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玦从方芝那儿回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
自从程玦丢了后,方芝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加上身体的基础病, 一来二去便把心脏搞垮了。这几年年纪上来,愈发无力, 前几天住进了医院。
程玦听后, 心中苦涩,问明洪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加州的医疗专家, 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你能找到的我们也能找到,”明洪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青年, “等她身体好点,能转院了再说吧。”
程玦看着明洪伸出又缩回的手, 移开了眼,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嗯。”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吧?”
明洪突然聊起日常,程玦反应了会儿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 那个煤矿场边上一片菜地, 她就总是闲不住, 大着肚子穿着靴子上去浇水,”明洪轻轻笑着推了推眼镜,“你估计都不记得了。”
程玦看了眼表。
“以后, 一个人了。”明洪拍了拍程玦的肩膀。
程玦带了点水果燕窝,也只是顺手,觉着空着手去看望不礼貌,进去放下却看见方芝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球微微颤抖,苦涩像是要溢出来。
本该一放下转头就走, 不知怎么的,程玦就走近了床。
方芝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不向往常般情绪激动,甚至不受控制地逼问程玦,方芝这次只是扯起嘴笑笑,随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程玦的手背。
她说:“你受苦了。”
她又说:“待会开的时候慢点。”
只此两句,说罢,方芝掌心朝前,微笑着朝程玦摆了摆手。
那天从医院出来,程玦状态不是很好。
他的脑子里总是浮现方芝那个快哭了的笑,慢慢地,仿佛出现幻觉般,方芝的脸竟时不时映在程玦眼前,映在车挡风玻璃上。
程玦猛踩刹车,险些追尾。
耳边是后车的谩骂声,身侧是其他车的喇叭声,程玦头一晕,额头竟撞在了车方向盘上。
他忍着晕,把车开进宾馆后,才有时间给刘放打去电话,躺在床上,谋划多配几个司机的事。
直到第二天车上,程玦打开手机,看着俞弃生的五个未接来电,才觉出不对劲儿。
一进门,便见程云梯抱着堆零食在沙发上打滚,拆来一包妙脆角,落得到处都是,手上还套着十只,充当“魔爪”。
一见程玦回来,程云梯立马站好,双脚并拢,手并到身后:“爸爸。”
程玦皱眉:“哥哥呢?”
“哥哥……?”程云梯歪头。
她探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硬是没看到程玦的身后有俞弃生的身影,疑惑地看着程玦。
“什么?”程玦紧皱起眉头,“他人呢?”
程玦的声音有些急,抓着程云梯手腕的手收紧,似乎是把她吓着了。她眨了眨眼睛,手臂胡乱发抖,摇头道“不……不知道……”
程玦脑子一片混乱。
他一声不吭地去了哪里?
监控显示,俞弃生是在凌晨一点下楼,被楼梯绊倒后惊醒了一楼的程云梯。二者不知说了什么,说完后,俞弃生便一人离开。
看到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一摔,程玦的心也一紧。
他联系了警方,又给沈聊归,汪子真,和他能想到的所有人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找找,之后便是不断地给俞弃生拨去电话。
毫无疑问,每一次都是“已关机”。
“我昨天去你家的时候他还在啊,”汪子真回了个电话,“他那时候状态看起来满好的,还下楼跟我打招呼。”
“什么状态?”
“就……笑得挺开心的,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汪子真尽力回想着昨晚。
为庆祝程云梯出院回家,她特意买了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整整一大袋,又想着把小朋友带出去下馆子庆祝,便同往常般犯欠,在屋里喊了声“老公”。
没想到,程玦没喊下来,倒是把俞弃生喊下来了。
这人穿着米白色睡衣,像是新衣服,袖子有些长了,遮住了他的拇指。月光照得他病态的白,眼中的亮一晃而过。
俞弃生笑着,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轻轻一摆。
“你眼光真好,等离婚了我去找他结,”汪子真啧啧两声,“人带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以后婚礼了可别不给我随份子的机会哈。”
电话挂了,“嘟——嘟——”两声。
突然的事件需要反应时间,如果说方才程玦是脑中一片懵,凭下意识做完这些事,那么现在便是心彻底凉了,头皮一阵发麻。
毕竟苏怀良上次来问诊过后,给出的结果只是“好转”。
谁也不能确定,俞弃生会不会再度情绪激动,再度想不开自残。他身体不好,心里有病,近期又阴雨绵绵,这样一个人,他能去哪里呢?
程玦双手颤抖,来到了俞弃生的房间。书桌旁,是他扔下的手机。
那手机似乎被摔过,屏幕碎裂,一划开后,发现里面只有零星几个软件。程玦点开VisionShare,发现自己的头像早已不在列表。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俞弃生发了条消息。
果然。
消息发不出去,他被拉黑了。
程玦又打开联系人页面,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一个联系人也不剩。
程玦抹了抹眼睛,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真是自己为是,原以为好好说,好好哄,能让俞弃生走出自我怀疑,不说让他放下这么多年的痛,至少他难过了,能施舍给自己知情权。
可是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遮着伤,等它腐烂、发臭,然后在某一天的夜晚悄然爆发。
无法预知,避之不及。
程玦颤抖地呼出口气,重新打开俞弃生的手机,把所有的搜索软件都下回来,点开浏览记录。
五花八门。
近期的有“戒同所”“附近的戒同所”“同性恋骗婚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吗?”“发现自己当了小三怎么办?”“怎样无痕离家出走?”
程玦看得云里雾里,又点开另一搜索软件,发现除了一些重叠的问题外,还有“用安眠药死亡的话疼不疼?”
程玦手一抖,手机险些磕在桌角上,他拼命平复自己的心跳,后又想到什么,拉开房间床头柜的抽屉。
随后,脱力般扶住了墙。
抽屉里那瓶安眠药不见了。
刚刚离开俞弃生时,程玦睡不好,常常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便配了点安眠药,这几年,状况丝毫没有减轻,安眠药也没断过。
可是俞弃生不是看不见?他为什么会知道安眠药的位置?
程玦头疼欲裂,血丝爬满眼球,他知道汪子真虽然表面不着调,若是俞弃生一问,她也该觉着怪异了。想来想去,他把程云梯叫了上来。
程玦:“药呢?”
“哥……哥哥说他睡不着,”程云梯看着程玦的脸,咽了咽口水,“我就告诉他……”
“你告诉他?”
程云梯被吓得身体一抖:“嗯。”
“回自己房间反省,不准出来,”程玦拎着程云梯的领子,把她往前推了两步,“等哥哥回来,和他道歉。”
程云梯眼泪被凶了出来。
“哭什么?”程玦皱着眉,脚步一顿。
“爸爸,哥哥走了吗?”程云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爸爸,哥哥怎么了?”
“回房间。”程玦冷声道。
饶是再迟顿,看到程玦面脸黑的严肃表情,都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程云梯口不择言,边哭边道:“爸爸,哥哥会死吗?”
死……
程玦眼睛猛地一红,嗓子里仿佛卡了潭血。他猛地一咳,却再也止不住,咳嗽声不间断。
他从没想过俞弃生死了怎么办,他只想,等俞弃生病好了,带他出国办婚礼,带他治眼睛,带他看天南海北的景……程玦捂着嘴巴呼出一口气。
现在不能想这些,不吉利。
可他只能掐着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不去瞎想……一个病人,带着瓶安眠药失踪了,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呢?
程玦一天一夜没睡,又是请了侦探做定位,又是自己开着车四处找。他不明白,俞弃生一个瞎子,平常从卧室走到楼下都费劲儿,怎么这回就这么能跑。
找了一天,还是有线索的。
监控里,俞弃生坐上公交车,到站下车。程玦看着监控里那个瘦小的人拿着根盲杖,一步一扫,心里又紧又疼。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公交站台对面便是一片湖,湖边满是杂草,程玦四处走,妄想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个蜷着微微发抖的身影。
但是什么都没有。
程玦瘫坐在岸边,潮湿的泥土沾在裤子上,浑浊的水映着他那双红眼睛,程玦低头往水里一看,面容憔悴,双眼无神,胡子也没刮,像个乞丐一般。
也是,遇到俞弃生前,他可不就活得如同乞丐吗?
忽然,程玦想到什么,也不管屁股上的泥了,洗了把脸,站了起来。
程玦坐上车,让刘放开到泯江,开到西寺巷。
在车上,他忍不住双手合直,呼吸一颤一颤的。车随着路上的石子颠簸,程玦觉得自己胃里有些难受,开了条窗户缝后问刘放:“小刘,你和他认识得怎么样?”
刘放回:“就……普通朋友?”
“你结婚了吗?”
刘放有些结巴:“啊?我这……老大,我有女朋友,不用给我介绍对象。”
“……不是,”程玦叹气,“你说,我是不是对他不够好?”
“他是……”
“就是上次带去医院的那个。”
作为司机,平常程玦在车上电话办公,或是开个短会什么的,刘放都能听到,自然也知道程玦不断地联系国外医生,四处打听俞弃生的眼病。
“老大,您其实对他……挺好的。”刘放咽了咽口水。
“直说吧。”
刘放呼出口气:“老大,我就是一旁观者,和他也不熟,但是还是觉得吧,你俩的相处不太正常。”
“不用紧张,”程玦的手轻敲车门,“怎么不正常?”
“就是……他总是很……怕您,不知道您感觉出没有,时刻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您不高兴样。”
“是吗?”程玦看着窗外不断后移的景。
西寺巷已经拆了,原先的贫民窟上建了个商场。每个人或挎着个包,或手挽着手,笑吟吟的。
那晚程玦下了工地,四处流浪,头疼欲裂,就是在这里闯进了俞弃生的家。
程玦靠着车门,看着这一片的高楼大厦,忽然一个老人闯入了他的视野。这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拄着拐,步履蹒跚的朝他走来。
“你是……”老人走到车门前,扶了扶老花镜,眯了眯眼。
程玦也皱眉,见老人眉眼熟悉,盯了一会后,顿时睁大眼睛。
“吴大爷,是我。”程玦淡淡开口。
这些人市井味重,偏偏生活又无趣,总喜欢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添油加醋,给平淡的生活上点猛料。
程玦不想和这种人有过多牵扯,但他毕竟是俞弃生的邻居。
吴四军双手颤抖,拐杖不断点地,惊叹地看着程玦,眼里发光。过了一会儿,眼中光渐暗,眼皮也渐渐耸拉,朝程玦招了招手。
程玦伸出手,感觉吴四军放了堆石头在手心,疑惑着收回一看。
一堆碎玉。
残留的部分像个残月,连在那根红绳上,欲掉不掉的。程玦拿手指拨了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当年,程玦送给俞弃生的新年礼物。
俞弃生来过这里。
或许是想在死之前忆往昔,他只身一人过来了,然后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玉,重重摔在地面上。
程玦闭上眼,眼皮不断地跳。
他们来得太晚了,仅仅是知道俞弃生来过,也无法推出他下一步动向。程玦查了附近所有店铺的监控,却一无所获。
一个人,不带手机,身上带的现钱够他在外面活多久呢?
程玦嗤笑一声,眼泪流下。
他现在应该担心俞弃生饿死吗?
他不该离开的,一分一秒都不该离开。怎么能放一个病人和一个孩子待在家里,自己去医院看望方芝?
一天,两天……
第五天,还是没有俞弃生的消息。程玦眼睛通红,这几天睡的觉加在一起没有十个小时,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可这人仿佛凭空消失。
“别太自责了,”方芝挑了个离程玦不远的位置坐下,“阿姨也托人去找了,他一个瞎子,跑不了多远。”
程玦揉了揉眼睛,说了声“谢谢”后,捂着脖子粗喘着气:“我对不起他。”
“你没有对不起他,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方芝犹豫着搭上程玦的肩,一秒后又收了回来,“是他不懂你对他有多好,是他生病了。”
“不是,”程玦捂住脸,“我对他不好。”
方芝看着程玦憔悴的面容,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想劝他歇歇,留这儿好好吃顿饭,睡一觉,终是没说出口,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现在能对他好一点了。”程玦在心里笑笑,“不打扰了,阿姨。”
除了去公司,程玦其余时间都待在家,待在俞弃生的床边。
这房间本就是给俞弃生准备的,睡衣买了三套,一套米白色,长短袖都有,一套深棕色,一套淡蓝色,现在程玦抱着那一套套衣服,眼神微滞。
衣服上是淡淡的洗衣粉味,程玦凑近,轻轻一嗅。
都能想到,这人穿着睡衣趴在自己腿上,脑袋轻轻蹭,还带着挑衅的笑,咬一咬自己腿上的肉。
程玦皱着眉,掐着自己的额头,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
孟楚清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声音洪亮,语速极快却并没有半点结巴,话里话外都是在问程玦俞弃生的状况,找没找到,身体如何。
程玦心烦,正要按下那红色的挂断键。
“他前几天才找过我,人特别憔悴,我早该想到的,”孟楚清有些懊恼,“他头发很乱,衣服有点脏,嘴上还说些不着调的话……啧,早知道当时就该……”
“什么?他找过你?”
俞弃生去过泯江,孟楚清在泯江工作,这样说来,俞弃生去时顺道看一下孟楚清也说得通……程玦握紧手机:“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什么……”孟楚清想得脑壳有点疼,“哦,他说,他要去治病,不能留着这病再害人。我以为他说的……我当时随口劝了他两句……”
孟楚清继续说着,程玦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
治病……治什么病?
程玦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治病,害人……
程玦心中仍是一团模糊,却渐渐有丝丝明朗,一把把电话挂了,让私家侦探重点查本市和泯江的所有戒同所、戒网瘾所,减肥训练营也没有落下。
他几乎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每天有个电话铃都能神经紧绷,直到第二天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