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良说, 让俞弃生多参与些家庭事物,洗洗衣服、拖拖地,能让他更有价值感, 对他的病有好处。
程玦想了想, 还是决定遵从俞弃生的爱好,每天早上给他准备好食材。
“外面雨大, 吃个饭再走。”程玦一指椅子, 明行便点头坐下,听着厨房里“噼里啪啦”声, 问道:“谁啊?”
此时,厨房的门开了, 俞弃生一拿锅铲,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问道:“程玦,你进来看看,我酱油是不是……”
话未说完, 便被明行的惊呼打断。
“我去, 鬼!”
此话一出, 三人顿时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俞弃生,愣愣地把锅铲放在一旁, 一手覆上了自己的右脸。
那道疤渐渐隐没在掌心下,明行才反应过来:“对……对不起,我刚刚……唉,你一下蹿出来脸上又……我没反应过来。”
俞弃生没回应,问程玦:“朋友?”
“不是,小明。”
“哦, 明行啊,”俞弃生苍白一笑,“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程玦察觉他情绪不对,赶忙一把抱住俞弃生,而俞弃生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推开程玦:“你们聊。”
落下这句,便转头上楼了。
房间里的风仿佛更冷了,俞弃生一进屋,还没来得及扯上被子盖在身上,便觉冷得厉害,双手、双脚、嘴唇、眼球,全都在颤抖。
算起来,他似乎真的好了,好几天也没发过病了。
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总是想起己□□地坐在床上,把那把刀像圣物一样举起……
然后……
呲啦!
俞弃生摊倒在床上,身体颤抖,嘴唇发干,胃里发疼,他捂着自己的肺,不断地抓向自己的右脸:“呵……哈……”
越来越喘不上气……
俞弃生难受得呜咽,拼命地告诉自己“深呼吸”“放松”,那阵刺挠还是从心口弥漫全身,仿佛千万只蚂蚁钻进骨头缝,难受得他想把自己剥皮抽骨。
正当他又一次抓挠自己脸颊时,程玦握住了他的手:“放松。”
“呜……我做不到……放松……”俞弃生流着眼泪,大喘着气。
“你做得到,很简单的,”他擒住俞弃生的两只手,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上,“吸气,呼吸。”
俞弃生的胸膛起伏。
“对,很好,你看,其实很简单,”程玦轻轻抚摸他的背,“你很好,我很喜欢。”
“我喘不上气……”
“我知道,”程玦盯着俞弃生的脸,“哮喘没有发作,你现在很好。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很不舒服。”俞弃生纠正。
“嗯,很不舒服。”程玦左手抱起俞弃生,起身去翻出几片巧克力。
薄薄的,一入口就化,不是那种一大块,一大颗。程玦特意切好,担心他发病时呼吸急促,一不小心呛进气管。
喂了糖,程玦又抱着俞弃生从书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终究是等到肩膀上没有新的眼泪滴下,才把他抱回床上。
待俞弃生情绪稳定点,程玦接着说:“我喜欢你,听到了吗?”
俞弃生捂着脖子,喘出最后两气,虚弱了笑了一下:“不用哄我,我知道我长很丑,就是……他说话,让我想到那天在门外,买家说的话了。”
“我没有在哄,”程玦说,“你目前看不见,我给你转述而已——你长得很好看,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俞弃生遮了遮脸上的疤:“我们两个间真的只有一个瞎子吗?”
程玦轻笑:“现在暂时是。”
“我发现你现在很喜欢笑了,”俞弃生双手交叉,“从前在泯江,恨不得踹死我。”
“不懂事,我的错,”程玦顿了会儿,“踹回来。”
“那倒不必。”俞弃生憋笑。
二人你侬我侬,良久,才忽然想起一楼客厅还有个人在,这人此时正坐立不安,时不时往楼上望着。
见程玦面无表情,懒得搭理他,顿时松了口气,但见俞弃生满头满脸的汗,眼睛也红着,愧疚感又涌上心头。
马上,愧疚就被恐惧被取代了。
“不儿,这是菜?”明行指着盘绿的和一盘蓝的,“哥,你在家过的就是这种苦日子?去公厕吃点好的吧?”
俞弃生的手下意识地拉了拉桌布,程玦拍了拍后说道:“他眼睛不好,色盲,别和他一般计较。”
俞弃生点点头。
明行:“啊?”
程玦贴心地夹了块绿色的红烧肉和一筷子蓝色的青菜,贴心地堆满了明行的碗。在明行惊愕的目光下,又夹了另两盘正常菜放入俞弃生的碗:“尝尝你自己做的。”
这两盘菜,程玦在俞弃生之前偷做的,桌上也就只有这四个菜,两绿,一蓝,一黑红,色调丰富。
程玦朝明行一抬头,示意他动筷,自己面不改色地吃了两口那一蓝一绿。
明行:“还活着吗?”
程玦瞪都没瞪他一眼。
气氛有些怪异,明行看着被蓝绿色调沾污的米饭,有些下不去筷子,又见程玦吃得香,试探性地舔了两口,差点吐了出来。
空调风速被程玦调低了,往上吹,直到这顿饭吃完,客厅都不怎么冷。程玦看着明行湿漉漉的头发:“说吧。”
“你是因为他才不回来的?”
俞弃生一听,正要起身,手却被程玦紧紧握着,无奈地笑笑。
“心里堵,难免要找个发泄的口,”程玦手指轻敲桌面,“无论是谁,只要能找得到,和这件事有关联就行了,但是你们找不到他的养父母,是吗?”
“你在说什么屁话?一个字也听不懂。”
“下次要来换阿姨叔叔,省得浪费你一顿饭。”
“不儿,谁乐意吃那……”明行想到俞弃生方才煞白的脸,又把那个字咽了下去。
正要走时,程玦不太放心,送了两步后,看了眼身后正在刷盘子的那人,还是没出声,只是递了把伞给明行:“阿姨身体不好,你多照顾着点。”
“切……你就只会说点好听的。”
“……”
门关了,程玦驻足在门口看了半天,直到明行也看够了,故作不耐地朝他挥手,和,程玦才离开窗边。
俞弃生刚发过病,身体虚,手软绵绵的,拎起个盘子险些摔到地上,程玦便上前接过:“去沙发上。”
“你回去吧。”
“什么?”程玦一愣。
“你说一对父母,在孩子五岁的时候外出务工,七岁孩子就丢了,这几年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还不乐意认……”
“你盖个毯子,别着凉。”
俞弃生无奈:“我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你怎么上赶着自己当孤儿呢?”
程玦擦了擦了,敲了敲俞弃生的鼻子:“我不是孤儿,等我俩结婚了,带你去见我妈。”
“我不看新闻,现在男人和男人也能结婚?”俞弃生翘着二郎腿,困倦地靠着程玦。
男人和男人自然不能结,婚礼还得去国外办,程玦一下一下地摸着俞弃生的头发,想了无数种婚礼风格和西服款式,最后还是打算等俞弃生好了自己去挑。
只是他脸上那道凸起的疤,划的时候太过用力,现在就算是用粉扑一层,也只是渐渐遮盖住颜色。
程玦还未开口,俞弃生便说道:“带我去祛疤吧。”
程玦手在空中一滞:“为什么?”
说完他便后悔了,俞弃生现在脑子清醒,也不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出口前肯定经过了深思熟虑,自己去联系安排就好,为什么还要再揭一次他的伤疤呢?
程玦想也没想,继续说:“好,听你的。”
过了一会,他又说:“不过我还是想,你做手术是为了自己。”
“嗯?我不是为了自己吗?”
“你本身就长得好,我希望你更好,就算你现在不说,以后我也会劝你,”程玦抬手,顺着那道疤往下摸,“我希望你也是,知道自己好看,像让自己变得更好看一点,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着顺心。”
俞弃生笑了,一摸程玦的脸,果然,烫的,便说道:“真是难为你了,我生个病,以前不好意思的话全让你说了一遍。”
俞弃生的手冰冷,程玦握着,紧紧贴着自己的脸。
俞弃生笑道:“放心,我没那么脆弱,不用想着时刻顺着我。”
去上海的那天,程玦特地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中午,等俞弃生睡到自然醒后,才领他上了车。
车上铺了一层软垫,俞弃生不怎么高,还不到一米七五,后座正好够他蜷着腿躺下来,可当他一打开车门,就觉出些不对劲,问程玦:“有别人?谁在?”
驾驶座上的刘放见状,喜气洋洋转过头:“你好啊。”
刘放是个开朗的,又有分寸,从一开始便是程玦的司机。经过程玦同意后便热情地和俞弃生打起招呼,又觉得话实在是投机,便天南海北地聊。
除了上次突然来访的明行,俞弃生其实许久都未和除程玦以外的人相处,程玦有些担心,但也知道刘放懂分寸,便闭目假寐。
到医院的第一天,刘放住在医院隔壁的宾馆,程玦则在病房陪着俞弃生,期间开了个视频会,没有其他安静点的地方,便直接背靠医院墙壁发起会议。
开完会便又要处理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电脑键盘不停地敲。
俞弃生听着程玦时而严厉的话语,电话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词汇,他突然觉得心里很空。
他说道:“我感觉我好像离你很远。”
程玦一抬眼,靠近俞弃生,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不是这个远。”俞弃生无奈道。
“不是这个就没有别的了,”程玦轻轻揉着俞弃生的下巴,“其他的都不能算是。”
俞弃生笑了:“为什么?”
“每个人职位不同,你要是考考我按摩的要义,我也不懂。”
“是吗……”
程玦撩了撩俞弃生的头发,那头发乌黑发亮,似乎又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肩膀上,随着那人动不动笑一声,发尾滑落。
记得从前俞弃生就说,自己随意乱剪,剪坏了也不知道,干脆就不剪,于是便长到披肩了,整张脸更显得柔。
“既然你不懂,不如我教你?”俞弃生握起他的手腕。
程玦突然回过神来:“教我按摩?”
“嗯哼。”
他见俞弃生握着自己的手,放在肩上,腰上,胸上,又顺着肚脐滑下,边滑还边说道:“这一行考验基本功,先给你讲讲穴位吧……从会阴开始讲?”
俞弃生贴心地从会阴穴的功效开始讲起,让学生自己动手,自行体会,自己则深入演示。
程玦耳朵发烫:“要教就教,别叫。”
“痛则不通,这都是我们工作时常遇到的,你难道也要求客人痛了别叫?”说罢,便继续营造接活时的氛围。
“行了,会了。”程玦起身。
“别啊,这才哪到哪?”俞弃生笑了,握住程玦的手不松,“现在继续,给你讲讲‘长强’。”
程玦吸了口气,任由俞弃生把自己的手放到“长强”穴,按方才俞弃生教自己的手法按压起来。
“嗯……哈……”
“……你平常按摩也这么叫?”
“哦?你怎么知道?那些小孩倒是比你好学,我一教就会,平常给我按按,我不得给点反馈?像死鱼一样瘫着多不礼貌?”
俞弃生两腿一弯,勾上程玦的腰:“何况……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没报答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