走,高反的反应越发强烈。许多精疲力尽不能再坚持下去的人,都坐在地上哭泣。
但冈仁波齐的主峰始终在阳光下沉默地注视这一切。它不会拯救谁,但它会一直在那里,看着人类哭,看着人类痛。
经过一个小时的陡坡爬行后,宋雨一行人抵达了往生石附近。此时海拔已达到5570米,在这儿,人类的意志被大自然的恐怖打败,几乎是一件摧枯拉朽的事情。
宋雨在漫天经幡里,一眼撞见了往生石。
它不是雕琢的神像,是一块被千万双手磨得温润的深褐巨石,静卧在神山北壁之下,像天地为生死留出的一道渡口。
石面贴满了褪色的照片、风干的哈达、细碎的毛发与信物,层层叠叠,是无数人把思念钉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在这里,生死不再是隔绝,而是一场温柔的引渡——离别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几乎是一瞬间,宋雨被这永恒与慈悲击中,呼吸发颤,眼泪汹涌地落下。
他们走近,次仁颤颤巍巍地从袍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隆达,分给桑吉和卓玛。
两人伸直双手,迎着风的方向,撒下那些彩色的隆达。
——爱和思念终会抵达彼岸。
宋雨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靠近巨石。她伸手抚上石面,竟藏着一丝余温,那是无数朝圣者掌心叠过的温度,是眼泪渗进石纹的重量。
齐芸也拿出一张照片,站到了宋雨左边。
“悦悦,妈妈带你来到业之马了,妈妈希望……若有来生我们还做母女。”
她的泪水滴在照片上,宋雨看见那是幼时的齐悦。
她也跟着哭,哽咽道:“齐悦……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生活……”
齐芸搂住宋雨,哭得撕心裂肺。
桑吉和卓玛看着她们这一幕,也跟着落泪。但桑吉又马上提醒道:“这儿不宜久留,我们贴上照片就走吧。”
宋雨和齐芸默默抹去泪水,将两张齐悦的照片冰凉的岩石上。确认风不会掀翻它,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
齐芸拍拍宋雨的背,示意她离开。
而宋雨望着齐悦闪闪发光的笑脸,最后轻道一句:“齐悦,我会永远记得你。”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亮得暴烈。宋雨眯起眼,看见光线在雪山尖上撞碎成亿万钻石,纷纷扬扬地洒向苍穹。
她这次终于敢抬头看太阳了。
桑吉带着他们撤离,继续翻越卓玛拉垭口——那是冈仁波齐的最高点,是生与死的界限。
宋雨落在队伍最后,一步三回头,还想看看往生石的故事。
所有的声音,风的、经幡的、远处雪崩的,在一刻都被无限的空间吞没、稀释,最终归于一种巨大的静默。
宋雨转身,被这股永恒的缄默推着向前走,不得回头。
当他们真正抵达卓玛拉垭口,天地间忽然开始扬起了飞雪,好似一场新的故事开始拉开了帷幕。
漫天雪花,是格桑找到姐姐雪莲了?还是宋雨找到答案了?
神山不语,只是注视着人们走向各自的前程。
……
转完山回来,宋雨精疲力尽地昏睡了一天一夜。
她苏醒,看见卓玛一家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她明白,这段旅程该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她也该回福州了。
齐芸比她晚一天走,这意味着,宋雨将一个人返程。
卓玛一家人给她做了一顿丰富的饭菜为她送行。
桑吉给宋雨夹了块牛肉,“宋雨,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欢迎你随时回来。”
卓玛紧跟着举杯,认真地说:“宋雨,虽然你刚来的时候,我很讨厌你。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真的能明白我姐为什么会选择你了。你绝对是我姐少年时,和我提过的唯一理想型。”
她碰上宋雨的杯子,“你就是我认定的姐夫,我敬您!欢迎你再来玩!”说完,一口闷掉了杯中酒。
卓玛的话让宋雨怔在原地,泪水毫无防备地落下,立即道谢,并回敬她。
大家又对宋雨说了很多感动的话,宋雨纸巾都擦不完,觉得此行来西藏真是要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完了。
她将每个人的脸庞深深刻进脑海,并默默祝福他们平安幸福。
真正送行时,宋雨没让她们送到火车站,初见的地方亦是分别的起点——几人在院子里互相拥抱告别。
宋雨坐上车离去。
在距离火车检票还有最后两小时里,宋雨来到了布达拉宫附近的天上邮局。
走进来,宋雨被满墙的明信片震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生百态。一部分人浏览着那些留言,时不时停下来擦擦眼泪。还有一部分人,坐在长桌前,认真执笔。
宋雨漫无目的地浏览,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笔迹。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张角落的、边缘已微微卷起的明信片上——上面的邮戳,是很多年前的七月。
一个熟悉的字迹,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她的视网膜。
她连忙取下来,确认上面的字迹,那正是十八岁的齐悦写的!
【To:雨。】
【亲爱的雨,见字如晤。】
【我一直和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妈妈告诉我,在我出生时,西藏十来天没有下雨,庄稼都枯死了。可就在我出生的那一晚,老天下了一场久违的暴雨。】
【真是天降甘霖,枯木逢春!】
【所以我对你怀有感恩之心,感恩你对家乡的灌溉,感恩你对万物的呵护,更感恩你对我的喜爱。】
【你和风不同,你有形状、有脾气、有一颗真诚的心。我想,我们是一样的个体,我们都在好好地爱世上一切,我真诚待人,你滋润万物。】
【从我出生就联系在一起的雨,我希望你,有形状能坚持原本的风格,有脾气也能温柔行事,至于那颗真诚的心,能爱万物的同时也能好好爱自己。】
【最后,我祝你永远幸福!做一场愉悦的雨!】
泪水模糊了宋雨的视线,她终于懂了——自己从来不是闯入齐悦世界的拯救者,她只是被命运派来的、那场同名的“雨”。
宋雨缓缓将明信片贴在胸口,仿佛能隔着时空,感受到18岁齐悦落笔时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选了一张合适的明信片,郑重写下:
【齐悦,我答应你。我会做一场愉悦的雨,也祝你在天堂永远幸福。】
她盖上邮戳,将这张明信片贴到了齐悦那张的旁边。
宋雨完成这一切走到局外,发现人来人往的微光中站着一位长发及腰、穿着一袭白裙的女人。
宋雨望着她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想和我好好告别呢。”
齐悦也同样看着她笑:“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宋雨问:“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齐悦:“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想——我该离开了。”
“需要你的时候,你还会再回来吗?”
“需要我的时候,摸摸你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
宋雨笑着垂下一滴泪,朝齐悦张开手,“那我们最后拥抱一下吧。”
齐悦抱住她,温柔地说:“下段旅程,你一定要更幸福丰盛!”
“嗯,再见!”
怀中的齐悦一点点消散,宋雨望着微光中的尘埃飘向远方,终于走向了火车站。
……
“后来,我回到福州,在原来那处纹身的下面又添了一句——下段旅程,你一定要更幸福丰盛!希望齐悦也可以一切顺利。”
宋雨深吸一口气,“我和齐悦的故事讲到这儿,就结束了。”她望向车窗外放晴的天空,由衷地微笑。
相比她的平静和释怀,对面的林嘉岁早已哭成了泪人。许贺年没她这么夸张,干脆把纸巾全给她了。
林嘉岁缓了许久,才从故事里回神,喃喃地念道:“爱真是比恨长久……念念不忘了三年……”
宋雨微笑道:“如果人不需要靠生离死别来铭记一场爱,那一定是老天眷顾的缘分。”
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你们拥有怎样的缘分?”
许贺年腼腆地说:“我们是青梅,从小一起长大。”
林嘉岁补充:“而且我们还是同一天出生的呢!我就比她早出来了一分钟。”
宋雨了然,又问:“两位小青梅,那你们分别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嘉岁。嘉年的嘉,岁月的岁。”
“许贺年,祝贺的贺,岁年的年。”
“林嘉岁、许贺年。”宋雨依次叫过她们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们。”
话刚说完,列车广播及时响起,提醒要换乘有氧列车的旅客注意换乘时间。
宋雨起身整理衣服,去卧铺拿行李。林嘉岁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熙熙攘攘的游客打断。
原本以为她们还会在列车上遇见,可是林嘉岁和许贺年没有再见过宋雨的身影,仿佛宋雨讲完她和齐悦的故事后,查无此人了。
林嘉岁都要怀疑自己在火车上遇到宋雨,只是大梦一场。
但三天后,她们在雪山脚下重逢了。
林嘉岁顾不上高反的风险,兴奋地跑到宋雨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宋雨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宋雨惊讶,暂停拍摄。“好巧啊,两位小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许贺年走到林嘉岁身后,默默为她披上外套,向宋雨点头打招呼。
林嘉岁对宋雨说:“那天姐姐和我们讲完你的故事后,我这几天脑海里还一直盘旋着那些跌宕的情节,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说来听听。”
林嘉岁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想把你和齐悦姐姐的故事写成小说!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们的故事!”
宋雨微愣,随后笑了笑,“很棒的想法,我支持你这么做。”
林嘉岁碰碰许贺年的肩,得意地笑:“你看,我就知道宋雨姐姐一定会同意的。”
许贺年无奈地摸摸她的头。
林嘉岁又转向宋雨,“只是我现在败在了第一步,我不知道该给你们的故事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宋雨望向明净如洗的天空,忽然有了主意。
她娓娓道来:“西藏的天永远晴空万里,而我的爱人,余生都被困在了台风之地。”
“我和齐悦的故事就叫《七月无晴》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2025/6/21——2026/3/1
属于齐悦和宋雨的故事就要告一段落了。
《七月无晴》对我来说有特别大的意义:它是我人生中第一本长篇小说,是我拿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心血,还是我人生中一次勇敢的尝试!
这个故事也许不完美,但我很喜欢。在写的过程中,我总会思考,究竟要如何写出内心真正的情感。于是我跑去福州,去她们生活过的地方采风;我在备忘录里留下关于她们的一百多个灵感、章纲、小传。我想让齐悦和宋雨更加真实!
每个人作者爱角色的方式都不同,我爱她们的方式,是我必须要写完整她们的命运。我们都会经历死亡,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齐悦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我才没有改结局。
我想通过这个故事,传递给大家的是:爱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记忆里。而且宇宙那么大,生离死别只是人生中特别寻常的事。我们都将在宏大的世界里稀释痛苦,而后继续活在漫长的岁月里,直到某一天找到自己的晴天。
好了,想说的话就说这么多吧。(微博里会有更长的完结感言)最后感谢所有在我更新中愿意看文、评论、打赏的读者朋友,谢谢你们。祝福你们万事顺遂,天天开心!
我是野生小鱼,我们下一本书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