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 电话没那么拘谨了。
俞弃生基本上几天一个电话,买来的红豆面包有没有过期,瓶子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 衣服是白色还是蓝色……
程玦照常扮演住在泯江边上的苦逼程序员。
“没想到汪先生住这么近。”俞弃生撩了撩头发, 满含笑意。
笑得程玦心一愣。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披肩的长度, 风一吹那软塌塌的发丝进眼睛了, 便要拨开头发,揉一揉刺挠的眼眶。
双眼红红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泪滑过病态苍白的脸颊。
程玦咽了咽口水。
“是挺近的,不过工作太忙了, ”程玦回道,“不然还能顺道过去见个面。”
俞弃生:“你住哪儿?”
“城南, 静湖公园边上。”
“静湖公园边上?”俞弃生头歪了歪,“汪先生加班挺努力啊,推荐你款生发液?”
程玦在心里笑了笑。
“好, 你推荐。”
“汪先生不会现在还在加班吧?”俞弃生把视频软件挂后台, 手指点击屏幕最上部——
语音播报:“周日23:44”
“没办法。”程玦言简意赅。
过了会儿, 他又补充道:“你也没睡。”
“嗯,没睡,十点半来了个客人, ”俞弃生打着哈欠,“洗漱完,吃完药,就差不多这个点了。”
俞弃生每天都在枯燥地反复,照常起床,接活, 挑食,然后便开始一段和胃疼、腿疼、心脏疼长期拉据战。
对抗着疲惫和持续的不适开始下午的工作。
他照常买菜,给那两孩子当老妈子,只是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了。
“肉沫炖菠菜,韭菜炒鸡蛋,西红柿蛋汤。”俞弃生在围裙边擦了擦手,手腕的血痂擦在了粗糙的布上,他疼得皱了皱眉。
“师父……”高悯泄气了般说道,“我们还是去外头打吧。”
“怎么?不乐意吃?”俞弃生点了点全华的额头,“你呢?你乐意不。”
全华点了点头,扒起了饭。
“看,就你不乐意,”俞弃生尝了两口,眉头皱紧,还是嘴硬道,“这多好吃啊,挑。”
高悯不断地拿筷子扒着碗里的韭菜,扒到两边,尝了一口,咽下去时又没忍住咳了出来。
平常吃饭都用勺子,眼睛看不见,也不至于把东西都夹到地上,只是俞弃生不乐意,觉得像幼儿园小朋友,因此店里也没备多余的勺子。
“好……吃。”高悯蔫蔫的。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盲校的厕所。
那厕所在另一栋楼上,隔开教学楼和宿舍楼单独一栋,厕所没有隔间,没有挡板,一条沟从前到后,粪便被最后头的冲水器统一冲走。
那味道,熏得整个宿舍楼都能闻见。
两个小瞎子忍辱负重,一个面上波澜不惊,另一个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边吃边叹气。
最后韭菜都到了俞弃生碗里。
等两小孩出去散步消食了,俞弃生扒着满满一碗的韭菜有些犯难。
他轻触手机屏幕。
这个手机自带盲人辅助系统,确认模式后,可选择语音操作或直接用手指点击。
俞弃生嫌口述太弱智,不到万不得已,他就把手指放在屏幕上,系统会根据设置的语速自动读出上面的字。
“汪先生。”
那头声音嘈杂,几秒后,手机挂断了。
俞弃生叹了口气,继续扒了两口饭,正打算放弃求助关注好友,转为求助广场,这时,静了几秒的电话响起来了。
“在。”
俞弃生听着对面熟悉的机器人女声,把嘴里的鸡蛋咽了下去。
“刚刚在工作,现在在休息室,安静点了。”
俞弃生点点头。
这个汪先生是个程序员,早八晚八,上六休一,工作是挺忙的,俞弃生表示理解。
“这个菜,是不是坏了?”俞弃生把镜头对准满碗的韭菜,问道。
程玦看着晃动的屏幕,眯了眯眼睛。
画面中,一个碗最上层铺着层黑黑的,软烂烂的东西,仿佛公厕里盛出来般,有些令人作呕。
程玦打字道:“哪里有菜。”
屏幕里的画面明显僵了一下,死一般的静持续了几秒后,程玦马上意识到不对:“是,茄子有点黑了。”
“哦?”俞弃生伸手端过碗,正打算回里屋自己吃,“可我做的不是茄子。”
“……”
“食材不好,”程玦面不改色,“改天给你送点儿,你看不见,不好挑。”
俞弃生笑了,往旁一放,撩起袖子收拾起小木桌。
折叠的小木桌,即拿即用,平时放在按摩床边也不占地儿,三个人用正好。俞弃生仔细着木桌缝儿,擦完后用手抹了抹油。
而他不知道,视频那头的程玦已经愣住了。
在苏怀良面前。
那屏幕上,俞弃生两条手臂,一道一道的血痕,像一只只红色的曲蟮般,从手肘起始横着直到手腕处。
这些疤痕,新的、旧的、深的、浅……交错纵横,随着俞弃生擦桌子的动作不太断在屏幕面前晃着。
映在程玦的眼里,似乎他的眼眶也要给了。
苏怀良蹙着眉,看了程玦一眼,却被程玦示意不要说话。
程玦双手发抖,脑子似乎还蒙着没反应过来,捧着另一只手机打了几句:“你的店我好像路过几次,下次我帮你挑菜,顺着给你带过去。”
“嗯?”俞弃生把桌上的油刮到碗里。
电话还没挂?
“成,那我就不客气了。”俞弃生笑了笑。
电话挂断后,程玦揉了揉太阳穴,方才从发懵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相好?”苏怀良问。
“嗯……不算是。”
苏怀良:“不会就是你说的……”
“患者隐私,”程玦把手机塞进手袋,“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苏怀良一愣,哈哈笑了两声:“也是。”
苏怀良摸了摸下巴:“来这儿的都得掐着表,平均下来每分钟也不便宜,程老板这电话打得可真够贵的。”
话里话外尽显嘲讽。
毕竟认识这么久了,苏怀良也知道他这朋友是什么逼德行,每周大驾光临来心理咨询室,逗逗苏怀良桌上摆的小草挂件,剩下的时间就是俩人干瞪眼。
“这人是那个姓俞的瞎子?”苏怀良揣着程玦的心思,“长挺漂亮的,老子追了好久呢,连根毛都没追上。”
程玦手一顿,眼睛一扫苏怀良。
要是这眼神是刀,也省了苏怀良剪头发的工夫了。
啊不,是剪头。
“你知道现在人为什么会焦虑吗?”苏怀良看着桌上摇摆的塑料小苗,“悔恨已发生的事,恐惧未发生的事。”
程玦一抬眼。
“你的症状没有缓解,我无能为力,”苏怀良一摊手,“如果你自己不愿意治疗,不愿意面对过去,光来我这儿大眼瞪小眼是没用的……心理咨询室有用的不是空气,吸两口就能好。”
苏怀良顿了顿,看向程玦的手机屏幕:“至于他……”
“我想办法,先麻烦你。”
苏怀良解开长发,就着顶上吹下来的空调风甩了甩头发:“你知道的,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知道,”程玦的视线往下,停留在桌面上那几个笔戳出来的黑洞上,“现在和他的关系就可以了,没必要变。”
“是吗?那等我追上了,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苏怀良摆摆手,“得得得,胸肌不给看,老婆不给追,要你这兄弟有屁用,趁早散了。”
预约咨询时间接近尾声,程玦浏览电子墨水屏上,EA植入的日程安排,苏怀良则打开手机,开始玩球球大作站。
一只球一个分身过来,把苏怀良吃了。
他泄了气,手机往桌面上一砸,整个人往下趴,直到额头磕上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桌子一震,定好的闹钟响起,也到了程玦离开的时候。
苏怀良叫住了他。
“你现在对他来说不是负担了,没必要对他好还要躲着,生怕他怀疑上似的,对你的病、他的病都没好处,”苏怀良手机屏朝下,盖在桌上,一改方才嬉皮笑脸样,“一个枷锁带十年不够?”
程玦鞋尖触到了室内橘色的沙发,停了下来。
那屏幕里道道血痕闪过,与记忆中俞弃生养父那个沾满血的火钳重合,烫了程玦手心里一手汗。
他按了按太阳穴,没答应也没反驳,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门路的西边万民超市旁,菜贩子就地摆上黄瓜、花菜、番茄,程玦从中间挤过,每个摊位都在吆喝他过去,鱼贩子更是,一句“来不来”“要哪个”“杀好了”直接把黑塑料袋塞进了一步都没停下的程玦手里。
再往西走点儿,那家小店没别的特色,上头一排“盲人按摩店”。
俞弃生从在角落,找了个不吵着任何人的地方,急促地喘气。
他本来是嘴闲,想着下楼去旁边的零食铺子买根棒棒糖,谁料脚还没迈出门,人先软了。俞弃生拽着胸前的衣,眼泪不知为何哗哗从脸颊流下。
此时刚过中午,没什么客人,两个孩子便不知道跑去了哪儿。
俞弃生缓了一会儿,发现心里头还是莫明的难受,烦躁、压抑无法舒解。俞弃生不受控地把头撞向墙角尖锐处。
“砰,砰……”
俞弃生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着墙角,墙面与骨头的碰撞声,倒显得身后那门轴生锈的“吱呀”声不大明显了。
……门开了。
伴随着塑料袋掉落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