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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深蓝

作者:河热 当前章节:4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52

19

那天,我以为那颗糖是有药的。

……是的,它怎么能没有药?

把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头脑似乎也因此感到清醒。

李肖越总是带给我那种冰冷的感觉。

我知道他现在正蹲下来,正看着我。

他的呼吸声很缓慢,在他的视线范围里,我就像是被剥夺了行动能力的一个人,被砍去了四肢,身体就只剩下恐惧和抗拒,当他离我又近了一点后,那种恐惧便就又多了一点。

我跪在地上,像一条狗,双手用力扣着地板。额头抵住地板,身体也在颤抖,然而从深处却渐渐涌起一种感觉。

还是……那种熟悉的敏感和空虚。

……又起来了。

我闭上眼,颤抖着眼睫,无法控制住自己。

但他从后面伸出胳膊抱住了我。

李肖越时常很敏锐,他似乎总是擅长在任何时候轻易感知到我的情绪。

他抱着我,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声近在咫尺,声音就像一种动物的触角,轻轻碰着我的耳朵,我能听得到。

他说,冬冬,我爱你。

20

当我从医院醒来时,徐齐正坐在床边,陪着我。

我醒后,睁开眼,眼前世界就像蒙了一层半新不旧的布,有好一阵子,我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了很多东西,比如床脚那面墙,涂得刷白,也像人青白不定的脸色,甚至我还感觉它那前面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但是我分不清那人影是谁。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徐齐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水果刀削起苹果。

果皮和果肉分离,唰唰声清脆干净。

我转过眼。

看见徐齐把苹果皮一刀刀削得很干净,阳光成了条状从窗外射进来,就如根根细线飞速掠过他手背上的皮肤,根根晶莹剔透。他将苹果递给我时,我便又稍侧过脸,去从正面看他。

其实徐齐的样子看上去很累。

他昨天晚上接到我电话来找我时,也许真的被我吓到了。

开了一小时车过来,他一下车就匆匆跑下来找我。

但是附近都没光源,黑的深不见五指,他在房子外面大声叫我的名字,害怕我出什么事,这附近一片都没人——因为李肖越把房子买到了少有人来往的郊外,李肖越厌恶人多的地方。

徐齐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得不到回声,只能试探着一步步靠近房子。

后来他就在门口附近发现了我。

我穿了一件单衣,赤着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夜里没开灯,一切都是暗漆漆的,像黑色把所有刺眼的光线都吸走了,人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很容易连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谁。

徐齐打开了手机上的光,一闪而过扫到我的腿,很快那光就绕回来,照上我的脸。

“冬冬?”他轻唤道。

他看见我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身后大门敞开着,里面也不开灯,黑洞洞的一片。

他看见我脸上那些一直在淌的液体。

我感觉自己的手掌连同手腕很潮湿,我用手背垫着下巴,把半边脸都埋在了腿上。

徐齐离了我几步远,不知道怎么了,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看到徐齐垂着的手伸上来,很用力地按住他自己的脸,他把自己的声音也埋到那一个手掌里,低到几乎模糊。

他说:“天气凉了,坐在这里……不冷么?”

他走过来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披上,在他衣服上我闻到那种,和我身上一样潮湿而久久不散的气味。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不出声。能发出的一点也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扯得整个五脏六腑也开始觉得疼。

后来,徐齐说我生病了。

他把我送到了医院。

然后就在那里陪了我一整夜。

21

在我醒后,徐齐问我,为什么要坐在门口,要像那样对待自己?

我回答他。

我说,徐齐,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好像身体哪一部分坏了,很难控制得住自己。

从他死后,大部分时间里,你都陪我一起,最后我签字同意将那具已经发臭的尸体火化掉,当时你也陪在我身边。

可是最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火化后的骨灰盒交给了我。

但他为什么要给我呢?

我没能想明白。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很久。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把它带了回去。

把它带到那个房子里。

我把它放在了电视机旁边的玻璃壁柜里。

把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只留下那个盒子。

那件壁柜还是李肖越专门从外面买的,这个家里大部分物件,都是由他从外面买回来的。

盒子摆在柜子的第二层。

除了它,房子里,还有白菜陪着我。

白菜是一条狗。

我常常忘了给它准备食物,也忘了出门带它遛弯。

我不知道要怎么对它。

不像李肖越那样,不仅给它取名叫小白菜,每天都定时定点的给它准备食物,每天都拉出去遛弯,把它像当儿子一样养。

听到这里,徐齐看着我说。

以前上学时,我还记得你很喜欢学校里的流浪猫,每天路上经过,看见了就会跑过去喂它们吃的。

他把苹果切成片,取了片递给我。

我费力接过来,含在嘴里,眯着眼,有点笑意:我觉得人是会变的,那句话说得真对。

22

昨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各种各样很吵的节目。

因为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包括那个玻璃壁柜的盒子,它们都很安静,安静到不正常。连客厅里正在我脚边叫的狗都要比它们显得更加正常许多。

我坐了很久,感觉自己像是在忍耐。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当我收回视线的一刻,忽然间觉得周围一切安静到可怕。

脑子一片空白。

狗也不叫了。

不发出叫声,气力虚弱地窝在我脚下。

我忽然想起来有好几天了,我忘了给它喂食。

因为那种可怕的安静,让我回忆起了他操我的时候,那时周围也都很安静,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会对我说:“冬冬,你里面好热……我不觉得冷了。”

“冬冬。”李肖越常叫我,眼睛沉沉的黑,唇下那颗痣绽开了红色的花瓣。

因为我不听话,他就离开我几步,弯下腰,打开我旁边的一个银色小箱子,从里面翻找了几下,我知道他又要做那些事情,他拿起一个小瓶子放在眼前看了看,放了回去。

他很快就察觉到我的视线,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极其敏锐的转过头来。

“别害怕,”他轻声安慰我,“只是一些你用过的药而已。”

他扔掉注射完的针管,他嘴唇贴了上去,轻轻的吮了下,我感到一种发痛的刺痒从胳膊内侧传到了心脏上,我觉得窒息和极大的难过。

但李肖越只是单纯觉得高兴。

他不顾我的意愿给我下药。

因为他想让我成为他脚下的一条狗,一条会发情的狗。

他想让我永远舔他的鞋,主动舔他的阴茎,去渴求着讨好他。

因为我知道,他只是想要让我爱他。

23

当白菜低着头在那里呼噜呼噜进食时,狗粮从饭盒里撒出了一些,它耳朵垂下来看起来吃得很香,随着时间过去盆也渐渐见了底,我蹲下身耐心地看着它,摸了下它的头。

我没有忍住好奇。

都说狗是一种很有灵性的生物,在某些层面上甚至也可以和人类产生共情。

那它能不能知道,它现在吃的是什么?

一些从前每天都会吃的某个牌子的狗粮,还是……还会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用它前主人身体的一部分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我似乎总是在抱着一些很蠢的期望,明知道不可能发生。

我蹲在那里看了它很久很久。

但它真的没有任何一点别的反应。

它的头埋在饭盆里,继续摇着尾巴进食。

白菜只是一只饿了几天的狗。

我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紧紧抱着怀里,那个从壁柜第二层拿下来的骨灰盒。

我似乎看见,在这个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的房子里,好像空间都很拥挤,有很多人都在拿枪指着我。

他们围着我站了一圈,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李肖越的眼睛。

但我知道李肖越没拿枪指过我,他只是喜欢用别的方式折磨我。

不过他再也不能折磨我了。

我站了起来,垂下眼看着,心情甚至略微有些得意,感到一股异样的轻松,我还轻轻地踮脚跳了下,弯起唇角。

然后一脚猛地踢开了那只正在进食的狗。

砰——

饭盒里的东西全撒了。

那条狗一被踢开,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毛发竖起,向我呲起牙,喉咙里发出阵阵威胁声。

就在那天晚上,我说,在那个房子里,我蜷缩在床上,窗帘都拉上,用被子牢牢包着自己,全部包得密不透风。

然而却都盖不住周围那种令人厌恶熟悉的气味——那些从这个房子的各个角落,各处缝隙飘过来的气味,最后从那些被子盖不住的地方钻了进来。

它们取代掉原来的被子,彻底覆盖掉我。

我很害怕,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但我那一刻发现我哪里也去不了。

但我想要人救我。

我不要那样活着,不想让李肖越高兴,我更不想让他知道。

那就像二十岁时,我上大二那个时候。

那时候我心里还有很多对关于未来的,一切美好的设想。

在任何事都还未发生过的将来,除了爱,我还需要很多东西。

遇到徐齐你,对我而言是另一种开始。我说。

在你的眼里,我足够干净,也足够单纯,有关我的任何事都是第一次——就像是从你的眼睛里诞生了一个新的名叫楚冬冬的人。

但你不会知道我初中时就已经早早清楚自己是个同性恋。

那会儿的每一天,我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会很勇敢——当触摸到真实自己的那一刻,第一选择是接受,而不是总是逃避。

但你不会知道我因为从来都恐惧被抛弃,曾编造过很多恶劣的谎言。

对女同学的身材评头论足,看到女同学哭了,和其它人一同发出窃喜而亢奋的尖叫和嘲笑,是那种真实丑陋的模样。

24

徐齐怔怔的看着我。

他的表情已经失去了控制,有一瞬间似乎已经不理解我在说什么。

但我笑了下。

我说。

当我确定自己是同性恋的那一天晚上,你知道吗。

我躺在床上,用一个塑料袋裹住了自己的头。

我看见月光是漂亮的深蓝,像海水一样深阔无边,我的呼吸都被包在那个袋子里。

而在那层薄薄的透明塑料里,我埋在里面,边喘气边流泪,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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