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你就这么走了?”汪子真正在补妆,一挑眉,妆画歪了。
“嗯, ”程玦抬起左手手腕, 挡了挡上头了光看了下时间,“也不算是。”
那天之后, 程玦就像个哑巴保姆, 每天例行公事般,给俞弃生擦身体, 消毒,喂药, 但却不说一句话。
俞弃生倒会开口说两句,每一句都带着浓重的哭腔, 却还要拼了命地挤出不自然地笑:“不是说要帮我找人吗?你走啊。”
俞弃生的身体状况很差,被打了一顿,反反复复地发炎, 体温如同辆疲惫的、永无止境的过山车, 烧到39后吃片退烧药, 待冷汗蒸发后,又渐渐回升上去。
他整日昏昏沉沉,以泪洗面, 不时叫叫程玦的名字,却没有一次得到了回应。
到后来,说出的话也不再带火气,仿佛一呼一吸间,从那疯狂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甚至夜晚, 听着青蛙的吵闹撑开眼皮,还能不清醒地说句软话。
“对不起,你说句话吧。”
“或者你打我一顿,然后跟我说话。”
“你直接把我扔出去吧,别待在一旁,跟个鬼一样飘着,不出声,不知道你在吓谁。”
……
“你还在屋里吗?”
“我是不是已经被你扔出来了?”
自始至终,都只有俞弃生一个人的声音。
程玦手撑着木桌,腰靠着桌沿,看着俞弃生一人的独角戏,然后等他叫得没力气了,便端来那盆凉透的水,又给他洗了遍额头上的毛巾。
俞弃生半梦半醒间,只感觉到额头上冰冷一阵。
他现在到底在哪……
程玦还在吗……
还是说,其实他从来没遇到过程玦,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呢?
俞弃生的眼皮渐渐阖上,在手从身侧滑落的那一刻,眼泪也滴在了枕头上。程玦看在眼里,俯身亲了亲俞弃生的泪痕。
窗外的月亮好亮,反射在木桌上,照得程玦眼睛也疼,头也疼。他顺着床头柜,一点一点滑落在地后,把头埋进膝盖。
他哭了。
程玦在夜深人静的长椅上,或是只在俞弃生睡着后,才能趴下说句累,说句疼,才能放松地哭两声。
“我还是不懂,你要走就走,还留下来当舔狗?”汪子真一脸挑衅。
“我没想走的。”
“不见得,”汪子真啧了一声,“你看起来不像这么大度的人。”
程玦握着陶瓷杯壁,在桌上小辐度磨擦。
陶瓷杯是浅蓝色的,杯口微微地向里弯曲,成了一个优雅而内敛的弧,程玦顺着光滑的杯面抚下:“因为一看到他,我就忍不住要恨我自己。”
所以,程玦走了。
在他打点好一切,打点好所有人后。
在某一个晚上,他掖了掖俞弃生的被子,在他头顶克制地吻了吻后,推开了那扇铁门,在铁锈脱落的声音中,离开了。
“西寺巷的那间租屋,我和房东谈好了,”程玦双手交叉在胸前,“他们传的事情我知道了,已经解决了。”
“什么……”
程玦没打算解释什么,搬过来后,他也渐渐查清了——为什么邻居的态度突然转变,为什么旺财被毒死,再发现俞弃生时,他被人追着堵到了另一条街的垃圾桶旁。
程玦的心麻麻地疼,他不能去想晋楚祥,一想到这个人曾是他的老师,甚至他的好友,他就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哭也哭不出来。
“真后悔遇见你。”程玦勉强地笑着。
“这几天,我把你的行李收了,搬了过去。柜子上的药放回去了,每一瓶每一盒,位置都没变。”
“门锁换了新的,钥匙我一会给你。
“那几本盲文书给你放桌子上了,看完把孟楚清叫过去,让他给你还。
“还有,”程玦的手搭在俞弃生的肩膀上,顺着臂膀往下摸,“一开始你给我的钱,我放回抽屉了。”
听到这句话,俞弃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嘴角有些湿湿的,一摸嘴唇,才发现眼泪已经布满了整张脸。
“因为我脏,我恶心?”
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下巴。他的眼泪真是来势汹汹,下巴处都被浸湿了,一个劲儿地往下滴水。
程玦静默几秒,说了句“是”。
俞弃生拍开了他的手:“最好是,那样我开心。”
“你说分手,我同意了。”程玦掏出张纸,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泪水。
他语气平静,似乎在阐释一个稀松平常之事。一语落下后,他淡定地把纸巾扔进拉圾桶,扛起了那个麻布袋。
平静得,泪流满面的俞弃生狼狈不堪。
“本来就没真的在一起过,有什么好分手的,顶多算是陌生人不再见面了而已。”俞弃生笑了,轻轻咧开嘴后,眼泪从上唇滴落。
“嗯,随你怎么说。”
程玦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压根儿没想等身后的俞弃生,一个劲儿地下到底楼后,听到楼上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几分钟后,才见俞弃生满脸若无其事地扶着把看,走了下来。
程玦看向他膝盖处,那儿裤子沾了一片灰,浸着血。
俞弃生又回到了那个小巷子,那间阴暗潮湿的、逼仄的房子,在卧室里压抑地转个身,膝盖都会磕到突出来的墙角。
程玦想的真的很周到,窗户漏风的地方也已修好,床角的尖锐处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泡沫纸,床头柜是他借来的一本本盲文书籍。
俞弃生根本忘不了他。
缝好的被子、厨窗里的牛奶、柜子里的药,都在警醒俞弃生,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那个很曾经很爱他。
曾经。
俞弃生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眼皮早已肿得睁不开,眼泪不停地滴落在被单上,然后干涸,又滴上,循环往复,被子上一道道的,全是丑陋的泪痕。
后来,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衣服也不穿,袜子也不套,脚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着,一步步走到了卧室的最角落——这里堪堪能蹲下个人,俞弃生便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抹眼泪。
这样,眼泪就不会弄脏被子了。
他整日哭,时不时也会戴上口套,遮住脸,然后像个丑陋的疯子一样,拿着盲杖四处走,走到对街的报亭,那儿的小学,下课了常常聚着买竹蜻蜓的小孩,热闹极了。
会不会哪句笑,哪句话,是程玦发出来的?会不会哪个路边小吃摊旁石凳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而那如泡沫般反射出来的虚假的光,也就存在了一段时间。
那时俞弃生精神状态不好,整日整日地待在家里,钱很快就见了底,俞弃生也在胃部的胀痛中辗转反侧,整宿整宿地,随着月亮落下而入眠。
他实在受不了了,得去给自己做点东西吃。
俞弃生拿起刀,刀柄黏腻的油润在他的虎口,让他恶心不已,顿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为什么站着?
为什么拿着刀?
为什么还能眨眼?能呼吸?能心跳?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要多这么一个,活着污染空气,死了污染泥土的人?
俞弃生一边严肃地思索着,右手的刀不断地往手臂上走,疼痛从血管流过划过他的头皮,而铁锈般的洪水又捂热了这片冰凉,循环往复。
他好饿,可是饭怎么还没做好。
“你他妈在干啥?”孟楚清急驰上前,夺走了俞弃生手里的刀,“你是脑残吗?真尼玛晦气。”
菜刀宽大的刀面砸在地上,“啪哒”一声巨响后,来回振了几下,彻底平息了。
孟楚清家里最近鸡飞狗跳,爸爸天天拿着菜刀丢来丢去,妈妈则是拿着廉价的围巾挂上天花板,嚷嚷着再闹就吊死。不得已,他去网吧看机子躲了躲。
没想到路过这瞎子窗边,看到这瞎子像是双手捧着那条红艳艳的围巾。
孟楚清双手颤抖地抓着俞弃生的臂弯,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嘴中污言秽语不断往外出:“真恶心,你死了屋里头了这一片都膈应得慌,真想死也不为别人考虑考虑,果真是个……”
俞弃生挣扎着,推开了孟楚清,自己却双腿站不稳般向后倒去。
被孟楚清一拎衣领拽住了。
“不是你干啥……你……”
孟楚清抬起俞弃生的下巴,看清那张满是污秽的脸后,住了嘴。
俞弃生一句话没说,仿佛已经失了神般,四肢没有动作,唯一能显示他活着的地方,或许只有那不断往下滴落的眼泪。
他何时这么哭过?心里再苦,被他们这些孩子追着逗,追着打,还是笑脸相迎。
孟楚清结结巴巴道:“你……我送你去医院吧,啧,一直流,真尼玛脏。”
“不用了,”俞弃生手臂一抹脸,泪水冲淡一片红,“不需要了。”
窗外静静地,不断有小野猫扒着窗跳下,爪子挠在玻璃上的声音。
孟楚清看着俞弃生,有些愧疚,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只剩下心烦,想跨过那门槛回家,回到那个藤蔓爬满了霉斑的居民楼。
二楼跳不死人,说不定回去,看见的是那条红围巾,挂着个红裙子,在风里荡秋千。
据说吊死舌头会变得长,变成长舌鬼,那说话会不会也怪异,伸出舌头喊自己的名字,自己还能听清吗。
“什么时候高考?”俞弃生突然问。
“后来啊,你问这个做啥?”孟楚清思路被打断,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副病死鬼样,眼睛还瞎了,你要去考啊?”
话虽如此说,七号的早上,孟楚清还是开着三轮儿,载着俞弃生来到了泯江中学,挤过蜂拥的家群后,他拽着俞弃生的领子往里头望。
直到上午的语文考完了,才从背后家长的闲言碎语中得知,高考还有“分考场”这玩意。
便又马不停蹄地启动三轮车,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周转,一处一处地问……
还是没看到,和死瞎子同住的那个家伙。
“张嘴。”孟楚清踹一脚俞弃生,待他茫然地张开嘴后,一瓶水塞入其口中,咕嘟咕嘟地往里头灌。
咳……咳……
俞弃生看不见水瓶,只能被动地被孟楚清拽着下巴,衣服裤子湿漉一片,挣扎中,竟是没几滴水进嘴了。
“诶诶诶,你先别咳!”孟楚清轻轻扇了两下俞弃生,把他得脸扇得往左前方偏,“你看,那是谁……诶我草,忘了你看不见了。”
俞弃生茫然,揉了揉被扇红的脸。
孟楚清朝那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短袖的少年,头微微低下穿过考场大门外的棚子,拿着瓶矿泉水,贴了贴被热红的脸颊。
他的右手算是彻底落下了病根,长时间酸麻,精细程度也大幅度下降。手握着黑笔像个八旬老人般在方格间颤颤巍巍地走着,写完一个自然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程玦左手挎着包,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后,一口气喝完整瓶水。他的眼睛瞟向人群,看到了一辆醒目的墨绿色三轮车。
“诶!他看过来了!”孟楚清跳起身,在一众张望的脑袋上方朝程玦挥手,“他往这儿走了,你快看!”
程玦拨开人群,走到马路边,停在了那辆三轮车面前。
他的裤角触碰到三轮车前轮的黑泥后停下,手搭在前车的大灯上,看向俞弃生。
……他真的瘦了不少。
程玦好说歹说养回来的二两肉,在这几个月内掉了个干净。
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脸上苍白透着乌青,一看就是没好好睡过觉,整夜不老实,非得把自己的身体糟塌了个透才作罢。
一旁孟楚清喋喋不休,所言无非是他过得有多差啦,找了你有多久啦,有多伤心有多担心等等,像只蜜蜂嗡嗡不停,吵得程玦心烦。
“你还好吗。”俞弃生的手抠着三轮车掉落的铁皮,不安地笑笑。
他的手臂处,一道一道的血痕,都是只结了一层嫩嫩的血痂,风一吹便要破一般。程玦心里一痛,朝那儿伸出手,指尖正要触碰到那绒毛时,顿在了空中。
程玦转头看向孟楚清,把他看得一个激灵,上下飞速碰撞的嘴唇也停了下来。
程玦说:“高考结束我搬走,别来了。”
这句话不响,湮没在周围家长的喧闹和欢呼声中。程玦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头也不回地隐没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