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的不对劲儿一直持续着, 带他出去转了几圈,回来后似乎更加萎靡不振。程玦上巴车时,每两分钟便要打开一次手机, 看到俞弃生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
实在有些不对劲,程玦走前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 又给他挑好了今天每顿要吃什么药, 一顿的量放在一个小格子里……做完这一切后,俞弃生还是躺着, 不愿动弹一下。
一点也不想搭理程玦。
程玦无奈,想蹲下来和俞弃生聊两句, 抬头看到墙上时针指向“1”,没多久要发车了, 说道:“我刚刚……说错话了,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床上那一团蠕动了一下, 又没了动静。
程玦朝他屁股轻拍两下:“等我回来, 给你带糖葫芦吃, 或者楼下那家煎饼果子?想吃什么?”
俞弃生还是没反应。
程玦把那贴得严丝合缝的被子,揪出一条缝,趴进去吻一口, 发现被子边被俞弃生按得死死的,便只好望着窗外,那只啄着树枝的麻雀叹气。
回过神来,程玦看向身旁拍着自己肩膀的大叔,看向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黝黑的手,皱眉朝一旁缩了缩。
“别误会, ”徐放挠了挠鼻子,“我是看你年纪不大,跟我儿子差不多……陪爸妈来的?”
程玦挪开了眼:“自己。”
“自己来的?真是难得,”徐放看着窗户上不断向后滑的树,“你们这些小年轻,去选上的机会大点儿,不像我们,估计连最初的体检都过不了。”
“体检?”程玦抬了下眼。
“你不知道?第一次?”徐放上下打量着程玦,“让你去试,肯定得体检,要不人不行,测出来指标不对,人还以为是药不行呢。”
程玦点点头,看向徐放。
徐放虽面容消瘦,嘴角皱纹颇多,胡子却刮得干净,整个人穿着简洁,挺清爽的,他伸出左手手掌,正对着自己,闭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随着一阵阵颠簸,徐放手掌方向不变,口袋中什么东西飞出,在程玦眼底闪过一抹白后,重重掉在了地上。
他赶忙下了座位,又受不了车猛地加速和急刹,一个没站稳,膝盖着地滚在了地面上,徐放来不急痛呼,赶忙伸手去拿滚落在座位底下的白色药瓶。
“降压药,”徐放朝程玦一笑,倒在手掌心干咽了下去,“不吃这个体检过不了。”
说罢,又开始重复先前的动作,时不时抬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口,或是低下头嘴里鼓捣些“咒语”,祈祷自己体检结果一切正常。
这是新药流入市场必经的一个流程,药在经过理论考量,在动物身上试验过后,还需找到志愿者,方能投入大批量使用。
像是徐放这种,试了一段时间药的,身体各项指标七上八下,非得吃些药,或是靠些“外力”,才能安稳渡过“筛查”。所以每当看到医院里,那些抢着体检的年轻人,总会有些眼红。
据他所言,像程玦这种,毛没长齐就跑出来“献善心”的,有另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好一段时间了,徐放吃药他吃药,徐放买饭他买饭。
“那小孩才是真的小,看就能看出来,脸长得可嫩,”徐放啧了一声,“命不好,听说是欠了谁钱,找不着工作,着急还钱呢。”
程玦上车前四处望了望,车上都是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女,有的带着个沾满泥土的头巾,吃饭了便从兜里掏出薄薄的塑料袋,挑干净上面薄饼的碎屑,用夹满灰尘的指甲捏进嘴里。
“有年轻的,另一辆车里呢,”徐放笑着一拍程玦的肩,“估计你一脸死气沉沉,进了咱这‘老年车队’了!”
等到分好宿舍,看到上下铺爬架上蹿上去的小孩,程玦突然明白徐放所指为何了。
林百池被分在了自己上铺,扒着那细小的栏杆,半卧在军绿色的被子上,怯怯地朝着下边望去,看到程玦的脚在水泥地上挪了两步,竟掀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像是被上次一顿揍给吓着了,黑溜溜的眼睛望了两眼后,赶忙缩进被子里。
程玦懒得理他,独自靠在下铺的床上,拿出高考英语词典,抚平上次折了的一角,继续开始背诵。
数学物理万变不离其宗,语文可以暂时放一放,程玦最担心的还是英语和生物,这种需要大量背诵的科目,每天吃饭时、睡觉前,这种零碎的时间,远远不够。
程玦把手机开着,放在单词书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上画面模糊得很,黑漆漆的,估计是让那人拉开窗帘晒晒太阳,他又没听……程玦翻了一页,一块黑影突然投射到黄白色的书页上。
林百池扒着铁栏杆,整个人上半身压着栏杆的生锈处,倒吊朝程玦的书本上看。他抿着嘴,像是个被戳穿的小狐狸,似乎是仗着程玦不能飞上来揍自己,竟也没有害怕得缩回去。
“那个,我有话要和你说。”林百池结结巴巴道。
程玦缓缓合上了单词书,毫无波澜地看着林百池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自己的样子——憔悴又精神。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把手机屏幕朝下放,不愿让林百池看见。
而此时,那个画面被完完全全遮盖住了。
黑暗里,俞弃生掀开被子,露出藏在被子里的盲文书。他在床上爬了两步,似乎伸手寻找着什么,在床单上摸了摸,摸上了床头柜,最后总算寻到了——那只掉落在夹缝里的手机。
“把门开开。”手机那头的男声说道。
“你是……”俞弃生皱着的眉突然舒展开了——这分明就是那天按摩店里,那个变态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找到我家来的?跟踪我?”
“你上次的服务让我太满意了,心里头想得紧,结果一个没反应过来,人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了。”陈丰嘿嘿地笑着,敲响了俞弃生的家门。
声音从客厅传来,传进次卧,俞弃生条件反射般,后颈一凉,那天的经历突然被提起,他头皮发麻,腿软得缩在被子里。
“别装了,你那天不享受?”男人停下了敲门声,“光是亲几下摸两下就能拿钱,你告诉我你一点不乐意?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
俞弃生的拇指搭在关机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顺着那凹陷的纹路反复摩挲:“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陈丰靠在门上笑了起来:“这几天干活扭着腰了,去了好几次,结果你都不在,我只能‘自立更生’了……”
门突然开了,“咔哒”一声。
陈丰在心里笑着骂了他一句,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屋里,手握着俞弃生的胳膊,顺着小臂往上摸,然后一把把人拽到怀里。
在看到那条疤的一瞬间,陈丰脸上的笑垮了下来。
“行,我给你按按,还是和原来一样的价格,你……”俞弃生抽回手臂,正要上卫生间去洗洗手,突然,一阵劲风朝他脸上刮来!
他的脸上顿时浮出一个红艳艳的巴掌,称着嘴角渗出的血,俞弃生重心不稳,脚下一软,直接朝旁倒去!
陈丰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给了俞弃生这一巴掌。
“上次让你往脸上擦点粉擦点粉,妈的,看到你脸上这条疤就他妈来气!”陈丰伸脚踹了踹俞弃生的屁股,“真贱!”
黑暗里,卧室里一丝蓝光骤亮,穿透空气,照在了抹了点血迹的地板上。
在监控的另一头,程玦正在走廊外看着手机屏上的画面。他亲眼看见俞弃生下床捡手机,又出了卧室的门,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锅里有热好的饭菜,凭俞弃生每餐的那小点量,往嘴里扒个几分钟,估计就得回卧室躺着了。
难道是又拉肚子了?
程玦额头靠着墙面,有些懊恼。分明临走时,俞弃生声音沙哑,恹恹欲睡,他却还是坚持离开……歇一会,陪他会儿,又能怎么样?
程玦开始后悔,没跟孔诚凌要个能听声儿、能出声儿的监控。
林百池追了出来,程玦见状,屏幕朝内,把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冷冷地看向小孩儿额上翘起的那丝碎发。
“哥,我想去见见小俞哥,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是看一眼,保证不打扰……诶!哥,你别走哇!”
林百池追了上去。程玦高出林百池一个头多,步伐自然要大得多,他便得带上点小跑,才跟得上程玦屁股后头。
“那,你把这个拿给小俞哥吧。”林百池拽住了程玦的衣角,把他那廉价的灰白色毛衣线头拽着,扯了出来。
程玦转身,小孩便把厚衣服掀开,从肚子处翻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林百池撕开信封的一角,给程玦看——这里面,装得全是钱。
一百的、五十的……甚至底部还有几块钢镚儿,程玦拎着那沓钱,不解地看向林百池,却见他摸着鼻子傻笑两声。
“哥给了我三年的钱,本来是想让我念完书的……我自己不争气,”林百池咽了咽口水,“一个月一千,我……我知道我还有一点点没有凑够,先还这些吧。”
“这是他给你的,他没打算收回来。”程玦把钱扔还给他。
“可是我不想要,他把钱给错了人,我只是把钱还回去而已,”林百池急得忙说,“这钱,给小俞哥治病吧!”
一双小手抖得,林百池在程玦面前紧张不已,生怕下一个挥过来的是拳头,可他就这么抖着手,捧着那沓钱,往前递。
“这钱干净吗?”程玦的手往信封上摸了摸。
林百池见他问道,以为是要收的意思,忙开心地点着头:“干净!我每次拿钱的时候都会洗手的,怕小俞哥嫌弃!”
“……”程玦点头,把信封接了过来。
他伸手点了点,捏在手里还是有些厚度的,也难为他一个半大孩子,拖着点钱四处藏,就为了找他的小俞哥。
“他现在用不着治病。”程玦把钞票重新塞进信封,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怎么可能,他从来没有去治过,钱……钱都给我了……”林百池说话一顿一顿得,似乎紧张极了,“哥肯定是不愿意治——他以前就不愿意治,你劝劝他就好了。”
到底是什么病?俞弃生还有什么是瞒着他的?程玦头痛欲裂,看向林百池。
-----------------------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煮波回归了()
下面是一些碎碎念()
第一本书,第一次认识自己创造的人物。
我以前一直觉得,什么“写着写着,人物会自己动起来”是无稽之谈,人就是人,角色就是角色,作者怎么会对角色产生怎么怎么深厚的情感?因此,这本文没有大纲、没有人物、没有情节,只为了练笔,就这么草率地诞生了,想到哪写到哪。
写着写着,发现他们真的活了()
我非常难过,甚至动了想改掉他们的经历,各个阶段的经历的这样一个念头,但是他们已经活了,带着这样的经历和性格,我不能把他们的内里变成“别的人”,却还顶着他们的名字。
对不起发现这里是写作话的地方之后我的嘴有点碎()
后面我改了很多,我想给小俞一个再好一点的结局。
嗯好的就这样,我们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