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俞弃生脱口而出。
“重说。”
俞弃生下唇微颤:“不知道。”
面前那人像是变戏法般, 四处走走便又捧来几粒药。程玦没再递给俞弃生,而是拉起他一根手指,轻轻在一片片药上抚过后, 说:“张嘴。”
俞弃生双唇紧闭。
“张嘴。”程玦掰开他的嘴, 却发现他把嘴唇咬得死紧,上下排牙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俞弃生被他捏得面色发红, 脸上充血, 呜呜得不说出一句话。二人僵持许久,终究是俞弃生受不了这疼痛, 张开了嘴。
程玦喂了他杯水:“咽。”
俞弃生喉结上下一滚。
至此,程玦还不满意, 不知上何处找了根筷子,似是先前拌过蒜蓉, 上头一鼓发霉的恶臭味。
那筷子在俞弃生嘴中直捣鼓,挑起舌头又放下,撑开与牙龈接触的口腔内壁, 势必要把嘴里各个缝隙看个明明白白, 任何一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这味道, 加上筷子时不时划过喉间,俞弃生干呕不止。
“原因?”程玦放下筷子。
“不……不知道。”俞弃生低下头。
俞弃生脑袋嗡嗡的,抓着被子死捂住嘴, 似乎是怕那筷子再伸进来,自己毫无尊严地被摆弄。
俞弃生:“你去工作吧,那个电话还没给人家回。”
程玦应了一声,手往俞弃生被子里伸去,那人挣扎两下后,把身子蜷成一团, 护住小腹大腿。
“别动。”程玦扶住俞弃生的肩,手覆在他的胃部,轻轻按按。
刚喝下的几口水裹着药片,成了胃里凝起的一团水球,还未被身体吸收。程玦收起手,在房间里踱着步:“我等会儿再走。”
俞弃生忽然便了了然。
程玦分明是在堤防着自己,怕等他走了后,再跑到洗手间去用牙刷或上手指催吐。
俞弃生咬了咬手腕,双手微颤。
塞着喂着吃下去,检查有没有咽,现在售后工作也上上来了。程玦像是个冰冷的监控器,时刻防着他。
说白了,这不就和犯人没什么区别吗?
俞弃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程玦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后,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到床另一侧,下了床。
地板铺了软垫,毛绒绒的,刚踩上去还是有些清爽的冰凉,有了地毯的缓冲,俞弃生的脚步声更轻了。
他总是凑在程玦旁边,自然知道那些药在哪儿,只是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吃的几种抗抑郁、躯体化的药是哪几瓶。
手摸索半天,摸一瓶便摇一摇,选出了声音最像的五瓶。
既然要逼他吃药,那便吃给他看好了?
俞弃生手抖着,几乎要把一瓶瓶药给抖掉。
不过是倒了一次药,便要被冷冰冰地质问,被毫无尊严地对待……他已经知道自己如何如何惹人厌了?程玦何必还要多此一取,再显一显对他的厌烦?
俞弃生拧开了五个药瓶,一股脑地往嘴里倒。
然而药刚入口,俞弃生就觉出不对。
一丝丝甜在舌尖化开,药片软了下来,随着俞弃生的咀嚼,逐渐变成口中的一摊糖水。
俞弃生不信邪,五个瓶子都尝了尝……
结果都是如此。
“啪嗒!”
开灯的声音。
俞弃生手一抖,药瓶“嗒”地掉落在地,里头的巧克力豆散落一地,和滚动的药瓶一同砸在柜子边角,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静。
俞弃生几乎都能预见程玦的语气,定是冷冰冰的,质问自己为什么擅自跑出来,为什么来到药柜旁,又在翻找些什么?
或是问问他“又在寻死觅活什么?”
俞弃生揉了揉眼睛,似是认了命,朝面前走了两步后,顿住了。他的手开始疯狂在药柜上摸着,抓着一盒不知什么药,撕了包装便往地上摔。
而那些药瓶,全被他一把扫了地上,几个玻璃杯也未能幸免,“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后,碎裂得四分五裂。
俞弃生还嫌不够,伸脚便往地上那些药盒狠踏上去。
“好了。”程玦出声。
一阵失重感,俞弃生整个人腾空了,被程玦像抱孩子般抱回了房间。那双脚在空中扑腾,像只刚出水的鱼,所幸没沾上些碎玻璃片。
而程玦就没那么好运了。
在听到客厅的动静时,拖鞋也顾不上找了,赤着脚便跑到药柜旁,趁着俞弃生情绪激动的间隙赶忙把他抱起。
并未注意到那块碎玻璃。
因此客厅一路到卧室的地毯上,血脚印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和后一个由一丝血相连,一直来到卧室床边。
床边,程玦半跪着,捏着俞弃生的脚踝小心拎起。那脚底沾了点灰尘,又有些惨白,却并未出血。
他玩笑似地捏了捏俞弃生的膝盖:“乱跑,不穿鞋。”
俞弃生脸色奇差,双手指关节在床单上按着,发出“咔吧”声。
程玦刚碰着他的手,他便把头转开,整个身子侧着程玦。
忽然,嘴里被塞入一颗巧克力豆。
俞弃生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嚼了嚼,发现这味道同先前装在药品里的没差,表面裹着一层苹果味着糖霜,晕开在嘴里,不甜腻,反而是淡淡的清爽。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下次想吃糖,叫醒我,”程玦低俯下头,下巴的胡茬蹭了蹭俞弃生的手心,“一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把脚扎了怎么办?”
俞弃生愣住了,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那五个药瓶,盖子一拧开,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分明是同药片长久地待在一起,早已被熏入味儿了。
俞弃生心里那阵哀怨,随着嘴里化开的甜味儿散去了,恍惚间,他嗅到了淡淡的血味儿:“……疼不疼?”
程玦站起身,正要单脚跳着去拿块布,见俞弃生这么说便又坐了下来:“疼什么?”
“玻璃,扎哪里了。”
程玦捏了捏他的鼻子,逗得俞弃生努了努,嫌弃得偏开了。程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划了下手,不深,快愈合了。”
见俞弃生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些,程玦才放心地走去外头,把客厅的一地碎玻璃扫了,血拖了。
脚上的玻璃扎得不浅,细细的碎玻璃碴在伤口深处,得用镊子淋了酒精,贴着伤口内壁一点点深入,然后在血肉中捣鼓,才夹出几颗。
程玦满头冷汗,疼得脱力后,用纱布一圈一圈把把脚缠了起来。
所有的过程都在一楼的浴室里完成,程玦得确保自己疼痛时下意识发出的痛呼奋能传一点进俞弃生的耳。
今晚窗外异常的静,程玦在床底翻来覆去,他知道床上的人没睡着,说道:“我睡不着。”
“嗯。”
“其实我这几年都没怎么睡着。”程玦望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荧光星星,说道。
“……”
他自顾自道:“我克制不住你,但我不敢见你,我怕你会怪我。”
床上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俞弃生翻了个身,程玦向上瞟了一眼,只见一只手从床边沿伸出,探了探。
程玦轻捏那只手的手腕:“能陪我睡吗?不然我睡不着。”
那只手愣了下。
“床很大,我不碰到你,好不好?”程玦松开手,坐了起来,“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怕。”
真是没听过程玦说这种话,俞弃生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点了点头,朝另一头滚了一圈,给程玦挪了个地儿。
幸亏俞弃生现在脑子不清醒,要换作是以前,程玦什么心思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说睡不着,其实是看着俞弃生才睡不着。
闭眼是他,睁眼还是他,一旦躺久了,意识模糊了,有了点想睡着的意味,睡梦里也还是他。
一个模糊的、凄惨的血影。
而程玦被吓醒后,醒来看到俞弃生的睡颜,总是心再次一沉,总觉得身边这人下一秒便会变成满身鲜血的可怖妖怪,如几年前那般歇欺底里。
可是睡眠浅有睡眠浅的好处。
每当俞弃生一番身,床垫轻轻一抖动,程玦便会惊醒,也省去了俞弃生半夜找药,程玦担心受怕着不敢睡。
只是渐渐的,俞弃生开始愈发抗拒吃药。
程玦原本不想采取强迫的方法,可是好说歹说,那几片药就是喂不进去,还得程玦掰开他的嘴一片一片塞。
俞弃生:“不……不!”
“不行。”程玦又往里塞了一片,被俞弃生吐了出来。
“呕……”嗓子眼里的药片,被抠了出来。
“那你说,为什么不吃药?”程玦停下动作,问道。
俞弃生一开始多乖,饭也吃,药也吃,宁愿嚼了咽下去每天的量也不会少。
而现在,不仅欲发寡言少语,甚至那点可怜的对治疗的积极性也没了。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眼泪滴在手背上,顺着手腕滴在膝盖上。俞弃生的鬓角被汗沾湿,发丝紧贴着脸。
偏偏那双盛着泪的眼,无神得很。
这样让程玦怎么忍心再去逼他?
“这不是一个能避免的问题,”电话那头苏怀良听起来很疲惫,凌晨被程玦叫醒,声音还有些迷糊,“你要先去了解他为什么不吃,是因为副作用,还是因为病耻?这个过程你要温和一点,一次性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像你平常和我说话那个语气肯定不行。”
“运动不能替代吗?”
“不建议,他的情况很严重,吃药也是为了避免大脑结构性损伤……如果实在喂不进去,我们再考虑。”
电话挂断,程玦觉着自己眉心的皮都快被搓掉了。
俞弃生此刻还在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抽泣着,听着程玦慢慢接近的脚步声,裹紧被子。
程玦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今天看了什么书?”程玦叹了口气,还是不打算逼他。
“……安徒生童话。”
“是吗?”程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我以为我买的都是科普类的书。”
“不都是,”俞弃生似乎情绪稳定些,认真回答道,“还有很幼稚的书。”
“其他的呢?”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俞弃生想了想。
“世界名著,”程玦回答道,“我平常附庸风雅的时候看过两眼封面……你很喜欢看书?在西寺巷的时候,抽屉里都是书。”
程玦轻轻靠近俞弃生,肩膀碰上他。只见俞弃生僵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书不多的,借不到什么。”
“你那时喜欢看什么书?”
“按摩手法教材,中医诊断学……”
程玦点了点头,心想找话题真是费劲儿,又不免想到自己“入室抢劫”那天,第一次见到俞弃生那天。
当时的那个瞎子可真是欠,每天杖着“小叔”的身份,不指使程玦两下都不痛快,哪需要像现在,话题还要程玦笨拙地去找。
尴尬万分。
程玦问了许多次“为什么不吃药”“苦不苦”“副作用难不难受”,除了让俞弃生排斥激动外没有半点效果,便问道:“读书给我听?”
“什么?”
“你喜欢看书,带我也看看?”
谁是健全人谁是瞎子一目了然,从前在西寺巷时,俞弃生拿自己是瞎子为理由,每每程玦一身汗味从工地回来,便要缠着他读点书给自己听。
从建筑设计到西医基础,从红楼梦到小黄本,俞弃生乐此不疲。
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在我一生漫长的黑夜里,我读过的和人们读给我听的那些书,已成为了一座辉煌的巨大灯塔……”
俞弃生顿了顿,翻了两页。
“我的目光将会崇敬地落在我读过的盲文书籍上,然而那些能看见的人们所读的印刷字体的书籍,会使我更加感兴趣。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第一天,我会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叫来,长久地望着他们的脸,把他们美的外部迹象铭刻在我心中……”
他那双手在书页上飞快地移着,朗读速度不急不缓,和正常说话没什么大的差别。
程玦静静地听着,突然俞弃生问道:“孟楚清你见过吧?”
程玦回过神来:“嗯。”
“他好看吗?”
“丑。”
“那高悯和全华呢?他们是什么样子?”
“……”
俞弃生摸上了程玦的脸,说道:“用手看记得浅,用眼睛看记得深。”
或许亲人,过了十年八年,再见一眼,还是能看到眉眼的相似。
但仅凭一双手,如何能跨越十年,在骨骼间查觉到熟悉?
“不知道用手看是什么感觉,”程玦抓住了俞弃生的手,“你现在多看看,以后就用不着了。”
俞弃生手一顿;“什么用不着?”
“本来想等你好点了再告诉你的。”程玦的唇轻触他的掌根。
他缓缓起身,掏出了手机,翻看着医院给他发的邮件,边看边说道:“目前对于视神经坏死的治疗方案,糖皮质激素、神经营养药物这种药物治疗,甚至决大部分手术治疗,所聚焦的都是早期缺血坏死,
“我比较倾向于OSK重编程,相当于转化视神经再生,目前已投入三期临床试验,”程玦顿了顿,“干细胞转化的一期临床试验结果,癌变概率提升了。”
程玦见俞弃生没说话,继续说:“给你的书里,有一些关于生物的基础知识,研究结果我带着你一起看。”
“你……”俞弃生的手不安地挠着下巴,有些说不出话。
“不急,”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鼻子,“等你决定后,我们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