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据说人在最恐惧的时候,反而不会真的感到害怕。
室内很温暖,灯光投在墙壁上,我们的身体都被照得影影绰绰。模模糊糊间,我觉得全身都在热涨起来。
面前的人用手背贴上我的脸,我笑了下,稀奇现在他的手还是冰的,明明他刚才都抱着我,手温应该要比我的体温更高才对。
但是他的手依然很冰冷。
“冬冬。”他叫我。
我闭上眼,还能感觉到模糊的光亮,与此同时,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只要不用睁开眼睛,我就想是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野地里狂奔,两边都是干涸的土地,长了许多蛮横的野草。
“冬冬……”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感到烦躁,皱了下眉。
他嘴唇贴到我的眉心,十分温热的吻了一下。
“冬冬,别害怕。我会轻点的。”
——徐齐的声音。这一刻,清晰至极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块玻璃,顿时被击碎了。
我茫然的睁开眼。
我呆呆地,低下头,却看见自己赤裸着身体,皮肤在灯下泛着红润的光泽。
而那些墙壁上的影子,像半途结成的蛛网,全都倒塌了。有个人影站在角落里,站在最深重的阴影下方嗤嗤笑起来。
他不停笑,冬冬,冬冬,不要害怕,别害怕……有我陪着你。
徐齐望着我。
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他的手摸过我的脸上,一停。
他抹了满手掌的湿水。
他轻呼了口气,那只手掌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他此刻的脸。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
还记得第一次咱俩做完后的样子么?……我一看你都觉得你都不太行了,趴在我旁边,腰背塌着,精液和血从屁股里流出来,染到床上了。
我一直看着你,你一边喘气,还一边被我吐到你嘴里的烟呛得流眼泪。
……我最后好心问你要不要来一根,结果你就不怕死的扑上来把烟头往我脖子上又揉又按——你瞧,我现在脖子上都是一块疤,那都是你干的。
34
今天天气很好,刚下过雪,天空干净,太阳也很大。
徐齐开车把我从赵医生那里回来,走前给我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笑着往我兜里放了几块糖。他了解我,知道我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吃糖。
他说等我结束他就来接我,叫我一定放松,不要有压力。
赵医生说了,精神问题并不是什么难以治疗的绝症,只是治疗过程漫长了一点。
他抱着我说,不会有事的。
35
我收到了李肖越死亡的消息通知。
是李肖越死后的第四天。
第五天,凌晨,雨天。
我去了他的房子,想要一把火烧干净那里。
第六天,从酒店回到了那栋房子里。
那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外边天还没亮,这是第七天。
一开机就收到好几个来自医院的电话。
他们催我,叫我尽快将那名叫李肖越的死者尸体领走。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阵,把他们的来电和消息全部删除了。
第八天。
醒来后,拿着那张买好的机票,我提着行李箱出门了。
36
我到了目的地。
据得到的消息——这里就是李肖越出车祸死的地方。
那会儿正是傍晚,雨停了,露出了大片天空,天边的云都被太阳烧得红彤彤的。
远处几座山依傍在一块,林木稀疏,挡住了大半火红的太阳。
我慢腾腾走到那个山腰急弯处,路边沿是小石子,踏过去时就鞋底就会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路边也未设防护栏,只有立的一个安全事故牌,牌面很新,是不久前才立的。
我走到边上,由上往下望去。
这里下面光秃秃的,没有一条溪流,只有很多很多的大块石头堆积在一块,堆得很高。
但是下了很多天的雨,石头都被冲刷的在夕阳下泛出一种奇异的亮光,上面已经干净到已经找不出任何痕迹了。
李肖越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在脑子里面好奇的想着,一路上身体和精神都很亢奋,来到这里闭上眼之前,耳朵就一直嗡鸣不止。
但是现在,我开始觉得头有点晕,抽不出力气。
于是干脆把行李箱扔到了一边,把手机也放到一边,里面存的那张李肖越的尸体照片,也因为手机电量不足而关机黑屏了。
我坐在路边上,两腿朝下自然放了下去。
腿在空中晃荡着,我低头看下面,看见有很多很多个大石头,堆叠在一起。岩缝里还有那么几颗顽强生长的枯树,张着枝杈,向血一样的太阳耀武扬威。
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红了,甚至红到像血的颜色。
我想。
他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后悔了。
37
水开了。
将果汁慢慢倒入到碗里,加入半勺温水,一圈圈用筷子搅拌开它们。
几分钟后,看着它们由黄白渐渐变得粉红,渐变成一种甘甜的颜色。
制糖的步骤就是这样,先升温,将原来的材料都煮成混浊的浆糊,然后再逐步过滤。
高温下的锅在不间断的吱吱叫。
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模糊感觉到一种湿而热的悠长气体,从锅沿一丝一丝冲挤着出来。
像是有无数甜水融成的雨雾,终于落到了空气里。
我离它们很近。
朦胧中,转移视线,看到那个盒子张着一条长长的口子。寂静无声里,好像从口子中也诞生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有人正暗自窥视着我。
我感觉自己,因为那道视线似乎又有了过敏的反应。
身体又开始敏感和痒了起来。
同时也因为那道视线,我的心情也不受控制的高兴起来。
我有点兴奋,手上很有力气,一边做过滤一边道。
“你有没有吃过棉花糖,那个甜的齁人,但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它。那会儿我真可以连续两三天都不吃饭,就为了存下钱囤下一大堆再吃。”
过滤干净后,碗里只剩下一团面糊状的液体,半清不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弯下腰,鼻子凑近那里闻了闻。
这个甜味,闻起来胸腔里便会有种甜美而动人的气味慢慢升腾上来,满足而又甜美,然后开始泛滥,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了甜的。
我常常和他说话,盒子里的他很久不回话。
我用手指探了点,抹在了嘴唇上,嘴唇也成了甜的。
我侧过头,不高兴地瞥着他:“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只取了你指头大点而已,还没有糖放的多。”
他笑了一下。没生气。盒子也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骨灰盒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我把脸贴到盒子最上面的一层,突然而至的冰冷,我嘴里还残余着甜味,我的侧脸枕着它坚硬的位置,
用嘴唇摩挲着它的边沿。
像是站在河水边,河水都是静悄悄的,柳枝末梢刷过我的脸颊,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回声。
38
徐齐叫我的名字,叫了很多遍。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直止不住的往出流。
我想说,徐齐,你看,他在那里,他就在那儿看着我俩。
他站在那里,就像个木偶人一样,只知道笑。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咱俩上床。
——但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不是吗?
他以前看到这个时就会控制不住,就会打到他的痛点,像疯了一样。
下一刻他就应该要气急败坏到发誓要报复我,随后威胁辱骂我。
可是这一次,他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就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我俩。就像真的死了一样。
黑暗里。
我轻声说。
“……那个畜牲操我的时候,不喜欢周围太亮。”
“只要关掉灯后,他就会把我的腿分开,使劲操了进来。”
“……就好像,被一把斧子劈开了整个身体——”
徐齐再也无法忍受,大吼出声:“够了!”
我弯起唇角,垂下眼。
我知道。
他听见了。
40
外面雨声哗啦而下,击打在玻璃窗上,每一声都砰砰作响要划开整面玻璃。
再度回到了那栋房子。
一进门,我就直接感受到了那股甜味……温热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令人胸中有如火烧。
渐渐地,连神智似乎也被那种烧灼传染。
八岁时,知道被爸爸妈妈抛弃了,那之后有一段日子,白天恐惧不安,夜里每天都在做这样一个梦。
以后,一定要找到一个永远也不会抛弃自己的人。
然后组成一个家。
永远也不会抛弃彼此。
每天,他们都生活在一个美丽的小镇里,小镇的每一面墙壁都是热闹而温暖的砖红色,像焦糖的颜色;每一面小窗下都会摆满彩色的小花盆,而且家家户户都会养一只小狗小猫。
……我走进卧室里。
看到他正坐在床上,被子盖住下半身,怀里抱着他的骨灰盒,看到我进来,他的脸慢慢抬起来。
神情,就和那天要坐上那辆车离开一样,是那种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也不能理解的,难以言说的自由。
我一直盯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
直到日影倾斜,寒意渐浓。
然后他终于不再坚持,从床上下来,把他的盒子递给了我。
“冬冬。”他看着我,眼睛弯起来。他说。
“我要走了。”
就和那天开着车离开我时一样。
我怔怔的望着他。
他拉着我的手,眼睛就似太阳一样,明亮极了。
他个子高高的,垂着头,看着我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的骨灰被我拿手抓起来,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我被其中细小的骨头渣卡住喉咙,艰难咽下去,我说,别走,别走——然后就像是已经被一把刀割走了喉管,狠狠划开了内脏,鲜血四溢,眼前已经泛起了泪光。
他安静的看着我。
我紧紧抱住大半都空了的盒子,呛的流泪,脸上都是水,挣扎着慢慢坐到地上,干呕了几下,带着碎渣的唾液从嘴角流下来,带着血液汇聚到下巴上。
“你现在看不起我了么?”我抬头,八年来,第一次这样心甘情愿的仰望他。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看着我?”
李肖越不说话。
我抱着盒子,独自在地上坐了很久,觉得孤单和冷。天真冷。真想把它嵌进自己的身体最深处。
可是办不到。
我站起来,抱着盒子走到厨房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从那些做糖的瓶瓶罐罐看到水池,又从空空的水池看到摆在地上的一个汽油桶。
那天从酒店回来,就已经买好带回来。
最开始,是准备一把火烧干净这里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骨灰盒,小声问,“被火烧是什么感觉,你还记得吗?”
等了一会儿,外面天色也黑了,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拍拍它,叫他等我一下,马上就会好了。
然后我立马蹲了下去,起来时把汽油桶拎了起来。
先去了地下室,地下室里有很多要烧干净的地方。
在那里,我倒了小半桶。
然后,边上楼梯,边倒一些。
第二个,就是卧室。
卧室倒完,桶里的三分之二便已经没了。
排位第三个是厨房。
第四个、第五个……
我拎着桶,觉得轻飘得很,不得不担心如果烧起来不够用怎么办。
终于轮到最后了。
我直起身,四处张望一下。
家里的一切都亮晶晶的,在月光下,像是铺上了一层流动的银河,很漂亮。
终于缓了口气,好了,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了。
41
火光熊熊燃烧。
一片火红色的海洋。
有许多小小的,闪亮的,飘动着的火星,浮动在眼前。
楚冬冬抱着盒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见旁边的李肖越,用漫不经心的声音抱怨道:“被火烧的时候,都没有人陪我,真的好疼啊,冬冬。”
“……你会疼么?冬冬。”
楚冬冬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眼泪越流越多,像是淌成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慢慢的,他紧紧皱起来的眉头松了下来,像是一颗枯树重新回春,他的眉眼下一刻就都弯了起来。
“不疼。”他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