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被找到时, 人被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
里头没有光,只有铁门上几个小口,透进的月光照亮里面的污水、干草, 俞弃生啃着发霉的馒头, 浑身脏兮兮的发着抖。
他穿着离开时的衣服,白色的衬衫, 黑色的裤子, 只是衣服脏了、破了,透过一道道破口, 能看见里面红肿的肉。
程玦收到警局的消息时,人已经被送去了医院。
俞弃生仿佛一个木头娃娃, 乖乖地坐在病床上,谁叫都不理, 只是眼睛出神,双手在雪白的被子上划着。
听到开门的动静时,他的眼睛晃了一下。
随后, 火辣辣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俞弃生头发凌乱, 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舌尖顶腮, 按住生疼的右脸。
他眼中是虚无一片,但这不用看,耳朵听听这人喘气声便行了。声音粗重, 仿佛憋着一股火,又仿佛极度悲伤下呼吸加快,激动、愤怒、如释重负……
俞弃生:“有病?”
“把自己送到那种地方,”程玦眼睛通红,看着俞弃生脖子下刮伤,“你好好组织语言, 然后给我解释。”
“不。”
程玦眼泛血丝,瞪着他:“你说什么?”
“不解释,”俞弃生霎了霎自己的盲眼,“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让我给你报备?”
俞弃生继续说:“当年分手了,我没说过要复合,现在你带我去医院,给我做治疗,我很感激,谢谢,医药费我事后会打在你账上……”
又是一巴掌。
比刚才轻,似乎是那人听不下去了,一掌打断了。而俞弃生却忍不住,这“啪”一声响后,眼泪登时溢出:“你凭什么?”
俞弃生重重咳嗽两声,激动道:“你眼睛看得见,可不就是你怎么打我我都躲不开?”
程玦双手颤抖,俞弃生接着说:“你高兴了,接我过去住,给你当个地下养的三儿;你不高兴了,又是用衣架抽,又是用巴掌扇……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畜生?程玦,我有那么贱吗?”
“我太生气了,”程玦满脖子青筋,“可是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他接着道:“不舒服了就讲,不高兴了就说,你一声不吭就走是怎么回事?治病?你要治什么病?”
俞弃生满脸的泪,喘息如雷。
“是我没给你安全感?因为我没有和你说和好?”
俞弃生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大哭时的碱中毒般。
程玦:“那我现在说?”
俞弃生仍是没有回应,他朝程玦伸手,程玦便揣测着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只见俞弃生从程玦手腕摸起,捏起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吻。
随后,重重咬在了程玦的手腕上!
“嘶……”程玦下意识手臂一紧,却忍住了抽回手的动作。
俞弃生动作不停,门牙嵌进程玦的皮肉,仿佛在血管之间伸缩,半晌,他松开口,抹去嘴角黏黏的血腥味儿:“不要你说。”
“那你要什么?”
俞弃生哽咽了笑了两声:“要你滚。”
这话绕在程玦耳边,凌晨时分他挨着俞弃生的手趴下,手也瘦,脸也瘦,他的皮肤仿佛格外脆弱,方才扇过巴掌的脸还红着。
程玦久久睡不着,即便寻找俞弃生的日子里他已是憔悴万分。他在病房站起又坐下,又走到窗边看看月亮,后许是担心俞弃生被吵醒,又回了床边坐下。
坐下后,见俞弃生红唇泛着水光,呼吸间微张微合,眉头轻皱,程玦觉着不对劲,伸手试温才发现俞弃生又发烧了。
三天一小病,三周一大病,俞弃生每每一受惊吓,或是和程玦闹些不愉快,第二天必定头晕眼花,胃疼难耐咳嗽发烧。
只留程玦一人又气又心疼。
不过病里倒是乖很多,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头疼,一会儿喊嗓子疼,一会又嘀嘀咕咕说身上黏,要洗澡。
程玦给他擦了身子,见他还不满意,便一把托起俞弃生的臀部,抱孩子般给他抱到了浴室。
地上有些滑,俞弃生坐在马桶上,水流在身上冲着。
“我难受。”他说。
“你要是清醒的时候这么说……”程玦拿着花洒的手一顿,“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让俞弃生好好说话,跟要了他的命似的,原本程玦以为那次抱着他,听他把从前的伤一点点说出来,这会是个很好的开始。
原来是回光返照。
“我清醒啊。”俞弃生两颊潮红。
“清醒?”程玦凑近,却最终还是只吻了一下嘴角,“那,这里痛不痛?”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胃。
“痛。”
“这里呢?”程玦手又搭上俞弃生的心口
“也痛。”
程玦沉默会儿,手指一点俞弃生被扇肿的脸:“这里呢?”
俞弃生一抿嘴,不愿答了。
程玦手打着沐浴露,关节抵开水龙头冲了根指头,把取暖气调高了点。他小心地避开那些破皮的疤,为俞弃生摸沐浴露。
俞弃生身上湿湿的,一抬手,水滴在了程玦的裤子上。
“别动。”程玦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却似乎听不见,执意挣脱。手滴着水在空中犹豫了一会,伸出食指。俞弃生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块豆腐。
那根手指轻触程玦右肩。
俞弃生:“这里痛不痛?”
程玦抬头,才发现俞弃生的眼早已红了,蒙在白色的水雾下。他觉得自己眼眶也有些痒,听着俞弃生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这里痛不痛?”
“不痛。”
“那我给你吹吹。”
他睁着盲眼,嘴却精准地移到程玦的右肩上空,轻轻一呼气。
澡洗了很久,身子也擦了很久,因为程玦得时不时擦走俞弃生脸上的眼泪,给他冲一冲脸。
抹完脸后,俞弃生似乎好说话不少,半睁着肿了的眼,拉着程玦的衣袖:“你不能打我,爸爸妈妈就一直打我,我不喜欢被打。”
“我……”
程玦不常和俞弃生动手,只有他再三说完,俞弃生仍是改不过来,他便会“换种方法”,让俞弃生长记性。
但说到底,他真的有权力这样做吗?
“我……没下重手。”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脸颊。
俞弃生已经烧得迷糊,打了一针退烧针,人有些昏沉,听不进程玦此刻说了什么,只是感觉这人手冰冰的,舒服,便蹭着脸,说道:“痛……”
“我错了。”程玦觉得腿一软。
“可是你总是不改。”
他嘴唇轻开轻合,语气颇有些委屈,如同一只掉了毛的麻雀,又被雨打了下来,只能窝在掌心啾啾直叫。
程玦心里又软又酸。
可是这样的俞弃生终究只是限定级的,程玦每天喂药擦身子,俞弃生也渐渐回过神,眸子一天比一天沉寂。
“我今天不想吃饭。”
程玦皱眉:“不行。”
“呵,那你打我啊,把我打服,然后把我的下巴卸了,把粥灌进去,最好在胃上开个孔,直接倒,省得洒。”
俞弃生挑衅的话语不断,他太了解程玦了,知道怎么说能让他生气,便句句目标坚定,话中带刺,含沙射影。
可程玦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亲了亲那俞弃生那只吊着吊瓶的手,然后托起它,另一只手盖上:“冷吗?”
冷啊,当然冷,可俞弃生还是想抽回手,不想和他有一点触碰。
令俞弃生奇怪的是,明明程玦没用力,只是像盖层薄被般把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自己那只手就像是被在山下,怎么也抽不回来。
用力几次后,俞弃生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角。
程玦轻轻皱着眉,去看俞弃生的眼睛。
又哭了?
俞弃生揉完眼,眼角和下眼眶下一片的确红了,只是并没有眼泪滴下,不细看,会觉得仿佛画了一层淡妆。
他眼角往下耸,嘴角却徒劳地硬往上扯,说道:“我的病没好。”
程玦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喜欢我,这不是病……也不会害我。”
“你真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觉得我担心害你?随你怎么想吧,”俞弃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等回去后,好好和那个姑娘说说,把婚离了吧,老是拖,老是骗,也不是个办法。”
没听到程玦的回答,俞弃生接着说:“至于我们两个,就怪我人瞎了,心也瞎了。”
程玦听得云里雾里,反复思索仍是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后又想到抽屉里那两本结婚证,心中便有了个猜测。
那天,他和汪子真卡零点抢号,总算是抢到了离婚号,等去民政局登记后等待三十天离婚冷静期,等三十天后红本变绿本。
程玦笑了一声,这些天的焦虑憔悴仿佛一下化开。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俞弃生把他当渣男,把汪子真当纯良小白兔不说,甚至自责到把自己送进了不良机构,险些丢了命。
俞弃生没回过神儿,抽回手:“你撒谎至少得有个度,你觉得法规可能这么不讲理吗?销结婚证要冷静,那销身份证要不要冷静?”
“要冷静,你不也没冷静吗?”程玦轻轻摩挲俞弃生的拇指,“以后每天看几个小时新闻,写观后感。”
“我没有,”俞弃生翻了个身,又转了回来,“我没有想不开。”
“嗯,你没有,”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肩膀,“是我不好,早该想到的。”
“那如果我有呢?”俞弃生问道。
“我接下来一个月不会去公司,在你房间办公。”
“你不如直接把我绑起来。”
程玦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是我的私心,但是生命毕竟是你自己的。如果……如果你真的很难受,觉得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意义了,就和我说。”
“你会答应?”
“我会尊重你,为你找不痛苦的方式,然后……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