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子真都这么说了, 程玦也不好不去,便打算等婚礼那天,让阿姨来家, 自己飞过去, 吃顿饭再飞回来,耽误不了几天。
可某天夜里, 俞弃生突然来了句:“我要一起去。”
“很冷, 海拔高,你去了又得生病了。”
俞弃生没说话, 程玦以为他睡着了,便没继续问。直到第二天, 程云梯看着电视上的滑雪比赛,在沙发上拍手叫好, 而俞弃生躲在楼梯间,装作不在意地听着。
程玦看了他一眼,便去准备划雪护具了。
早在程玦联系国外医院时, 俞弃生的签证早就办好了, 计划等着临床实验结果出来, 等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先去上海做个脑成像。
没想到这么早就能用上。
只是一上飞机俞弃生如预料中难受不止,又是冷, 又是晕,又是头晕恶心,昏昏沉沉地一路。
“哪里难受?”程玦问道,“今天起得早,待会吃点东西,刚才在候机室你也没吃什么。”
“不用了, ”俞弃生气若游丝,闭着眼,“我耳膜疼,好像要炸了。”
“正常,我第一次坐飞机也是。”
程玦挠着俞弃生的手心逗他笑,恰巧程云梯下了座位,偷偷对俞弃生说:“哥哥,你咽口水……来吃个口香糖!”
小孩话没说完,又被程玦赶回了自己座位。
“行了,她回去了你也回去,”俞弃生喘了两口,“干嘛不买并排的座……我想靠着你睡……”
“没有并排的。”
“好吧……”俞弃生勉强一笑,便又睡了过去。
到了酒店分了房,汪子真和孔诚凌一间,程云梯自己一间,沈聊归自己一间。等程玦背着俞弃生到酒店时,他已是难受得晕头晕脑,众人见了连忙噤声。
“那么想来滑雪?”程玦给俞弃生盖着被子,空调调高了些。
“小时候没见过几场雪,能多摸一次是一次呗,”俞弃生虚弱道,“他们怕我死了,冬天肯定不敢把我扔外面养的。”
“我不是说这个。”
“我也不知道滑雪是什么,听着挺好玩,”俞弃生咳嗽两声,一笑,“就是踩两块板子然后往雪坡上跳?南方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大到盖满一座山。”
“有造雪机的。”
程玦让俞弃生靠在自己怀里,给他讲自己第一次滑雪时,总是开肩卡刃,躺面一摔,整个脸全都埋进雪里。
“你滑雪?我以为这次你也是第一次。”
程玦否认:“压力大的时候来滑,解压效果不错。”
第二天,众人准备好雪具出发,敲响二人房间,却发现俞弃生还病着,而且发了烧,不低。
他面色潮红地躺着,只能零星喂下去点热水,剩余时间都抱着程玦的手,滚烫地脸在程玦的身上蹭来蹭去。
俞弃生:“给我调个电视。”
程玦叹气:“你别乱动。”
动画片调出来了,俞弃生随着那音乐点着头,显得有些蠢。程玦暗自笑笑,为俞弃生绑了个头发。
他的头发又长了,已经能轻松扎起,只是经程玦之手,乌黑透亮的头发成了个狗啃的鸡窝,辫子也低了、歪了,滑稽地翘在一边。
俞弃生一歪头:“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滑。”
“我好了也不能滑,瞎子能滑雪?不怕我在后面一铲给你撞飞出去?”俞弃生眯着眼笑,“咳……其实我小时候身体挺好的,咳咳……只是后来……”
他话没说完,突然感到手上一圈冰凉,抬手一抚,竟是一个玉镯。
那玉镯,抚之若凝脂初雪,温润而泽,又像高山上的泉水,清凉沁髓。俞弃生用手握紧,不消一会儿,便有丝丝暖意。
“那个平安扣,碎了就碎了,”程玦一吻俞弃生的手腕,“你戴这个,这个好。”
“不会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吧?就是那种电视剧里等着小辈取儿媳了……”
程玦:“真能想。”
这玉是程玦自己挑的,高冰种,透蓝透绿的。
透过玉的表面一眼便能看到底下的手腕。程玦小心捧起俞弃生的手,仔细看看,觉着这玉衬得他的手更白了,他说:“你戴着好看。”
他又说:“先送这个,戒指等以后再送,让你有个期待,好好治眼睛。”
俞弃生揉了揉咳疼的脖子:“那……那块玉……”
某天睡觉时,俞弃生照常把那袋碎玉枕在枕边,醒来时却找不见了,急得他翻开枕头,掀开床单,险些整个人都爬到床底下。
直到程玦过来,把赤着脚的他抱上床,他才得知,碎玉被程玦取走了。
程玦:“那块玉质地不好,不给你戴。”
俞弃生抿了唇,握了握那块玉镯,点头,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带着身上,在家里放着也不行吗?”
他那时一时脑热,气血淤积在心头,便扯出那玉摔了,想着和程玦一刀两断,可回过神来,才觉得心里疼得不行。
那玉他带了七年。
每每夜里睡不觉,被惊醒,翻身一摸床边冰冷,便只能摸着这块玉入睡。
俞弃生想着,勉强一笑,却感到手里被放了个香囊,小巧一个,问道:“这是什么?”
“你舍不得那块玉,在里面,”程玦捏捏他的手,“可以戴在身上的。”
俞弃生握紧香囊,眉头却未展开。
他觉着手被人牵住了,程玦说:“生病,难受吗?”
俞弃生回过神,嗓音沙哑:“有点。”
“等好了给你买糖吃,”程玦凑近,与俞弃生鼻尖相触,“以后生病难受,就想想好了以后有甜食吃。以前的事不用记得太清。
“以前你身体好,以后也会好的。”
似乎真的对应了那句“玉养人”,第二天,俞弃生竟真的能下床了,又睡了一天,他已经不咳了,头也不疼,肺也不疼。
他挽着程玦的手,踮起脚,下巴搭在程玦肩上一笑:“走吧,老公。”
俞弃生这样说了,程玦便只是一笑,给他套了两件秋衣,两件毛衣,又裹了件羽绒服,还贴心地套了两条秋裤,把俞弃生裹成了个粽子。
以至于十二月份的大巴车上,他热出汗了。
到了雪场,速干衣、雪服、雪镜一样不少,因为是新手,程玦还特地给他挑选了护具三件套,护膝护臀小乌龟。
“手套,雪镜,面罩……”程玦清点着要买的东西,问俞弃生,“喜欢两只脚踩一个板,还是每只脚踩一个板?”
俞弃生一挑眉:“哪个难一点?”
程玦敲了敲他的额头:“都不简单。”
孔诚凌一行人望了过来,抱起程云梯冲程玦招手:“嘿!这里!”
程玦挥了挥手,转头对俞弃生说;“他们来了。”
此时众人走了过来,沈聊归开口,问了几句俞弃生的身体后,一把搭上程玦的肩:“我俩就不和你们初学者一起了,去□□?”
缆车上有不同的雪道标志,按颜色分为绿蓝黑,难度依次增加,相应地,危险程度也依次增加。程玦和沈聊归滑得不少,玩的时候自然也不愿意在初级道上看新手摔跤。
程玦:“远,懒得去。”
沈聊归移了移眼,看见俞弃生护具齐全,被保护得严实,笑着拍了下程玦的背:“是远,行,我自个去。”
俞弃生身穿橙色马甲,身旁的教练则穿着橙色滑雪,扶着俞弃生穿戴进双板。
挑板子选行头时那股兴奋得问东问西的劲儿早已荡然无存,俞弃生往雪道上一站一片茫然之感,耳边是听不清的话,只有风灌入面罩。
双腿踩在雪板上,两只手臂分别被程玦和教练扶着,俞弃生有些紧张。雪场是什么样子?前面是一个陡峭的坡还是悬崖?他问程玦:“那什么……你冷不冷?要不我们回去坐会儿?”
“试试,不怕,我在。”程玦捏了捏他的肩膀。
程玦翻译:“迈一步。”
俞弃生扶着教练,向前一迈。
程玦:“再来。”
俞弃生又是一迈。
教练在前方牵着他的手,把他往前带,俞弃生便踩着双板,两股战战,滑完后,他冲程玦一笑:“也不是很难嘛。”
程玦也笑。
接下来,俞弃生的脸摸够了他上半辈子没摸够的雪。
滑着滑着便向前一倒,一个狗啃泥,又或者向后一蹲,屁股磕在雪地上……最要命的一次,俞弃生控不住速,两腿往外一岔。
……以一个优雅的姿势在雪坡上劈了个横岔。
程玦:“咳。”
俞弃生:“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俞弃生站了摔,摔了站,又摔,循环往复。程玦给他换了个会中文的教练,便不在他身边陪了,跑到一旁温了一杯热可可。
在摔了不知多少次后,俞弃生被教练搀着走了过来。
程玦把杯子递到俞弃生手里:“喝。”
“巧克力?”俞弃生眼睛一亮。
他的体力向来不行,练了一个小时便腰酸背疼,困顿欲眠。程玦给他按着腿,问道:“怎么样。”
“不简单……嘶!”俞弃生腿一抽。
他几乎要站不起来,估计回去裤子一脱,便能看到满腿的疤、满腿的淤青,偏偏他这人皮肤就是挂得住疤,许久不消。
程玦看着他热得通红的脸:“睡会,待会回去了。”
没想到俞弃生不乐意了,他扑在程玦身上,两眼似乎有光:“你从前怎么没跟我说,滑雪这么好玩?我才不睡,要睡你自己睡。”
“……好玩?”
“嗯嗯。”
程玦一按他淤青处:“摔了一天了,那么好玩儿?”
本是逗他的话,没想到俞弃生真就认真思考一番,随后不经意地跨坐在程玦身上,旁若无人:“好玩儿啊。”
俞弃生接着说:“摔跤本来就挺好玩的。”
他又想了想:“成天在你家里被被子裹着,踩着地毯,墙上都是泡沫纸,太无聊了。”
又练了两个小时,练到俞弃生筋疲力竭,练到汪子真他们换好衣服,等着一起回去时,俞弃生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