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立深关于李庶寒这个人,有时候也会拿进心里想一想,比如泡澡的时候,下了班回到公寓边走边解领带的时候,办公时拿起茶杯喝一口的时候,或者是,看着秦淮的时候。
“你发什么呆呢?”秦淮起身,把一沓A4纸往桌子上一放,“这项目这么小,我代言合适吗?”
严立深的余光落在秦淮的眼下泪痣上。
“你不想要?对方很看好你,说你的形象很符合。”
秦淮撇嘴,“现在是我挑他还是他挑我啊?”
“没事。你不想接就换其他艺人。”
“嗯。”秦淮起身,走到严立深身边,“深哥,你还生我气呢?”
“没有。”
“那家里的密码怎么还不改回来啊。”
严立深抬头,有些不明所以,“那是我家。”
“……你,我……”秦淮皱眉,似乎难以启齿,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给我接了三个新的本子,我都挺喜欢的,这种卡司的电影一般我都进不去……我、我知道,你肯定为我做了许多。哥,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好吗?”
严立深直视电脑屏幕,没有应声。
秦淮低头,敛去眸中的失落,抬起头时已经微笑了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显得很元气,“半个月后就是你的生日,我特地把那天的通告都挪了,来陪你,好不好?”
严立深:“不用。”
“哥……”
秦淮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助理就在外面敲了三声门。
严立深抬表,起身,瞥了秦淮一眼,“过段时间我要去印尼出差,不在国内。接下来的几部电影你好好拍,对你来说很关键。”
“啊?这么突然要出差……我知道了哥,我会好好拍戏的。”
严立深开会去了,留秦淮一人。他眸子里灵动的光渐渐熄灭,一些复杂的情绪渐渐凝聚,使得他的面貌寞然无光。
手机响起,是宁凯发来的房号。他咬咬牙,眼中闪过恨色,可还是回复了一个可爱的“OK”表情。他退出,点开严立深的聊天框。
他们从前聊天很多,从大学时期开始,严立深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几乎每天都会发信息找话题和他聊。他钓着,对方不提,他也就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毕业之后两人距离远了,他也在各个剧组拍戏,就渐渐聊得少了一些。后来他在剧组受了很大的委屈,带着一身被泼的茶汤敲开严立深的家门,和他哭了一晚上,再后来,严立深成了他的上司,他们的聊天频率又重新高了起来,直到他拿到了严立深家的密码,有什么事他都会直接到他家当面和他说。
可近两年来,他们的聊天框里渐渐只剩下秦淮的问句,“记得加衣服”“今天吃早餐了吗”“你会来探班吗”“这个剧组在山上,你可以来陪我过夜吗”,而严立深答复得越来越少,有时会几天不回消息。
拍戏间隙,他掐着逼仄的休息时间屡次跑去严立深家,他记得从前他去他家,严立深每次即使不动声色,但是和他说话的语调会非常轻柔,有时候还会被他说的话逗笑。可现在,更多的是他错愕的表情,然后归于沉默,仿佛在疑问你为什么会来,有好几次也是说工作太累了,回家看到秦淮在,也没空陪他吃个饭打个游戏,而是径自去书房继续办公。
秦淮不喜欢这样的改变。
严立深家的门锁密码改了之后,他承认,他慌了,所以更加爆发式地给严立深发信息,可是回复依旧很少,寥寥几条。
他咬咬牙。
是,他秦淮,的确不是同性恋。
可没有人会抗拒另一个人无条件对你的好,这是贪婪任性,他承认。
严立深对他的好,太纯粹美好,他舍不得有任何污糟关系改变现状。又因为严立深对他的好是无条件的,所以秦淮对他不必跟对宁凯一样,要咬牙放弃自我付出点什么,才能换取什么。
他永远都能对严立深索取。
可现在……事态似乎转向了另一个他不可控制的方向。
秦淮惴惴不安,他重新拿起桌面上的那份提案。严立深的态度似乎是希望他接下这份代言的,那么听他的话,是不是能让他高兴一回?
他联系经纪人接下了这个通告,同时点开聊天框,犹豫了会儿,光标闪烁着,却没有在对话框里打下一个字。
……不如,给他一个惊喜吧。
他悄悄让经纪人打通一下严立深的助理,让助理透露一些严总印尼出差的行程,打算在他生日那天飞去印尼,惊喜降落。
到时候……就算严立深在那天提出要他,他……他也愿意将自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因为除了严立深,他很明白,这一辈子,不会有人对他这么好了。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应该沉溺在严立深的偏爱里不知其所以然,一味地索求,对方也会疲惫的,应该要适时地给予一些回馈,而且……他应该在跟宁导上床之前,就先把干净的自己献给严立深,这样……或许他也不会跟现在一样生气、同他疏离了罢。
他眨去一些泪花,尽力忘记严立深今天的冷漠,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他们青葱时期的那些陪伴岁月,这样一想,身上又有了力量。
他把宁凯发来的定位转发给司机,戴上口罩,快步离去。
李庶寒继续投入密集的工作不到一周,家里就闹出了动静。他哥张池被张逸齐用了点手段,绑回了家。
下一步说好听点是限制人身自由,说难听点,就是囚禁。
张池被安置在别墅单独一层,张逸齐给他上了最高级别的安保,那个房间被改得和监狱没什么区别,张池连上厕所都有人站在旁边看着他嘘。
现在已经是张池第三次尝试扭断窗户口封好的不锈钢围栏,他这次不知道伤了身上哪里,李庶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医疗团队的人哒哒哒成串向楼上走。
他放下手机,冷眼看了眼楼梯。
闹这么大一场,只为了把人绑回来和另一家人联姻。
人生大事被换算成为利益,财富给予你、满足你所有东西,唯独收走了你的自由,并龇牙咧嘴地对你说,这是等价交换。李庶寒不知道是否所有富贵人家都同张家一般模样,但他更愿意相信张逸齐有病。
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打算换件衣服去公司,昨天组里的设计师留在公司熬夜完善设计图,他打算买点吃的给他们。
休息日的出行没有阿姨来帮他准备好衣服,所以他得自己抉择。
他站在饰品柜前,看到了一个显眼的空缺。
……是那个黄宝石袖扣。
看到这个袖扣,李庶寒就能想起通过行车记录仪看见的那个吻。他闭了闭眼,不愿意去思考。
一瞬间疲惫上涌,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摸出手机,犹豫些时,给严立深发送过去一条消息。
李庶寒:我的袖扣呢?
一直到晚上睡前,他才想起来,看到了严立深四小时前的回复。
严立深:75952。或许在床头柜里。
李庶寒歪歪头,不大明白地看着屏幕,直到屏幕光都熄灭,他的眼眸在窗外夜灯的映照下灵动婉转,不再是一片冷色。
他咬咬唇,最终还是转身向衣帽间走去,扯了件薄外套,掀开房门观察,然后不发声响地下了楼。
这次打车很小心,取消了自动扣款之后,支付时认真地选取了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车子在严立深居住的小区停下,李庶寒穿着睡衣,把手插在外套的兜里,吸着鼻子往严立深的住处走——幸亏保安认得他那张独特的脸,否则联系业主又要费一段时间。
把手搭上密码锁,75952,当机器发出识别成功的嘀嘀声时,严立深的家门啪嗒一声解锁,他压下门把手,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暖。
他径自走向主卧的床头柜,摸了一阵,却没发现袖扣。
他环顾四周。
很静,木地板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味。
他用手掌压了压严立深的床铺,掌心顺着棉质游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簌簌微响。
他拿出手机,给严立深发送:找不到。
回复总是很慢,李庶寒在屋子里踱步,踱着踱着就走到了外面,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走到客厅给绿植浇上水,甚至走到阳台拣了落叶,手机还是没有响应。
衣帽间是比较私人的空间,他不认为自己有权利随意进去。所以他还是在严立深指示的床头柜重新找了一遍,柜子其实很简单,放的东西也是杂志遥控器和未开封的香薰蜡烛,什么也没有。
李庶寒耷拉下眼皮,看了眼松软的枕头和被窝。
他躺下了。
在被冷醒时,他颤了颤,搓搓胳膊坐了起来。斜着倒在床上的姿势并不舒服,而且他没盖被子,整个人只贴在床缘上占了小小一块地方,这一顿小憩着实算不上舒适。
他转转脖子,拿出手机,除了几条APP推送,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门锁解开的电子音。
严立深的助理小郑和李庶寒在楼梯上迎头撞上,小郑被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强作镇定的精神一下子碎得很彻底。他见鬼似的靠在墙边拼命顺气,李庶寒木着脸开灯之后,他才把气渐渐喘匀。
小郑认识李庶寒,认得所有合作方的脸是他的职责,何况李庶寒这张脸见过一次很难忘记。他颤着声问:“李总,您怎么在这儿?”
“来找严总拿东西的。”
“啊,哦,那,那您拿到了吗?”
“没找到。”
“哦,好好。”小郑镇定下来,犹豫了会儿,“严总不在家对吗?”
李庶寒皱皱眉,是不明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不在家,不在家……”小郑焦灼地拿起手机左点右点,又进来一个电话,他朝李庶寒鞠了个躬表示不好意思,就匆匆跑到阳台外面接电话去了。
小郑有意躲远,而李庶寒有意去听。
阳台门关着,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几个词。
“……联系不上……家……没有……没……登机记录……”
小郑结束这通电话,抹了抹额边的汗,一回头,看见脸色煞白的李庶寒跟个鬼似的在客厅里注视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
小郑缩缩脖子,迎着李庶寒质问的目光。
这个李总……他都能拿到严总家里的密码,还这么自由出入,该是和严总关系不错吧?可能是关心严总的好朋友。
他斟酌一番,终于道:“那个,严总……失联了。”
“失……联?”
“原本今晚订好了电话会议,可是打不通严总的电话,随行的小应也是不在服务区……而且,就在三个小时前,新闻报道了印尼那边发生了绑架案,呃,被绑走的是巴厘岛本地人,但是现场有五人在绑匪劫持人质的过程中受伤了,其中有三个中国人……”
耳边嗡嗡作响,心头一阵发紧。李庶寒的眉头紧紧皱起,“你的意思是说……”
“我们都不希望是,可是绑架案发生的地区和严总住的酒店是同一个区域,他又在这个时候联系不上……我着急,就来他家确认,也没提前回家……”
“那、那……”李庶寒面上的冷色把持不住,眼神涣散起来,他结巴了一下,尽力压住砰砰狂跳的心,上前揪住小郑的胳膊,“联系大使馆还有他的父母了吗?”
“李总你别着急,大使馆是联系了的,那边还在确认受伤人员的身份。至于严总的父母……严总没有父母,呃,这个可能……联系不上了。”
“没有父母?”李庶寒强稳心魄,凝神思考,告诉自己要集中。
片刻,小郑又收到了一个电话,到一边接去了,而李庶寒转身,先是走,然后是快步,最后已经是跑出了家门,沿着幽暗的小区道路快跑起来。
叫好的车来得很快,他跳上出租车,在车上打电话吵醒了小林,让小林摸进他的房间把护照偷出来——险的是因为巴厘岛的项目,全组人都办了签证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在这个时刻给他省去很大一个麻烦。打完电话,他在手机上快速浏览,订了一张凌晨三点飞往努拉莱伊国际机场的飞机票,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流逝而过的景象,忽然对自己感到了迷茫。
迷茫。又是这种感觉。
可……这次好像没有那么令人抵触和讨厌。
他知道的,自己这种心情叫作紧张。只要一想到严立深有可能受了伤,躺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他的心就悬了起来,被吊得很疼很难受。于是他冲动了,像个疯子一样不顾后果地冲向了机场,他现在只想亲眼确认严立深的安危,什么小林,什么张逸齐,什么张氏,他现在一个都不想考虑了。
他想着这些忘了呼吸,待到他再次深深呼出一口气时,忽然笑了笑。
输了。
李庶寒。
认输了。
装模作样地划清关系又有什么用?他闭上眼,以冰凉的手掌覆面,来回搓了几下。
凌晨的机场人也不少,但不算多。在睡衣外面套长外套的李庶寒装束算不上打眼,在他身边躺着几个国际航班转机的男人和女人,皆是睡衣颈枕。
顶着鸡窝头给他送护照和资料的小林已经被他打发走了,但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小林不可能再纵容着他,张逸齐一定会在睁开眼的第一秒钟就得知自己的听话的次子没经过自己的允许打飞机跑了,而且还叫不回来,这样叛逆,这样不稳重。可他不愿意去想明天。
他在小郑口中问到了严立深的酒店,查好了机场去酒店的路线,然后自己摸索着值机登机。
他只在参加数学竞赛时和团队一起坐过一次飞机,那时候手续都是老师替学生们办的,现在这些陌生的程序放在他眼前,他不再是镇静自若的李总,而仿佛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李庶寒,青涩的,冲动的,懵懂的,赤然的。
他奔跑着到正确的登机口时,扶着膝盖喘气,忽然对自己的失控感到浓浓的悲伤,可这悲伤中还夹杂着一种陌生的雀跃。
飞机倾斜着扎入云间时,他瞪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和座椅背兜上插着的杂志上西装革履的精英男麻木对视。
他对自己说,李庶寒,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