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庶寒冷若冰霜,睨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董彦鸣在背后笑道:“别生气啊。奶娃娃要哭着鼻子回家找爹去了?你爹是不是你亲爹,验过没啊?”
李庶寒握紧了拳头推开大门,在清新的空气中大口呼吸。
这段时间以来,不论他如何遭人白眼或者背后议论,他都不在乎,在董事股东以及张逸齐的老伙伴们面前演戏,那些人把浑浊而精明的眼珠投在他身上审视,他通通都不在乎。
可今天,董彦鸣把一切伪装撕开,这样举重若轻地表达对他的不屑,即使这种态度李庶寒心里都清楚,但这还是第一次被放到明面上来。令人恶心。
董彦鸣像聊天气很好一样把对他的骚扰轻松无谓地说了出来,可见公司其他董事也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怕是根本就知道他只是被张逸齐拿来利用的家伙,还因为长了一张婊子一样的脸,就应该和他那个小三妈一样坦然地接受性化的羞辱。
李庶寒自认为可以是,但不能被动地是。
可即使他这样憋闷这样生气,他能甩甩手这样一走了之吗?
这是张逸齐交给他的任务,说好听点是代替他来老朋友的农庄庆贺,本质上就是派李庶寒去进行一次商业谈判。于私,他必须得在这里和其他所有宾客一样待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再回家复命;于公,这也是项目的环节之一,如果有董彦鸣拉资源助力,进展会顺利很多。
他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小林,此时高尔夫球车碾压着柏油路的声响徐徐传来,他的拇指悬浮在拨通按钮上,一抬头,看见严立深拎着一个手提包从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个助理。
李庶寒打量了那助理几眼,然后走过去,躬身问开车的保安,“请问能载我下去吗?”
“当然可以。”
“李总,”严立深同他点头,算打招呼,“下面的场子已经歇了,只有几个老头子在做大锅饭,其他人的餐饮都会送到房间里。还是说,李总想要和那群老头子扎堆叙叙旧?”
李庶寒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径自就要上车。
严立深拉住他的胳膊,没再说有的没的,而是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李庶寒低头。
严立深看了看他,不由分说地把人扯到身边,对助理吩咐:“去下面要多一套洗漱用品。对了,再要个桶。弄完这些你就下班吧。”
“好的。我明天再来接您。”助理上车,十分有眼力见地呼唤保安师傅赶紧出发。
车子呼啦从眼前划走了,严立深拽着李庶寒,往他的那栋小别墅里走。
李庶寒不说话,低着头,严立深也不问他,两人进了屋,严立深把他的外套脱下,撑着他的肩膀微低着头观察他,然后食指钻进李庶寒的手心,像条小蛇一般蜷曲挠动,把李庶寒紧攥着的拳头给挠松了。
严立深没问其他,只是笑笑道:“先去洗澡吧。”
李庶寒懒得去抗拒什么,他现在确实很累,又不想回去刚刚那栋房子,也不能意气离开农庄,更不想下去和老头子们煮大锅饭忆苦思甜,所以干脆待在这儿。他没呛人家的话,乖乖拿了房间里准备好的睡衣进去洗澡了。
严立深点操控屏幕,把自动纱帘关上了,刺目的斜阳被纱帘滤了一层,柔和澄黄地铺洒在地上。
严立深看了看紧闭的浴室门。
他在李庶寒洗澡期间出了别墅,等了五分钟,等到了一个在住宿区外面巡逻的保安,说自己东西丢了,要求调这段路的监控。保安赶忙拿出手机,监控系统都连着APP,打开APP输入权限就能看见。
这路段的摄像头主要对着道路,但有一个摄像头能够看见隔壁别墅的客厅一角,通透的落地玻璃把屋内的景象映照得很清晰。画面中只能看见一个男人侧身,与另一个男人并排而坐,另一个男人的上半身被遮挡住看不清,只露出一双腿,翘着二郎腿,穿着西装裤。那对包裹在黑色袜子下的脚踝的骨感形状严立深很熟悉,他握过,咬过,拷过。
两人对谈了几分钟后,中年男人靠近,上半身消失在屏幕边框里也看不见,并且把手放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大腿上,揉捏。
严立深和保安道谢,说应该是他记错了东西没丢,便转身进屋去了。
李庶寒洗完澡,晦气确实洗掉了一些,特别是给董彦鸣摸过的大腿皮肤,他搓了好几遍,搓红了才满意。
甫一开门,就闻见一股草木清香。
客厅的一角有一块呈梯形的落地玻璃,玻璃外头是一色山林,夕阳已经全然落下,窗外一片静谧的墨绿,屋内主灯都没有开,只开了墙根的几个装饰小灯。这里的一切都是能让李庶寒安心的暗。
落地玻璃前嵌了个供人小憩的贵妃榻,严立深正坐在那儿,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白衬衫卷起两只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面前摆着一只膝盖深的木桶,里面估计装了热水,白雾正在飘飘而起,那水是绿色的,或许甘草清香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
严立深把手伸进桶中搅动,手背上的血管和青筋因为动作而愈加突显。
李庶寒欣赏了会儿,严立深抬头看见他,喊他:“过来,泡脚。”
原本以为只是泡脚,但似乎没那么简单,因为李庶寒从善如流地坐在贵妃榻上,把脚放进泡桶中时,严立深却转身跪了下去,然后把手伸进水中,温热的大掌在水中握住了李庶寒的脚底。
李庶寒条件反射地收了收腿,严立深“啧”了声,挠挠他的脚底板,“别动。我给你按。”
李庶寒指甲挠在贵妃榻的软垫上。
先是震惊,后是抗拒,再然后……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捏脚有两把刷子。
似是察觉到脚的放松,严立深抬头看了李庶寒一眼,只见那人已经微眯着眼,像困觉的甚么小动物一般舒展了皮毛,身子也向后惬意地靠着,开始知道享受了。
“小时候我妈工作忙,总是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就接到别人电话,然后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每次她工作上不顺心,我就会给她按按脚,她说很解压。”
李庶寒哼哼地笑了笑,歪在贵妃榻上,睡衣领口乱乱的也没在意,睨着严立深:“你还是个孝子呢。”
“当然。舒服么?”
“嗯……”李庶寒闭上眼。
闭了会儿,他悄悄睁开。
严立深低着头,单膝跪在地上,正认真地给他按左脚,随着动作和用力,大臂的肌肉把衬衫撑起,胸肌的轮廓也明显,衬衫扣子因为紧绷而显得很危险,肉色从扣子缝隙中看得见。
严立深的身材很好,李庶寒喜欢这一点,他们在进入关系的时候,严立深没有脱过衣服,更多的是以这样一件危险的白衬衫的面貌出现在李庶寒眼前——隔着一层严肃的衣料覆身,可这象征着正式的白衬衫却被肌肉线条紧紧绷起,相比起裸体,李庶寒更着迷于这样性感的严立深。
李庶寒重新闭上眼,决定不在这样的时刻和严立深对呛。
按完脚,全身都舒展开来,身体一舒服心胸就更宽广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全都抛到脑后。等严立深也洗完澡,食物送到了,两个人坐在餐厅,相对着十分和平地吃了顿饭,甚至心情很好地说了说李庶寒手中的项目。
“怎么样,严总,有没有兴趣?”李庶寒和严立深谈话没有任何技巧,也没有任何诱导以及陷阱,他太累了,也或许因为他目前处于一种舒服的状态,所以不想再装,而是开诚布公,直白地说明了合作意图。
“张董让你来聊的?”严立深掀起眼皮看他,嘴角微微带笑。
“也不算。他不说,我也想来找你谈谈的。我觉得——”李庶寒拉了个长音,“秦淮就不错。”
“他?他哪里符合。”
或许因为严立深没有第一时间支持秦淮,李庶寒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道:“阳光开朗,长得好,五官有些异域风情,笑起来又很甜美,挺适合巴厘岛的风格的,不是吗?”
“这是你的想法?”严立深放下筷子,“我会考虑的。”
晚上董彦鸣来了一趟,明显是来找严立深的,见李庶寒在这儿也有些意外,李庶寒只道是来找李总谈项目的,董彦鸣也就了然。
三个人坐下来假惺惺地寒暄一番,李庶寒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先回去睡了,然后走到玄关把自己的皮鞋塞进了鞋柜里,再上楼,踢掉拖鞋,爬进了主卧的松软被窝。
他确实困,忙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好睡觉。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李庶寒闭着眼侧睡,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浅青色的黑眼圈重叠在一起。
严立深爬上床的时候用手背轻贴在他的脸颊上,也不知道在感受些什么,然后他撑着胳膊关掉床头灯,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第二天严立深起床的时候身旁的床单已经泛凉了,他捏捏鼻梁骨,看手机,6:50。洗漱完之后往外走,泡了杯茶,端着茶杯推开门,是想走到绿色中去呼吸呼吸晨色,却没想到看见了李庶寒。
那人还穿着昨晚那套睡衣,脚上穿的是一次性棉拖,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到半山坡的鸡圈里头的,养鸡的大叔站在鸡圈外慈祥地看着他笑,而李庶寒在鸡圈里和鸡打架,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教训着鸡。严立深在路边站了会儿,才听明白,原来是李庶寒帮着喂鸡的时候,鸡太激动,啄了他的手。
李庶寒被一只黑冠公鸡追着跑,他也晓得认输的,边跑路边求饶,嘴里说什么鸡大哥放我一马。养鸡大叔还养了一条看门的土狗,那小土狗看见人和鸡追逐的景象很是兴奋,摆着尾巴兴奋地嗷嗷叫。
严立深喝了口茶,看着晨间的曦光温柔地落在李庶寒身上,他在鸡圈里跑跳,浅褐色的头发被太阳烘成金黄,一簇簇飞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嘴角里蕴着不设防的笑意,阳光给他的身型描了一个金边,李庶寒在这个时候回了头,金灿灿的瞳孔十分灵动,鼻尖和两颊晕起颇有生气的殷红,一瞬间,似西洋油画,好动人。
李庶寒和鸡做完晨间追逐运动,就和养鸡大叔告别,再薅了一把小土狗,才单脚跳着往柏油路上走。
“你在这儿?”李庶寒看见他,开心地笑了一下,“搭把手,我踩到鸡屎啦。”
严立深呆了一呆。
“愣着干什么呢?”李庶寒歪头。
李庶寒单脚往前跳,一顿一段距离,头发飞起落下,像晃摆着的小狗耳朵。严立深也朝着他走,两人汇合后李庶寒抬起脚底给他看,“好大一坨。这鞋底子太薄了,我觉得有点恶心。”
“恶心你还进去和鸡赛跑?”
“好玩嘛。肩膀给我搭一下,我——?”
严立深在他身前蹲下,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上来吧,我背你。”
李庶寒把笑容收了一收,似乎仔细地在想些什么,然后甩甩头,轻松地跳上了严立深的背,被托着屁股抱了起来。李庶寒环住他的脖子,很自然地接过严立深手中的茶杯,人形小车开始往房子里挪动时,他抬起水杯顺手喝了一口。
嗯,绿茶,虽然是一次性茶包泡出来的,但也挺香。
李庶寒被背到洗手间里洗了脚,出来时看见严立深已经换好了衣服,边打领带边往外走,看见李庶寒,跟他交代,“你的衣服也烘干了,帮你烫好了,在衣帽间里。让你司机尽量早些到,这里去公司高峰期会堵。”
“这么贤惠啊?”李庶寒凑上前,把他的领带捏住,“等等。”
严立深低头。
李庶寒头顶的发旋偏左,一头棕发没有搭理,蜷曲着。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羽扇一般的两片睫毛,微微翘起的小鼻尖和凸起的肉嘟嘟唇珠。接吻的时候,严立深喜欢吮吸他的唇珠。
李庶寒在认真地为他打领带,会因为专注而微微歪着头,纤长的手指在胸前翻飞时,牙齿会无意识地咬上下唇。
他知道了李庶寒像什么了。李庶寒是小狗。棕黄色毛发的小狗。高兴了,就会这样蹦蹦跳跳的,展现出对主人毫不设防的天真模样。
“不行。”打半天,一团糟,不成型,李庶寒把人推到镜子前,手臂从后面绕到前面,用给自己打领带的角度,重新开始双手翻飞起来。
严立深安静地看镜子里的李庶寒。没自己高,歪着头,手不够长,所以只能让自己抬手从腰间穿入,可这个姿势,李庶寒就像从背后拥抱着他。
李庶寒兀自打得很认真。他开始穿西装后才学习的这项技能,几乎算他成为张家小少爷之后第一项需要学习的东西,所以他学得特别认真,每天晚上都重复给自己打上二十多次,直到行云流水,只为了能让自己更像少爷。
半温莎结很快就成功打好了,李庶寒满意地抻抻领带,手臂收回时擦过严立深的腰间。
“好了。”
严立深始终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李庶寒,眼神从清亮的眼睛流转到唇珠。
最终严立深没有做什么,而是保持安静地转身离去了,只是在车上时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这些时间他用来思考,或者说回味,回味今天早上的李庶寒。
不过很快,这个回味变成了绝版。
在回公司上了半天班之后,他收到了李庶寒的信息——最终他们还是没有面谈,而是由李庶寒来选择,在手机屏幕上将这段关系做个了结。
严立深看着对话框里简单的一句话,“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再见面,希望严总能多多关照后辈”。
刚开完一场会议,他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西装外套脱了挂在一旁,早上李庶寒为他打的领带已经被扯松了一些,敞开了一点扣子,得以呼吸。严立深握着手机,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然后他抬起手机,点击拨打电话。
很快就通了,那边却没有声音。
严立深说:“李庶寒。”
“嗯,是我。”
“你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对吗?”
“什么?”
“和你做爱。”
那边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你不是做不到么,我能理解。”
严立深仰头,靠在皮椅上,看着天花板的小射灯,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敲了一下,“试试?”
“……”
片刻过后,也或许是过了许久,李庶寒终于回答,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很坚定:“我不想试。”
说完之后,电话被挂断。
手机嘟嘟了几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