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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犯病

作者:果木羊肉串 当前章节:3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46

俞弃生再次醒来的时候, 身上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连手臂都疼到抬不起来, 没法在床头柜上摸杯水喝, 只能忍着身体的疼痛干渴着。

现在是几点?程玦回来了吗?

他又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车库里, 激得他嗓子疼痛万分, 咳到后面,嗓子根刺激得过了, 便开始干呕。

突然,咳嗽加剧, 一股气从肺底部,怎么也上不来。根本止不住, 只能一下一下,更加剧烈的咳着,像是要把肺都给咳烂。

喉咙一股腥甜, 伴随着肺部一阵剧痛, 俞弃生猛地捂住嘴, 不敢再咳了。

半晌,他把手掌凑上鼻子,嗅了嗅。

果然, 一股血味。

手上、嘴角的血被擦在纸巾上,嘴里的血丝,用温水灌到了肚子里,等那扇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时,俞弃生除了脸色更苍白了,根本看不出其他问题。

“去医院?”话一出口, 声音沙哑得程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方才,他尽乎是逃着,从他的老师家中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段路,直到跑到了下一站公交站,头脑才稍稍冷静了些。

回过神来,他扶着公交站台,吐了好久。

桌上那些照片,尺寸都不大,却能一张接着一张,铺满了整张桌子。有的是偷拍的,照片模糊的厉害,有的明显是截的监控画面。

“不去,”俞弃生吃力地摇了摇头,“烧退下点了,自己能好,没必要去。”

程玦点头。他现在仿佛失去了自我辨断力,一件件事,如同洪水般,砸在他的身上,短期内,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上了床,抱着俞弃生,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把手轻轻环住俞弃生,如同对待一株室内娇生惯养的花,要小心地不触碰到它的枝叶。

而他错了,即便他如此小心,花也渐渐枯萎。

那天,居然是俞弃生情况最好的时候。

俞弃生整日睡着,醒着的时间不长,说话的时间几乎没有,他抱着程玦的手臂,全身颤抖,上下牙床打颤。

“你怎么了?跟我说说话不行吗?”程玦轻抚着俞弃生的颈侧,“你这样,我……”

“别提早号丧。”俞弃生闭着眼笑了一声。

“哪里难受,不能告诉我吗?”程玦忍不住抱紧了他,又怕给他弄痛了,“不行,你得去医院了。”

“没事儿,”俞弃生亲了口程玦的下巴,“我就是,住不习惯这儿,老是胡思乱想。”

“不习惯?西区的那间房,我在谈了,没事。”程玦拍着俞弃生的背。房东说有人急租,出价更高,便把程玦的定金给退了回去,兴许咬咬牙,能争取快点换房。

“我不是说这个,”俞弃生手向前摸,贴上了程玦的胸口,“这里太安静了,太空了,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说过。”

“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它要是没遇到我该多好,冷是冷了点儿,至少命还在,”俞弃生往前蹿了蹿,在程玦胸口取着暖,“不能这样想啊,越想心里越难受,胸口越疼。”

程玦没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用上班了?”

看来俞弃生是把早上的话,忘很一干二净了。程玦揉了揉他的手掌心:“想回来了。”

“怎么,你赚钱养家,那我干什么?”俞弃生笑着用手肘抵了抵程玦,“又工作,又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不用。”程玦亲了口俞弃生的手。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同样逗人的语气,程玦总觉得他话语下,埋着什么东西,偏偏俞弃生还非要藏着掖着,半点不露出来。

“这不行啊,只吃饭不干事,”俞弃生笑,“要不……我报答报答你?”

“什么?”

“我给你爽爽吧,就当报答你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每天程玦早出晚归,他在心里愧疚着急,可越是着急,身体就越差,身体越差,他便越要着急。

到最后,他只能摸着程玦的脸,想象着他的样子。

或许程玦就和旺财一样,如果不是多此一举地,被他留在了家里,可能就不会喜欢上他,也没必要一天打几份工,为了一个病秧子而奔波。

程弃生搂紧了他,另一只手放在俞弃生的脖子处,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痒。俞弃生低头夹紧那只手,身体紧急往后撤。

又被程玦拉了过去,说道:“乖,别瞎想。”

不瞎想,这是他能控制的吗?说得倒是轻巧。俞弃生笑着亲他的手:“好,不瞎想,听你的。”

“等后天,钱差不多够了,我带你去住院,”程玦指尖揉了揉俞弃生的嘴唇,“让我爽爽的事,等你病好再说。”

说罢,他咬了下俞弃生的耳廓。

酒馆被查封了,老板跑路了,临走前拍了拍程玦的肩膀,像是提携一位潜力无限的后生。

程玦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便马不停蹄地买了去北市的车票。

正是早晨,程玦开着手机,手机上和俞弃生的通话不断,那里却除了粗重的喘气声,并未传来什么别的,时不时有水杯碰木头的声音。

这是程玦要求的,他并不想让俞弃生知道监控的存在,开着个电话,他咳了喘了,程玦能听得清楚些,还不用跟俞弃生解释,挺好。

晃荡的车厢内,坐得满是起早赶车的人,把头靠在前座的椅背上,车窗的玻璃上,时不时的一个急刹,让他们失去重心,鼻子重重往椅背上一砸,彻底清醒过来。

程玦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泛红的鼻子,擦去被砸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冲一旁的手机说道:“我上车了。”

转头看向右手的手机屏时,方才瞟到一个年轻的孩子。

这孩子背着书包,右手扶着行李厢放在过道,正睁着大眼盯着程玦,问道:“你是谁?”

程玦也来了兴致:“你认识我?”

这孩子穿着天江初中部的校服,脖子上挂着每个学生配带的校园卡,蓝底的证件照下,写着他的名字:蒋永望。

“认识啊,不过你的名字我忘了,”蒋永望从书包里捞出两根巧克力棒,递给程玦一根,“学校要冲高考的高分率,每年都会抽高二几个头部的班,多让几个人去考……我以为你去上大学了。”

“没上。”程玦晃了晃巧克力棒,朝他道了声谢,看了眼挂着通话的手机,还是决定把巧克力塞进包里。

“哦……可是你再考,还能考那么高吗?”到底是小孩,蒋永望脱口而出,没觉着有半点不对。

“应该不能了……不过我不去,又不是因为嫌学校不够好,”程玦微微弯腰侧身,让自己平视蒋永望,“单纯是不想去。”

蒋永望两口手捏着塑料包装袋的两侧,往两边一拽,又尝试咬住包装袋的一角,另一角用手拼命扯着,还是没能撕开。

程玦接了过去,刻意避开了沾满蒋永望口水的那一侧,两手轻轻一用力,便扯开了。

“谢谢,”蒋永望接过巧克力棒,“你今天不用上学吗?去北市玩?”

“你不上?”

蒋永望摇了摇头:“我爸妈嫌泯江的老师教得太差,给我转到老家去……他们在北市工作,我先去找他们。”

“是吗。”程玦斜靠在后座上,侧看着蒋永望。

天江中学算是泯江最好的学校了,一骑绝尘,甩身后的一中二中两个档次,稳坐天江“一哥”的称号。即便如此,它的本科率也只有百分之八十,去年的理科第一名也六百七出头,全省两千名开外。

拿着全县最好的生源,这个成绩属实不能算优秀。

车停靠在北市郊区的一个车站时,程玦正用围巾盖着自己的脸,昏昏欲睡,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打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睁眼,抓下脸上盖着的围巾,才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

车厢里的人已经起身,走了个七七八八,那个小孩背着书包,夹着行李箱的拉杆,站在大巴车的过道,手不自觉地抓着粗糙的书包带子,看向程玦。

阳光透过车窗户,撒在蒋永望的身上,把他鼻尖的绒毛照得晶莹,微光反射在他的眸子里,棕色的眼睛被透亮,像一块琥珀。

这块琥珀,还在微微朝程玦发光。

“学长,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考上重点的。”带着些认真,又没了先前的羞涩,蒋永望说这话,还是有着褪不去的孩子气。

车箱内余音还未消散,蒋永望便已踏着下车的台阶,“噔噔噔”地往外遛,似乎个刚朝偶像告完白的小粉丝,半点红脸也不愿表露。

程玦遮了遮照在自己眼睛上的光,缓了一会,才说道:“我到了。”

他下了车,等那个小孩走没影了,才挂了电话,往车站反向走去。

这次没有人带,程玦根据老板给的地址打了辆车,推开了扇满是锈迹的门,门上的铁皮顿时脱落下来,烟味儿和酒味、血腥味,迎面袭来。

地下一层,这里真是半点阳光都照不到了,只剩下天花板上吊着的白炽灯,在一阵阵欢呼声、叫骂声中晃悠。

程玦关上门,点了支烟,那个身上洒满阳光的少年,和年少时自己的身影重合起来,又随着他一次一次呼出的烟,消散殆尽,最终化为中心擂台上,那一股一股洒下的血,热腾腾地淋在地上,不出一会儿便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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