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没有再抗拒或是讥讽, 甚至比从前更加积极吃药,没多久后的一次问诊,苏怀良就表示他可以停药了。
不过这次的事情, 程玦也有很大的后遗症。晚上陪护时, 他趴在床边,把俞弃生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但凡他有个翻身咳嗽的动静, 能保证他自己即时醒来。
几次三番,俞弃生也受不了。
“我脸上的疤还在吗?”俞弃生问。
“一点点红。”
俞弃生叹气:“别以后我疤全消了, 咱俩在街上走着,别人夸我好看夸你有钱。”
俞弃生看不见, 但不用想也知道,程玦现在是什么状态。估计一圈黑眼圈, 眼泡浮肿,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屎壳郎看了都摇头, 顺手给撒把糯米。
在那个机构里, 他并未遭受严重虐待,毕竟只待了两天,刚被关进屋子惩罚, 便被闯入的警察救了出来。
因此,除了惊吓过度后的精神恍惚,俞弃生只有些皮外伤。
身体好些了,程玦便把程云梯带来医院,门还没开,哭声倒是先顺着走廊传到俞弃生耳朵里。
小姑娘抽抽噎噎的, 一会儿一句哥哥对不起,也不知是谁指使的,小手拎着一大袋塑料袋,往病床上倒。
巧克力,彩虹糖,棒棒糖,还有几盒提拉米苏。程云梯在一堆零食里翻着,掏出一根冰棍递给俞弃生。
刚咬一口,便被程玦抢过去了。
“没让你买这个。”程玦撕开包装几口吃完。
“不讲理,”俞弃生笑,“年纪小不就要吃冰棍吗?你别吃,我俩吃。”
“你俩一个都不许吃。”程玦把木棍子扔到垃圾桶里。
“说起来,她叫你爸爸,叫我哥哥,”俞弃生一靠在程玦肩上,“那我该叫你什么?”
俞弃生凑近程玦的耳垂:“爸爸……”
他声音不小,凑近耳廓喷着气说出这么一句,程云梯听到也不明所以。说完后,贴心地用嘴唇为程玦试一试耳朵温度。
果然,烫的。
忽然,程玦笑了一声。
“?犯病了?”
“不是,我只是高兴。”
俞弃生一头雾水。
“十年前我还只能让你住多人病房,现在你就算在这儿亲我也不怕有人看见了。”
程云梯歪了歪脑袋,指着俞弃生问:“爸爸,哥哥是妈妈吗?”
俞弃生心中警铃大作,赶忙捂住程玦的嘴,笑着道:“哥哥是哥哥,当然不是妈妈了。”
程玦的嘴角掩在俞弃生手底下,他握住俞弃生的手,放进被子里:“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当然气,”俞弃生不老实地在他手背上摩几下,“你知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你以为打蚊子的力度,我脑浆都快被你扇出来了。”
程玦保证自己会改,俞弃生却懒得再理他。出院后回家,俞弃生照常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做做饭,或是给程云梯辅导作业。
这孩子眼睛好了,自然要送去正常学校,程云梯看着手上的二年级上册的语文书:“水乡什么多?水多。千条渠,万条河,池塘一个连一个……”
她尽心尽力地给俞弃生念着,用手打着节拍:“哥哥,你小时候学过吗?”
“没啊,”俞弃生故作惊奇,“你六岁就能认那么多字,好厉害!”
“嘿嘿……”
程玦正在外头打电话,挂了之后走进来,见程云梯在一旁乖乖写作业,俞弃生手上捧着程云梯的语文课本,从封皮摸到内页,一张张纸、一个个边角摸过去。
可这不是盲文书。
听到程玦的脚步声后,俞弃生才手一抖,猛地把书合上,随后迅速翻开旁边一本盲文书摸起来,手忙脚乱中还把书放倒了。
“想回去念二年级?”程玦问。
俞弃生没回答,微笑着招招手,在感受到程玦凑过来后,嘴凑上前,在他耳廓上猛地一咬:“想你啊。”
桌上放着本“中国国家地理”,图文匹配不说,程玦只是想等他眼睛好了,翻出来看看上面的风光图。
没想到现在被翻出来了。
说起来,俞弃生近几天似乎总喜欢“看”非盲文的书籍,也看不到什么,只是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来回地摸,摸得书页边角起毛。
沈聊归二十六那天,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小聚一场,程玦想也没想,便让那边多备一个人的菜,带着俞弃生便上了车。
“你朋友?”俞弃生问,“是……什么朋友?”
“关系比较近,很熟,不用紧张。”
俞弃生攥着门把手,指甲掐了掐车门,笑道:“这么着急?会不会太快了点?”
“不会,他们早该认识了。”
程玦一踩刹车,人往前一倾。从前是迫于俞弃生的病,现在好转后,自然要带的。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一点准备的机会都没有?”俞弃生不自然地笑笑。
“因为你想。”
程玦瞟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俞弃生一愣神,便接着说:“你平常按摩的时候很怕?”
“那得看按谁了。”
“你怕,你想改,但你无从下手,”程玦顿了一会儿,“那我们从身边的人开始,先是我、程云梯,然后再慢慢往外尝试,聊一聊,吃个饭而已。”
俞弃生笑容不变,“嗯”了一声。
每每按摩时,或是和陌生人交谈,微笑,仿佛放了几千只蚂蚁在皮肤上爬,搔痒难耐。
可他无法避免。
或是等红绿灯时,或是盲道“戛然而止”时,俞弃生只能停下盲杖,拍一拍身边人,说声“请问”。
“当然,按摩店的工作你不用做了,我想让你克服也不是为了这个。”
俞弃生挪了挪屁股移到中间,下巴靠在驾驶座的座椅上:“哦?金屋藏娇?”
“我没有金屋,也不想把你藏起来。”
俞弃生轻笑:“所以?”
“你人好,心也好,在屋里藏着浪费,”程玦轻咳,继续转方向盘,“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啊,还有什么能赚钱的?”俞弃生听出他不好意思,便顺着这话往下说。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赚钱?”
“为什么不想赚钱?钱多好啊?”俞弃生头往后一仰,背靠在车后座的软垫上,“有钱能买吃的,能上学……我要是当年有钱,早去点男模了,咱俩还能在一起?”
小包间里坐了几人,大多是俞弃生听过名儿的。
人一到,包厢里登时热闹起来,沈聊归带头欢迎,把俞弃生迎到自己身边空位,热情道:“你人来就行了,就不用把程玦带来了。”
这里的人颇有些自来熟,却也不像沈聊归那样上来就动手动脚,看了眼程玦,见他一挥手,拍了拍俞弃生的肩膀:“我男朋友,不要见外。”
孔诚凌率先开口:“行了,人带到了,你可以滚了……来来来,吃菜,小俞哥,这货可无聊了,整天一张死鱼脸,咱们联手起来孤立他。”
程玦暗笑一声。
正要俯身找酒,却发现衣角一紧,偏头一看,俞弃生右手正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
“怕?”程玦轻声问道。
俞弃生摇摇头:“不怕。”
“呦,说什么悄悄话呢?”孔诚凌一举杯,抿一口红酒,“来,让我们祝沈老板新的一年好好赚钱,多请我们吃几顿饭!”
众人笑呵呵,举杯敬酒。
沈聊归也笑,轻轻敲了敲俞弃生面前的桌子,没有碰到他:“来,一起喝点。”
俞弃生不会喝酒,却也不想败了程玦的面子,面上笑着正打算倒酒,忽闻一阵甜味儿。
沈聊归拧开雪碧,倒入俞弃生杯中,又贴心将杯脚递入俞弃生手中,笑吟吟:“来,干杯!”
“嗯,干杯。”俞弃生松开程玦的衣服,笑着端起杯,感受到沈聊归握杯轻轻一碰。
“都自己人,小场合,”沈聊归一口饮尽,“真的,但咱们跟他可不熟,你要是现在嫌他烦了,都能一杯酒浇他头上,我带头拍手给你加油。”
“没错,跟老程讲不进道理,要是他哪天跟你置气了,咱一脚踹了他。”
“踹的时候轻点,别让他爽到……”
“行了,吃菜吃菜,吃完再多点几盘,别让沈老板还有余钱叫代驾……都吃啊,听见没!”
众人调侃一圈,没提俞弃生脸上那道淡淡的红痕,没提他的盲眼,最后的话全压在寿里身上。
程玦握住俞弃生,问道:“还怕吗?”
“一点点。”
俞弃生伸出食指拇指,比了个“一点点”,却没想程玦抓住了那两根手指,又重新将衣角塞进了俞弃生手心。
这件衬衫更皱了。
吃完长寿面,汪子真突然笑着提了一嘴:“小云手术做完了,等雪期到了一起去滑雪?”
程玦:“可以。”
沈聊归:“成啊,好久没见小云了。”
程云梯整天就在沙发上蹦蹦跳跳,零食洒得到处都是,正好程玦最近也在筹划带她出去消耗一下精力,最近便一直在看跑酷和马术几家培训机构。
让汪子真带去,他也放心。
这里坐的人之间都熟,汪子真带了个头之后便开始聊,从启程后的机场、酒店。
“什么是雪场?”俞弃生问。
“就是一个全是雪的地方,大家可以在上面滑。”程玦不知道怎么解释。
滑雪是什么?俞弃生攥着程玦的衣服,没问出口。
周围人聊得火热,孔诚凌没滑过雪,一圈人便给她推荐滑雪板。
俞弃生伸筷子,却因眼盲夹不了桌上的菜,不过碗里被程玦夹得满满当当,也不用担心饿死。
他忽然攥紧程玦衣角,笑着小声问他:“你吃饱了吗?”
没等程玦回答,汪子真站起身拍拍手:“其实滑雪倒是其次,有件事……来来来,起立,呐,我和小孔打算办个婚礼。”
汪子真端起酒杯:“小型婚礼,没叫爸妈亲戚,请帖就由我现在口头送给各位……都来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