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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爸妈

作者:果木羊肉串 当前章节: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46

高考完后, 班里几个小团体聚一起,各自办各自的毕业聚餐,孔诚凌自然不想跟高三造自己黄谣的那几个, 聚一起喝酒, 便拉着一众好友,去汪子真家小聚一番。

不大不小的圆桌, 刚好坐得下。程玦不喜欢碰酒精, 只是俞弃生手臂上的血痕,像是划在了他脑子里, 他疼得不行,得死命掐着自己的手, 才能让眼泪不流出。

程玦深吸一口气,斟了一大碗烧酒。

就当为以后工作练习了。

圆桌上一杯杯橙汁晃荡, 大家三三两两凑一块说着小话,好不热闹,倒是汪子真突然来了一句:“报哪个学校, 选什么专业, 想好了吗?”

“不儿, 刚考完,想这干啥?”徐建白含着大块牛肉,不清不楚地回应道。

“也得早想了, 不然你等那几天再去决定终生大事?”

“那肯定……清北往下填呗,一个一个专业组填,不是能填五十多个嘛……”徐建白喝了口橙汁,“给我爸妈填吧,填错了还能怪他们。”

孔诚凌正在玩笑似地,和汪子真练习交杯酒的喝法, 见徐建白如此不争气,气不打一出来,一杯橙汁一斜便泼到了汪子真脸上。

众人喜气洋洋,程玦一人呆着,烧酒喝了大半瓶,还是觉着那几道血痕太疼了,在脑袋里怎么也消不掉,直到有人问起,他才说道:“选赚钱多的。”

“肤浅!”

“庸俗!”

“老板!”徐建白脱颖而出,故作扭捏地抱上了程玦的手臂。

程玦笑了。他喝酒不上脸,现在气一呼出,含着浓的酒味儿。

似乎是酒劲儿终于上来了,程玦眼皮有些睁,嘴也没怎么注意把门儿:“啧……没钱带他治病,看眼睛……不行。”

也没钱给他换个房子,换个住外,换个工作,然后换身好一点的衣服。

“空有一张嘴,什么都靠想,没用。”程玦低声笑着,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原因,眼睛红得不能再红。

周围的一张张嘻嘻哈哈的嘴停了下来,都纷纷凑过来,张着大眼儿逗一个醉鬼,左一嘴西一嘴,要把程玦嘴里的那个“他”给挖出来。

一顿饭吃到最后,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到底是没问出什么。程玦缓了缓酒劲儿后,也跟着出了门。

借酒消愁,消的不过是心里的愁罢了,待酒下去了,人醒了,事儿永远摆在那儿,绕在心头,冲多少次脸也下不去。

程玦几乎是一个高三没上课,好在他上高中提招上来的,进度比别人快,一轮复习也比别人早,平日里打工少扒两口饭,少眯两眼觉省出来的时间学。

等到了查分那天,看一眼分,发现跟高二那年考得一模一样,语文一百一,理综二百九十七,跟他预料得差不多。

孔诚凌倒是如愿进了省前五十,进了最顶尖大学的数学系,说是要钻研前沿科学,要做那推着世界往前走的一批人。

汪子真和徐建白也都各奔东西。

程玦没那么高的志向,他自诩是个庸俗的人,选了个冲击金融的专业组,最后被调到了计算机。

大三那年,他借着互联网的风口开始创业,和沈聊归每天熬到两三点,从ui设计到程序编写,全权负责,最后拿了奖,渐才渐有几家公司投资。

那天,他和沈聊归喝得烂醉,双双扒着墙边吐。

“你说,咱遭这罪为了啥。”

沈聊归迷迷糊糊地灌了自己瓶水,指着程玦的鼻子继续说:“老子,回个家,直接继承家产,疯了要跟你来这儿受罪……妈的,早知道服个软,直接走人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你不想过,直接走。”

沈聊归是程玦的大学室友,家里五个矿,可惜闹了别扭,大学也就过得比程玦好一点,米饭泡汤能加个菜。

临近大四,他腆着个脸,抱紧了程玦的大腿,对着程玦大一写的恐龙跳舞小游戏一个劲儿地夸,疯狂放狗屁。

“我这不是……说说而已嘛……”沈聊归捏捏程玦的肩,“游戏人间里面,人物技能设置都是我做的……呵,上市时间都摆在那儿了,还来跟我说抄袭,说……说要告我们,妈的,老子这几天四处扯皮给人当孙子,就想跟你吐两口黑水……”

程玦拍拍他的背,往后躲了两步,害怕他吐自己身上。

“其实吧,我自己倒无所谓,就是那几个人跟了咱,突然就觉得……不能这么算了。”沈聊归遮了遮眼。

程玦理解不了富家大少爷,他觉得这不算事儿,被人告倒了,进去了,不管怎样,只要没死,那也不过就是从头再来。

程玦移开了眼,昏暗的路灯下,一个身形与他相似的少年,单手扶着路灯看向他。

程玦呼吸一停。

这几年,他和明行常联系,起初是明行死缠烂打,非要程玦带他玩游戏。而渐渐地,明行发消息时,总有意无意地试探,意有所指。

他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哪能瞒得住什么?

程玦意识到后,也克制着不再点开那沙雕表情包头像的聊天框,有意地冷落明行。

他从小留守儿童,对爸妈都没印象,更别提弟弟了,若是明家顺着自己丢了的那条路四处问,四处查,就算这几年真查出个七七八八,他也不会回去。

要说真埋怨,倒也没有,可若是让程玦作为一个旁观者站边儿上看看,他也会说一句“养不过来就别生”。

“那个……”明行走上前,沈聊归朝他吹了个口哨,被程玦一眼瞪了回去。

“风大,不在这儿说。”程玦看了沈聊归一眼,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车。

他喝了不少酒,近些年酒量提的升不少,倒也没到不清醒的地步,叫了个代驾便上了车。

明行跟着坐了上来。

“要看手机自己开灯,顶上。”

“哦……”

明行听话地打开灯,亮起手机屏后,看着右上角的那个游戏软件,手怎么也按不下去,问道:“你都不问问我为啥来找你吗?”

“他俩还是想见我?”程玦沉闷了两秒后,开口。

“就见一面,聊一聊也不行吗?”明行试探地叫了一声,“哥……”

“毕业后我应该就不教你了,那天也是说见一面,”程玦淡淡地看向明行,“见了一面,你妈一个月后甩过来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啧……”明行咬了咬手指,微微往旁偏了偏头,不敢看程玦。

方芝的两个孩子性格天差地别,长得也并不像。犹其是程玦在工地上扛钢筋,脸被晒黑一层。因此,直到得知程玦被领养时,她心中都没什么触动。

可或许血缘就是这么神奇,当她拿着程玦的照片去到了当年的小旁,又兜兜转转找到了当年那个卫生院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副主任的陆纵山,方芝心里最后的侥幸终究未散去。

鉴定是悄悄做的,人却是大张旗鼓嚷着要接回来的。

“哥……游戏登不进去。”明行见程玦低头沉思,小声说道。

“我妈的坟在老家,亲戚帮忙葬的,”程玦回过神来,朝明行家开去,“借遍了,又去外边找放贷的,才凑够块墓地的钱,连口好点的棺材都不够。”

“她……对你这么好吗?”

程玦看了眼头顶禁止超速的警示牌,周围亮起熄灭的车灯,映出他眼里的水光;“报恩而已。”

红灯灭下,绿灯亮起,一辆辆车屁股头互贴着,在拥挤中缓缓流动,又停下、又向前,像是这群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疲惫地跳着最后一支华尔兹。

空气停在了原地,没有随车流向前,只听得空调的微风轻吹。

忽然,明行解下安全带,侧过身子正视程玦:“她对你好,我妈就对你不好了?”

程玦头没转动,往旁撇了一眼:“安全带。”

“切,要你教啊,谁还不会系个安全带了,”明行鼓着嘴拉下安全带,又扣了上去,“不想当我哥你别管着我啊,我系不系关你piece,”

“嗯,不管。”

“……说不管就不管,你这人也太没毅力了吧,一口一个想法。”

明行双臂一交叉,摆出个“生气”的姿态,看向车窗外亮着的一排亮着的店铺名,眼睛随着火红的“绝味鸭脖”后移,心里突然觉着麻麻的,辣辣的。

他咬了下唇,又觉得这个动作容易龅牙损伤颜值,便把牙往回掰了掰:“你过得苦,我妈就过得不苦了吗?”

程玦手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明行也来了气,“你以为我们过的什么日子!难道还把你丢的那天圈起来,每年到了日子跳段儿霹雳舞庆祝一下?”

程玦右手扶着车门把手,摩挲着。

“我妈整天看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发呆,动不动就哭,还是我爸劝了好久,她才答应去医院看医生……”

这十几年来,方芝对外光鲜亮丽,优雅地陪着明洪出现各种场合,而当聚光灯灭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缓缓坐下。

明洪握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想坐就滚下去。”程玦掐了掐掌心。

酒精刺鼻的味道,从胃底部涌上大脑,像是生生把程玦的脑壳敲开,往里头灌了铅,沉重的大脑随着汽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砸在车门上。

……偏偏身旁还坐着个大喇叭。

“切,谁稀罕坐你的车!”明行冲程玦竖了个中指,就猛一拉门把手。

开了车门往下跳,创死在路边也不坐这货的车!

“咔嗒——”

门锁了。

“玩不起,怂货!”明行一个翻身,扒程玦耳朵上说了这么一句后,赌气似地回到了后排座位的另一边,没再敢跟程玦犟嘴。

车流继续向前,穿过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后,来到了郊外的人工湖边,“森林艺墅”的石碑旁,一座人工喷泉随着五彩的灯光不断变幻,把水洒在周围嘻笑的孩子身上。

孩子是一样的,无论是睡在别墅里,还是躺在工地上。

程玦斜眼看了一眼明行,说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明行家是高档小区,里边都是独栋别墅,除非有报备或是存在系统里的业主车牌号,其余车辆一概不允入内。

穿过绿荫长廊,小溪边的两栋别墅里,靠北一家便是明洪和方芝住着的。

程玦打开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捋了捋头发。

还能说什么呢?无非是“做错了”,“过得难”和“能不能原谅”罢了。

烦心地捏了捏皱起的眉头,程玦看了看明行因紧张激动而攥起的手,压下了转身回去的念头。

推开门的那刻,那些笑里藏刀的对家,那些杂乱的文件,随着别墅里照过来的暖光,化成了一摊水,莹莹的,透亮。

“爸,妈!”明行激动地看了看沙发上的二人,又看了看程玦。

渐灰色的沙发上,方芝坐在中间,眼睛红着、肿着。她左手被明洪握在手里,轻轻捏了捏后,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明洪抬头对程玦说:“坐吧。”

“我送他回来而已,没别的事。”程玦站着,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方芝站起了身子,“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她的手抖得厉害,似乎心里绷紧了一根弦,但凡说错一个字,这根弦都会断裂,万劫不复。

程玦垂下了眼帘,脚步顿住了。

“手还疼不疼?”方芝呼出了一口气,看到了程玦右手虎口纹的小鱼,“听你爸爸说,你现在公司出了点问题,没空好好养手伤吧?”

程玦没说话。

“我只是想,好好看一看你,”方芝捂住了嘴,“你就当我只是明行的妈妈,是你高中做家教的家长,普通朋友之间聊一聊,也不行吗?”

明洪意识到方芝情绪激动,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可是让她怎么慢慢来呢?

程玦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着一张窄床。他走的每步路都是方芝扶出来的,说的每句话都是方芝教出来的。

“我有事,先走了,”程玦的脸上仍没有一丝波澜,“阿姨你……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方芝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你说,我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方芝靠在明洪手臂上,不住地摇头,“小行上高中的时候,这孩子每天给小行上课,眼底乌青,还要拿黑笔往手臂上戳才能清醒点……我当时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妈……你别哭了……”

方芝没听进去,笑着流泪说道:“这孩子小时候,拽着根狗尾巴草喊妈妈,我还能拉着他的手揍他两下,可是……他现在叫着别人妈妈,为了那个‘妈妈’吃了那么多苦,我……我连心疼的立场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抽泣声在别墅里回荡,钻过门缝……

传到了程玦的耳朵里。

路灯照着他的眼睛,像是照进一片湖,波光粼粼。程玦用力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他听到门里轻轻的、闷闷的声音:“我知道我们当时做错了,可是为什么连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程玦捂住了耳朵,烦躁地走向了小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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