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楚冬冬在医院躺了没几天,就出了院。
在医院的日子,他没有亲人,都是徐齐在照顾他。
出院后,楚冬冬也没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听从徐齐的建议,搬去了徐齐的住处。
我则像一只被诅咒的鬼,无法控制的只能围着楚冬冬团团转。
楚冬冬脸颊上的肉在前段生病的日子里掉了不少,他现在很少笑,笑起来会有点像个骷髅。
不过徐齐对楚冬冬很好,每天都会亲自照顾他,所以他的脸色也慢慢开始有了血色。
他现在还是很喜欢吃糖。
衣服兜里总装着个糖罐子。
每次吃完糖后,他的心情好像都会比之前好上很多。脸上更加有了光彩,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多,也会帮徐齐干一些家务活。
我想楚冬冬可真喜欢吃糖。在吃糖这点上他就从来没变过。
这个时候我正蹲在楚冬冬卧室门口,盯着他看。
他正躺在床上,糖罐子放在最近的床头柜上,他吃着糖,正看着窗外。
我就想起第一次遇见楚冬冬时,他穿一身紧俏的黑色小西装,给人端盘子打工。
向我一路走过来时,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而且身材健康高挑,显得腰特别的细,腿也特别的长。
他弯下腰,询问我对面的客人有什么吩咐。
头发垂下来盖住脖子,皮肤白的简直要发光。
我的注意力有很大部分,都放在了他身上。
并且没有丝毫掩饰,完全放肆的盯着他看。
从那身十分紧绷的黑色衣料,勒得他腰背形状堪称分毫毕露,又从凹陷又凸起的腰臀那里看下去——我想,这个服务员屁股可真是特别的翘。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直起身,瞥了我一眼,问: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说没有。
他就看了我一下,然后侧过脸去。我看着他睫毛长长的垂下,在眼底落下一片幽暗美丽的阴影。
他离开后,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去往另一桌时,他的右手从裤兜里伸了进去,我好奇的看着,看他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但他拿出了一颗糖。
然后他熟练而快速的扔到嘴里,然后他的嘴唇抿了下,面颊一动,轻微的咔嚓一声,离得这么远,我似乎也能听到。
我知道他把那颗糖咬碎了,含在嘴里正咬着吸吮。
27
楚冬冬在徐齐家里住了没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女人找上门来,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我当时正在徐齐家的天花板上飘着打盹,这几天好像越来越累了,不太抽得出力气再去骂楚冬冬了。
而楚冬冬正在耐心的浇花。
他先给靠最左侧的花浇水,水声淅淅沥沥打在花叶上,少许溅了出来,他停下来,回到茶几边抽了两张纸,擦了擦。
门铃响了起来,他去打开门。
那个陌生女人一头红波浪卷发,见到来开门的人,突然跪在地上。
她小腹微微隆起,捂住肚子,满眼泪水,哀求楚冬冬告诉她,她孩子父亲——也就是我的坟墓在哪里。
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也没有人会告诉她,只能来找楚冬冬。
她说她很想去看我,再给我烧几张纸。
我本来在昏昏欲睡,她第一句话出头我也被吓醒了,从天花板上直接荡了下来,忙不自觉心虚的去瞄楚冬冬脸色。
然而楚冬冬和我不一样,他的脸色依然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他早就知道我是个人渣混蛋,所以也不会再为此感到惊讶。
他甚至很礼貌的请那个女人起来,坐在沙发上,递过一张擦眼泪的纸去,再给那女人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等女人的情绪稳定了,他这次没有吃糖,只是喝水,过了会儿后,才问:什么时候有的?
女人哽咽着说:一个月前,去医院检查出来的。
一月前,也就是我死前那几天。
我又飘回到天花板上,只能看着楚冬冬的头顶发呆。
我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虽然印象不深,不过也算相处过那么几天。
在死前那半年,楚冬冬和徐齐联手来对付我,这时候我不仅需要一大笔资金,还需要一个额外可以帮助我的力量——我说过,我活着,就不能没有钱。而这两点,都可以让我的公司起死回生。
恰好,她爸爸和我在生意场上是老朋友,也恰好符合这难得的两点,所以我就娶了她。
说起来,我也算结了婚的人。
虽然没什么实感,这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我把3%股份让给了她爸,她爸还很开心呢——再说谁会把交易当真。
我以前开玩笑向楚冬冬求婚,他直接就赐给我一个滚字。
我当时都笑了。所以结婚嘛,我觉得和谁都行。
28
我大概是终于认了命,每天被迫跟在楚冬冬身边飘来飘去。
有一段时间,大概是那个怀孕的女人走后,楚冬冬劝她去把孩子打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从那之后,楚冬冬的精神状态就忽然变得非常差,常常动不动对着窗户发呆。
徐齐为此找了好几个心理医生,一抽出时间,就会带他去看病。
所以说楚冬冬比起跟我的时候乖多了,说让去就去,他在徐齐面前似乎总是很听话。
我有时都觉得纳闷。
老实说,现在的我平和多了,要是我还活着,楚冬冬还能这么平静的和他的白月光徐齐,过上他们曾梦寐以求的这么祥和、这么宁静的生活?
肯定不可能。
只要我活着,我好像总是非常会折磨身边的人,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只要我活着,不惜代价,我想得到的一切迟早都会是我的。
只有我死了,我才会彻底消停下来。
29
关于我想要的没得到,第一次碰壁,是在我妈那里。
她是个妓女,死前得了艾滋,最后周身溃烂死了。
死前她很恐惧的握着我的手,我趴在床前,夏天腐烂的气味召来了苍蝇,她因为不想让隔壁闻见气味难闻,让我将窗户关紧,也不准我开电风扇,屋子里很闷热腐朽,我出了很多汗,脸上全都是水。
她少有的没往日那么冷漠,摸着我的头发,叫我的小名。
她小声说,越越,越越……抱抱妈妈,妈妈好冷。
我很听话,脸上的水掉在地板上,掉在了褐色的床铺上,掉染出一道道水渍,我闻言抱住了她。
她好像轻喘了口气,胸膛微微一起伏。
我抱着她,感觉身体下面好像有什么断了,该支撑的没有了,忽然塌陷了下去。
我的人生也跟着陷了下去,掉进一团泥里。
她身上属于死亡的味道,就像一只新鲜的苹果放久了,水分全干了,又慢慢腐烂掉的气味。
那股气味钻进我的鼻子,就仿佛从死亡中诞生了一只黑色长毛的虫子,它蠕动着,爬行着,穿过我发不出声的喉咙,一点点爬到我的胸腔最深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去过。
30
至于第二次碰壁,则是在我爸那里。
他的死就轻松干净多了。
他死在干净整洁的被褥里,死前那段日子里,还有年轻貌美的护工照顾他,擦拭干净他的身体。
所以他除了哀求我放过他的另外两个儿子,他走的很舒服。
身上也没有难闻的气味,他死的很幸福。
而第三次,就是在楚冬冬这里了。
不过这一次幸运的是,不像前两次那么倒霉,我没有得到我想得到的,反而亲眼目睹死亡在我面前降临。
这一次,我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