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庶寒是从A大的数学系毕业的,离开校园已经有一段时间,念书时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那时候没有什么十分紧密的家庭关系,学校离家远,他在学校住宿,不用被妈打扰,也没有什么朋友,了无牵挂的李庶寒能够全身心地做自己,认真地规划起未来,家教、建模竞赛、奖学金,做的每一项东西,结果都指向了自己。这是一种奢侈享受。
他体会到了什么叫靠自己养活自己。长大了些的人类或许更为智朗,也或许是更会伪装,总之大学期间对李庶寒散发善意和爱意的人越来越多,只是他每次都会温暖礼貌地拒绝,然后当晚就把自己投进一些昏暗的不堪的酒店房间里,去和低贱的人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鬼混行径。
小纸条小零食牵手亲吻的爱情他不需要,只有在那些地方,他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意。
疼痛和虐待带来由衷的满足,每当到达顶峰的时候,李庶寒在那一秒最爱自己,最爱这个世界。
小林把车停在校园后门的林荫道上,李庶寒让他不要等着。
小林问:“您要逛多久?”
“只是随便逛逛。”
小林:“那我等您。”
“……”
李庶寒没有再谈,下了车,走远了。
A大的中央草坪上躺满了学生,春天的时候这里的草十分葱绿,长出来的学生更多,现在天气冷了,草有点秃,人也不爱出来坐了,但不乏有五六个人仍躺在草地上或睡觉或看书,还有一队太极大爷垒在一旁放着广播打太极。
李庶寒拣了块木质长椅坐下,在那儿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
读书时他常在这儿坐着听播客,这块的视角能够看到大草坪下面的言心湖,李庶寒就在这儿边看人逗湖里的大肥鹅,看人在草坪上放风筝,然后把灵魂也挑张风筝拴上,飞到甚么地方去。
绕过中央大草坪是一排商业街,毕业那年才开了一家咖啡店,现在已经开了三四家了,还有奶茶店小吃店,繁华热闹。
耳边叽叽喳喳走过几个女孩子,兴奋地讨论着大讲堂里的演讲,几个什么“学长”“爆满”“好帅”的字眼飘到耳朵里。
“同学你好,呀,你是留学生吗,有没有兴趣听听看一会儿大讲堂的演讲?”一张传单塞到手里,“是A大荣誉校友噢,对咱们以后的就业指导啊包括人生方向都有很大的帮助呢,有兴趣的话快来大讲堂参加吧!”
柔软的传单散发着油墨香味,被风吹卷了一角,李庶寒把它捏住,展开。
拇指正正卧在严立深的人像照片旁,仿若正在抚摸他的脸。
A大荣誉校友,严立深,学长。
“……”
他把传单对折几次塞到了卫衣口袋里,往小林停车的地方走去。
热闹的商业街区已经远了,李庶寒踩碎了一块落叶,在静谧的林道上发出惨痛的破裂声。
他顿住了脚步,似正在悲悯这块可怜的落叶。
他转头,看向大讲堂旁边高耸的钟楼,一排鸟儿镂成黑影嵌在蓝天上,唰啦一下,迷雾一般散去。
李庶寒弓着身子进入大讲堂,捡漏了一张空座位。
他坐在最后一排,搂起卫衣帽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住。
现场吵嚷了一阵,麦克风被传递到台下的同学,看来是在交流环节。
“学长你好,听说了您的事迹之后,我们都对您特别佩服。但是我们都说,创业才是每一个打工人最后的归宿,学长您这么厉害,有没有考虑过有一天要自己创业呢?”
……打工人?……创业?
李庶寒皱了皱眉,竖起了耳朵。
台上的严立深坐在椅子上,旁边是两个金融学院的老师,这是一个类似于座谈会形式的演讲。聚光灯把严立深的轮廓照得分明,他今天戴了个金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神态依旧内蕴沉潜,听学生说话时卧蚕微弯,显得亲人温和,不像金融界荣誉校友,倒像书卷气十足的年轻教授。
李庶寒微哂。衣冠禽兽。
严立深的声音通过话筒,被处理成略微失真的沙哑质感传到耳边。
“这位同学说得没错。这一直都在我的考虑之中,但是我的个人规划,就不方便在此透露了。”
“等学长开公司了,记得回来A大校招啊!”
座下一片欢笑声和附和声。
话筒被传递至不同的人手中,但李庶寒已经无心再听,他低下头,用手机检索“严立深”,却未察觉,和光亮的舞台相较而言较为昏暗的观众席上,手机屏幕把他莹白的脸照亮——这一点明显的亮光使得台上的人将眼神放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凝。
李庶寒看着手机屏幕,略感讶异。
以往他只知晓严立深是张池在念书时交的好友,现在任刻音娱乐的总经理,于是李庶寒对这一切都太想当然,认为严立深也该和张池圈子里的人一样,都是子承父业的富二代富三代。
可意外地,严立深不是。
不是什么富贵名望世家的孩子,只是凭过人的聪慧才智,小初连跳几级,大学从本科读到硕士,没有一次考试不是专业第一。导师赏识,A大的平台也足够高稳,才让他一毕业就能够去到顶尖的投行工作。只是没到一年他就从这个外人看来的完美工作辞职了,进入了刻音,然后凭实力飞速晋升,年纪轻轻就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当然,这一段过往不乏伴随着一些花边新闻的揣测,传言严立深大学时期曾经有一个十分相爱的恋人,凭借严的天赋和努力,本校直博的名额肯定有他,但他选择了放弃,硕士毕业后选择进入社会工作——不过有人又说了,他是为了能够早日将知识变现,赚钱才有资本养活那位念念不忘的人。后来那人进了娱乐圈出道,所以严立深才放弃了在投行深耕的机会,反而选择进入娱乐公司当高层,就是为了能继续给自己的少年爱人在职业之路上兜底。
看了一段成功人士的过往,还附带了一段花边绯闻。李庶寒不明所以地嗤笑了一声。
好似只有他知道,这个绯闻或许不一定是绯闻,不仅前因后果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秦淮那张脸都在他的脑海之中完美浮现,把这个“神秘恋人”的黑影子给点亮了。
“……沉没成本无法改变,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不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不管是经济学还是我们的人生,始终是向前看的……”
看完大段介绍,李庶寒熄掉屏幕,刚抬头,却发觉左右前后的一大片视线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台上的一位教授和颜悦色道:“这位同学来……哎,这位同学外貌很有特色啊,不记得我们学院招了混血的同学?那这个学习精神值得表扬啊,外院的都来听咱们的讲座。来,你有什么想要问你的学长吗?”
一支麦不知从谁的手中递了过来,李庶寒有些呆愣地接过,拿到手上时才知道后悔。
没想让他发现的。
他默声许久,台上的老师笑了笑:“看来这位同学还没有组织好自己的语言,有没有……”
话还未落,李庶寒站了起来。
老师笑了:“哎,想到啦?来,问吧。”
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有些转了过去,底下一片黑漆漆的头颅开始靠在一起说小话。
李庶寒望着舞台,浅玛瑙黄的眼睛在微弱昏暗中亮着莹光。他把卫衣帽兜拉下,浅黄的蜷发蓬松凌乱,看着严立深,然后忽然狡黠地笑了笑。
他说:“学长,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
下午五六点是学校门口车流最多的时候,李庶寒吩咐小林把车开快点,然后把自己的头重新扎进卫衣帽子里,束紧了,只露出几根卷刘海,栽在后座里闭目养神。
问出那句话时他后悔了一秒,当然只有一秒,那一秒是因为他预想到或许某天张逸齐会从哪里听说他干了这件事,然后对他进行试探的问责以及怀疑,但他也同样为花了一秒去思考张逸齐而感到恶心和懊悔。
于是一秒过后,他只觉得愉悦和兴奋。
台下的学生不嫌事儿大的已经开始鼓掌,台上的老师也哈哈笑了起来,他似乎看见严立深也轻轻笑了一下。
严立深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他两位教授也笑谈了几句,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麦克风再递了两位同学之后,这个座谈会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李庶寒在问完问题之后就弯着腰,从后门离开了。
所以他不会知道后来A大的表白墙捞一位“长得又漂亮又帅的一八八混血白皮帅哥”捞了持续快有半年,每个捞人帖都跟了快有八百楼。
小林开车很稳,不知不觉地,李庶寒在后座睡着了。
回了一趟校园让他舒服了许多,精神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除了……从严立深家里出来的时候有过这种体会。但他们许久没有见过面也没约过,那是种什么体会,李庶寒已经忘记了。
精神的愉悦对他太过吝啬,总是雁过无痕,消失得很快,就像他身上消退得比一般人都要快的痕迹一样。所以他才需要鞭子不停地落下,最好新痕迹能够覆盖住旧痕,萎靡的精神才能通过这些刺激而不断延续。
转醒之后他坐了起来,揉揉脖子。
车停在张家门口,小林没有叫醒他,而是趁着老板睡着的闲时在前面捣鼓着行车记录仪。
“醒了,李总。不好意思,看您很累,就没叫您。”小林把记录仪放下,要去开车门。
“不用,我坐一会儿。”
“好。”小林很熟悉这样的流程,每次李总下班回到家都会这样,车到了家,他却需要“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车上默默地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夜。这似乎是李总亟需的一段什么镜照自我的时间,小林不敢打扰。
默了会儿,李庶寒的眼神落在行车记录仪上暂停的画面,黑漆漆的,像停车场。
“记录仪怎么了?”他问。
“啊,它款式比较老,内存也不够。我准备拆下来换个新的。”
屏幕小,看不太清,但李庶寒还是抓住了画面上熟悉的一点——右上角似乎有人影,墨蓝色,是墨蓝色……的西装?
那套墨蓝色的西装……他只见严立深穿过,因为觉得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给我看看。”
他接过小林递过来的记录仪,不甚熟练地点了几下,画面一会儿快进一会儿快退。
忽然,他点下了暂停键,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了,是那天的应酬,在吃饭时碰到了严立深,他喝醉了,第二天严立深打电话给他,说他的袖扣掉在了他车上。
他眯起眼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画面之后,不知看见了什么,瞳孔轻微地震动起来,那抹琥珀色散大。
在行车记录仪不甚清晰的拍摄画面一角,当车灯熄下,噪点铺满,夜视模式渐渐将光线补足时——身着墨蓝色西装的男人把另一个男人压在墙边,抬起他的下巴凝视了片刻,然后吻了下去。
毫无疑问地,画面上的人是他和严立深。
吻持续了有五分钟,他看见自己的手从抗拒拍打,到被吻得乖巧听话,甚至回抱着严。一吻结束后,他被严立深搀扶着从画面中走过,然后消失。
李庶寒点下暂停键,后退,暂停。
他看着严立深的侧脸轮廓,将他提在怀里,微微低头,眉头轻皱。像素太差,但李庶寒似乎隐约看见了他眼里的……一种……叫作担忧的情绪。
严立深对他没有情绪。
他见到最多的,是那种在性事上,严的瞳孔忽然凝起雾光,兴奋之中那种氤氲的笑意会显露出来,但比起温情来说更接近变态。严立深在第一次见面的酒店里看见李庶寒的脸时做出过这种表情,李庶寒在他面前像狗一样求他给他吃鸡巴时他也露出过那种表情。那是男人性起的象征,算不上情绪。
但他现在这种神情……
更为严重的是,严立深不仅对他没有情绪,还绝对不会在界限之外的地方亲他。
李庶寒松开牙齿,才意识到看着视频的时候已经不自觉用力咬唇,下嘴唇一片鲜红齿印。他定定神,把行车记录仪揣进卫衣口袋里,跟小林吩咐:“买个新的吧,这个我拿走了。”
小林看了看他,然后点头,下车,为他拉开了车门。
回到家后他脱下学生气十足的卫衣卫裤,放进脏衣篓时停顿了会儿,把卫衣口袋里的记录仪摸了出来,拔出了内存卡,去浴室洗澡。
“给我的?为什么?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为什么这样想。只是觉得适合你。”
热水均匀地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门里模糊的身影似乎并没有在认真洗澡,那身影站立着淋浴,热蒸汽在玻璃门上笼出一面雾,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在雾玻璃上划下“正”字一笔,正要接着划第二笔时却犹豫了,片刻,肉色的手掌贴近,将一笔横杠抹去。
洗到一半,浴室门拉开,水雾迷蒙里伸出来一只漂亮的手,氤氲着水汽,捏起大理石台上的手机,编辑一条发了过去。
李庶寒:严总,上次送的衣服,不会是反悔了吧。
李庶寒:明天开会,缺件衬衫。
沐浴完后,他换上睡衣,擦着头发,边往外走,边看手机。
严立深:出来。
李庶寒顿住,继而一笑。
他撩开纱帘的一角,透过玻璃落地窗,观察。半晌过后,寻见了停在远处拐角的枯木枝条下的黑车。
他撇掉毛巾,随意拣了件毛衣外套穿上。
李庶寒:干嘛。
“对方正在输入”占据了严立深的名字快有一分钟,然后那边快速地过来两条。
严:吃饭。
严:或者……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