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的疤有十几年了, 想彻底去除,和周围皮肤看起来别无二致并不容易,程玦和医生商量下来, 决定采用四联疗法。
手术切除增生后, 再进行浅层放疗,经过点阵激光后再通过脉冲染料激光, 便能消除原先的红斑。
浅层放疗也是在上海做的, 只不过还没等做好,程玦便接了个电话回去了, 只留下刘放陪着。
俞弃生的手不安地在被子上划着,自从那天“指导”过后, 说了要报答他,程玦情绪似乎低沉了下去, 不再回应,空气也有些尴尬。
“程玦走的时候心情不好?”俞弃生问道。
刘放愣了愣,回过神儿来:“哦, 你说老大啊, 他挺好的啊。”
“不见得。”俞弃生啧了一声。
俞弃生又问:“你叫他老大?”
“对啊, 我们都这么叫,”刘放一抹鼻子,“老大说, 只要不是在重要场合,私底下就这么叫。”
“有点像刚创业的小团队才会有的称呼。”
“是吗,我也这么想,”刘放头靠墙,揉了揉脖子,“老大说, 少放心思在这些虚的上面,我们才能更有精力去工作。”
“……挺好。”
“是吧,”刘放凑近,“朋友,你……”
刘放没说完,自己倒先嘿嘿两下,觉着有些问不出口。
虽然在公司里,大家心照不宣,但私底下也没人真敢去程玦面前问,因此出了这么一个关系有些亲近的同性,刘放便赶紧抓着这个机会八卦一下。
俞弃生笑道:“我?你老大脾气很好?知道你来问我这个不火吗?”
“啧,你不告诉他不得了?”刘放伸了个懒腰,“平常没见老大把什么人往家里带”
“是吗……”
俞弃生心里放松下来,又架不住刘放时时刻刻在他耳边问,无奈道:“朋友而已。”
“朋友?”刘放不怎么信,“我看你都快被他抱着上车了。”
俞弃生:“他怕我摔。”
刘放倏地坐起来:“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肯定不是朋友,你俩该不会……吵架了?”
“……我俩没在一起。”
“行行行,就当你俩没在一起,”刘放摆摆手,“不过他今天确实有点奇怪……以往老大也挺严肃的。估计事情急,今天他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俞弃生点点头。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很重,平常俞弃生生个病,都是去社区医院打吊瓶,那种叽叽喳喳声里的浓重的药味儿,没想到在大医院也能闻得到。
这种味道,总是没来由地让人心悸、孤独。
夜晚俞弃生一个人抱着膝盖,蜷在床边,手机无数次划到那个号码,还是没点下去,挣扎着思来想去,点开了“VisionShare”。
那个“荷塘月色”还躺在他的列表里,俞弃生点击后,软件便自动显示求助状态。
“喂?”
俞弃生心一紧。
程玦的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有千斤重,疲惫不堪,估计是真的有急事,边上时不时有书页翻动、键盘敲击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程玦咳了一声,声音放轻。
俞弃生攥紧手机。
明明都惹他生气了,现在偏偏还要莫明其妙打个电话给他,打扰他工作不说,要是把他弄得更加烦了,那可真是……
程玦见他不说话,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了?”
“不是。”
“因为没人陪?”程玦猜测着道歉,“我这儿工作忙,有点突然……”
“那你忙吧。”
见俞弃生就要挂视频,程玦赶忙道:“别。”
画面那头很暗,俞弃生的脸被屏幕的光照着,反出明亮的光,程玦摸了摸手机屏幕——浅层放疗后,俞弃生的右脸颊只剩红红的一道,凸起也不见了。
程玦:“手术效果很好。”
俞弃生:“惹你生气了。”
二人同时出声,都愣了愣,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两下后,程玦先开口:“我以为什么呢。”
那天的确是有点气,气了整整两秒钟后便是愧疚。
愧疚自己即便是努力了,即便是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没能给俞弃生享受爱的安心。
随后又想,俞弃生二十多年的委屈,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掉的。
“没气,”程玦叹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也觉得我没做错什么,但就是感觉你生气了。”
程玦险些气笑。
点阵激光和脉冲染料激光分别决定在术后的第六周和第三个月做,期间刘放带俞弃生在医院周围兜了一圈,便回了家。
家里似乎有些冷清,俞弃生故意拖鞋重重踩地,没听到程玦的声音,倒是有个小孩蹬蹬蹬地跑过来,喊了一声:“哥哥!”
俞弃生一笑,手朝前摸,程云梯便把头乖乖伸到了俞弃生的掌心。
“你好呀?”俞弃生摸了摸她的头,“你就是程云梯?”
程云梯点了点头。
这小孩不像程玦说的那般不亲近人,反而有些太亲近人了,见到俞弃生后像是只叽叽喳喳的小喇叭,跟前跟后。
她已经做完手术,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不碍事。见着家里新多出个人,高兴极了,拽着着俞弃生便叽哩咕噜开讲。
“你的名字不好听,你要换一个名字。”程云梯捂着俞弃生的胳膊。
“你不是都叫哥哥了吗?也不用叫名字啊?”
“可是我叫不叫,你的名字都在那儿啊,”程云梯故作严肃,“它永远是你的东西。”
俞弃生笑她小孩装大人,倒有些程玦当年的风范,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是叫叔叔吧,我比你爸爸还大呢。”
“哥哥。”
俞弃生笑:“算了,想怎么叫怎么叫吧。”
家里平常会有阿姨在,因为程玦不常回家,也不放心小孩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今天是例外,程玦没赶回来,阿姨也有事,程云梯便穿好泳衣挤了一浴室的泡泡。
泡沫铺满浴缸,铺满整个浴室的地板,程云梯捧一手的泡泡,缀在俞弃生的下巴处,故作严肃地嘟了嘟嘴:“你是圣诞老人。”
俞弃生明了,也捧一手泡泡,铺程云梯一头:“圣诞老人要抓艾莎公主。”
“所以说你是哥哥嘛。”
“嗯?”
“爸爸才不会和我玩泡泡,他只会跟我说‘把地上收拾干净’。”
俞弃生憋不住笑了。
原来说小孩高冷,其实是因为自己无聊透顶。
两个幼稚鬼就这样你一下,我一下,搞得满身水,满身的泡沫,最后俞弃生把浴室门关了,自己去楼上冲了个澡,身上还是滑腻腻的。
程云梯在楼下洗澡,水唰啦啦地流,俞弃生也不知道她是真在洗,还是把头上的泡沫冲了又抹,抹了又冲。
他听着楼下传来的歌声,笑了摇了摇头。
二楼是他的房间,隔壁便是程玦的房间,俞弃生躺在床上,忽然很是羡慕程云梯,五岁就遇见了程玦,六岁便做好了手术,以后可以上学、中考、高考、上大学。
要是当时明洪没有决定把程玦寄养在俞家,孤儿院被收养那年,又是明洪方芝来的……
俞弃生一笑,觉得自己想得实在是太多了。
后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福,眼瞎前已经看见了天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即便没念完书,但程玦给的那一柜子盲文书也够他学的了。
俞弃生翻了个身,突然很想程玦。
手机拨通了程玦的电话,一声、两声、三声……电话挂了,俞弃生又打了一通,还是如此。
皱了皱眉,俞弃生扶着墙起身。
程玦的房间不远,进门先是个小茶几,俞弃生一抬脚,小腿骨直接磕在了茶几的棱角处……
“嘶!”
估计是破了,青了,俞弃生伸手一摸,黏黏的血从上头流下,生理性的刺激使他眼角溢出眼泪。
他单脚站立,跳到了程玦的衣柜边。
“真是够疼的。”俞弃生一边在心里想,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拿一件,闻一件,丢一件……程玦的用的洗衣粉,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俞弃生选了一件衬衫,觉着人不能贪心,便没多拿。
刚跳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反正这货不在家,衣服一衣柜,少一件两件看不出来……俞弃生手有些痒,衣服既然都拿了,内裤为什么不可以?
反正都是身上的布料,有什么分别?
大不了被发现就说自己的小了,没得穿了,去外边买又找不到路……不对,根本不需要找借口,当着程玦的面闻他都不会说什么。
俞弃生说干就干。
最上层的抽屉里头一小格一小格的,袜子两排领带两排内裤两排,下层抽屉则是一些证件,硬硬的卡放了一摞,而最里面则是两个……
俞弃生一皱眉,掏出那两本本子。
本子不大,表面有明显的磨砂颗粒感,内页是厚实光滑的防伪水印纸,而那硬质卡纸下,有着明显的凸印。
俞弃生呼吸一顿,指尖微微颤抖。有些不可置信地顺着那纹路摸着。
一个国徽,三个字。
俞弃生的手顺着那三个字的笔画走着,越摸呼吸越重,越摸眉头越紧……
距离程玦和他保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按理说他俩早该离婚,结婚证早该收回或剪角,可这两本还完好无损,被程玦藏在抽屉一角……
他们两个没离。
程玦是骗他的。
俞弃生手一抖,两本结婚证“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那么程玦究竟骗了他多少?
俞弃生不敢多想,只是心跳加速,趴在水池子边开始一阵一阵地呕吐……
或许该想想,那个女孩家可能发现了,没同意,二人便决定拖一拖时间,这没什么。
但是俞弃生就是拴不住脑子。
万一那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万一被程玦骗了,骗着喜欢上了他,只是因为程玦需要个人来隐瞒同性恋的身份……
俞弃生的脑子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他竟都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口,趴在扶手上气喘吁吁,却听到楼下传来关门声。
“砰!”
程玦吗?
俞弃生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自嘲般笑了笑。
果真是个神经病,两个本子而已,就被搞得要犯病一般。既然程玦回来了,大可下楼问问,胡猜做什么?
俞弃生喘匀了气,正要下楼之时,听见楼下那人叫了程玦一声。
这人声音像风铃,好听十分,明显是个姑娘的名字。
这一声叫的不是程玦的名字,而是一个称呼,叫出口时颇有些故作扭捏的矫揉造作。
她说:“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