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当李庶寒打上车前往酒店时,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倘若酒店的地址不正确,倘若司机没有听懂他说的地址送错了地方,倘若严立深不在酒店已经离开,那李庶寒就会成为流落他乡不知所措的落水狗,不知前路不知后路,为自己不成熟的莽撞和冲动狠狠买单。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笑。
窗外的风景流逝,李庶寒遇到了聪明的司机,聪明司机将他成功载到了目标酒店。
巴厘岛这个时候是夏天,他脱下外套,被笼进晶莹的旋转门后又被吐了出来。他绞尽脑汁地描述着那起绑架案件,并向前台人员询问住在这儿的一名姓严的中国人。
前台服务员想了会儿,忽然很戏剧性地拍了拍脑袋,然后指向酒店的一根柱子。
她说:“Oh! He’s just here ten minites ago.”
李庶寒走向那根粗壮的承重柱,为了装饰,柱子上挂了一副油画,画中的妇女恬美地微笑着,通透的大堂外是活力的朝阳,把一切都照亮,她的笑容无处藏匿。
错开油画妇女的微笑之后,李庶寒看见了严立深的背影。
他的背依旧宽阔,在李庶寒挪动脚步朝着那背影走去时,从他的肩头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颅来。
是秦淮。
他们看起来刚结束一个温暖而焦急的拥抱,因为秦淮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挂着泪珠,他的手沿着严立深的脸庞轮廓不断抚摸着,嘴巴一张一合,眉头紧蹙。
李庶寒咽了口唾沫,喉咙一阵干疼。他只看了那背影不足五秒,便转身走回前台,问了服务员便利店的位置,然后步行至便利店,在里面买了个充电宝,要了份乌冬面,坐在便利店里饥肠辘辘地吃了个干净。
酒店的位置很好,出门隔着条马路就是海。
出事的地方已经封锁了,从便利店的玻璃往东北方向望,还能看见远处明黄色的警戒线和闪烁的警车灯。
李庶寒吃饱喝足,跟盘旋的几只海鸥告了别,扯了便利店的纸擦干净嘴巴,又拍掉嘴巴沾上的屑,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他像是十分有计划来到这里的游人,先是订了一个地陪,又是租了车,最后在服装店简单买了身夏装,换掉了身上滑稽的睡衣,然后跟着地陪,按照自己脑子里牢牢刻住的方案,去张氏看中的几块地附近,以游客的身份作了个秘密实地考察。
把三块地都考察透了,他订了张回国的飞机票,在回程的飞机上,把考察结果一字一句打在手机里。
夜班机,窗户外头黑乎乎的。
乘务员推着车发饮料,停在这个男人身边时,有些犹豫地递上一包纸巾。
李庶寒怔愣片刻,待乘务员离去,他才愕然地抬手,摸到了脸颊上一行湿湿的触感。
他转头,看见机舱窗户里映着的晶莹的一张脸。
李庶寒叹了口气。就在此时,他感觉到好累了。
好累了,所以是不是可以真的结束了。
他拿起手机,涣散的视线终于慢慢凝聚,点开与张逸齐的对话界面,思忖许久,一行字终于落下:爸,抱歉没有提前告知您。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好,送您一个最好的礼物。
他熄掉手机,闭上眼,歪在椅子上,在一路的气流颠簸中睡得很沉很沉。
严立深是在把秦淮责退的那天晚上买了机票回国的。他惊讶于秦淮的突然出现,但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喜,而是烦躁。那次的争吵之后他给秦淮签了两部卡司很重磅的电影,从前秦淮没有记过他的生日,但在他这样的行动之后,秦淮却跑来千里之外,哭着说只是想给自己过个生日。
严立深不需要这样廉价的等价交换。
他把哭得乱七八糟的秦淮安抚好,先是耐心地劝,再是严厉地要求,才把他当晚送上了回剧组的飞机。他扶着隐隐作痛的左手,看了看时间,给自己也订了张回国的机票。
受伤的时候人精神很容易脆弱,譬如此时他在机场休息室时,眼花一般瞥见一个人影从门外快速影过,瘦高挺拔,灿棕的头发一晃而过。他轻笑着按了按太阳穴。
是太累了,连错觉都能出现。
飞机落地后是第二天,严立深在家里小睡了四个小时,起床后打了个车去超市。他左手骨折不能使用,于是连简单的逛超市都难以自行解决,只能叫了助理小郑帮忙。
他买了很多,买的时候深思熟虑,斟酌了许久。
排骨……他会喜欢吃排骨吗?上次一起吃饭,他好像不挑食。那就炖个排骨。
蔬菜……他喜欢吃哪种蔬菜?
鱼……他吃鱼吗?不知道,就先买了做个红烧试试看吧。
面……面就买长寿面吧。
小郑只充当了搬运工的职责,把食材都运回家之后就被打发走了。
严立深把炖汤的料先清洗好下锅了,上次炖的汤他喝了不少,看起来喜欢这种热乎乎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在围裙上抹抹手,拿出手机。
盯着屏幕上的“李庶寒”许久,他才摁下打了过去。
嘟——嘟——嘟——
约摸二十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嗯……不要!啊——”
严立深:“……”
电话里的人正在做爱的声音很明显,他的喘息又轻又长,像很多次严立深挥鞭在他身上时一样。
李庶寒的声音晃动着,带着愉悦:“严总……?嗯……”
“你……”
“骚货,谁打给你的?你对象?”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骚婊子,给别人听着更爽是吧?嘶——夹得老子都他妈快射进去了,干。”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操,别他妈忙着接什么电话了,嘴张开,吃一半不吃了?张嘴——”
“唔!”
严立深挂断了电话。
长寿面已经过了凉水晾在一旁了,他把手机随便丢在了什么地方,把汤煲的火关了,厨房的灯关了,客厅的窗帘拉上了,然后上了楼。
快开春了,广玉兰开得满满的,一片又一片。
二楼主卧的阳台上,一袅白烟升起,烟草气味和香柠檬气息交织纠缠。
没入枝杈的残日沉默,像心语心声。
春没夏湮,夏去秋来。
距离张池被绑回张家禁足已经过小半年的时间,销声匿迹的张氏长子终于现身人前,发出了和宋家联姻的宴会请帖。
李庶寒在深夜之时,捏着手中那张烫金请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半路杀出来的张氏次子势头不错,在张逸齐的扶持之下做了两个项目,带来了预期内的收益,做事稳妥,气质内敛,不浮躁不邀功,重要场合也经常跟随在张逸齐左右。一年以来,对李庶寒冷嘲热讽的声音少了些,更多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开始对他打量起来。
张池的订婚事宜李庶寒也有帮着做,但不太上心。
因为他隐约知道张池想要干什么。同样是牢笼里的鸟,眼看着另一只就要飞了,拿着钥匙的人还在沾沾自喜,以为雄鸟马上就要给他孵个金蛋了呢。
简直可笑。
不出所料,在盛大的宴席那天,张池当着众贵宾的面,联合未婚妻演了一出大戏,当场挑明自己是个不会和女人结婚的同性恋,公开断了张逸齐延绵子嗣的夙愿,狠狠撂了他爹的面子。张逸齐被气得血压高涨,被李庶寒安排着送回了家,请了医生,医生直说年纪大了,不要再让老人受刺激。
李庶寒应下。
张池自由无畏,依照李庶寒所得到的信息来看,张池还有一个十分疼爱他的妈妈,虽然这个“后妈”角色的人还尚未正式出现在李庶寒面前,或许那个女人根本不屑于见李庶寒,但总而言之,张池不论做什么事,似乎都能有足够的底气。
而李庶寒没有。
没有张池那种底气和勇气。
他关上张逸齐的房门,扶着楼梯下楼,拖鞋静悄悄的踩在地毯上。他凝神回忆。
能够预想到的,这样的场合或许会邀请到严立深,此前他一直称病不出,可今天还是来了。在宴会上重新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消瘦了些许。李庶寒离开人群,靠在角落里发呆,他知道想念是具象化的,而他不想被人发现。
疼痛,微弱的酸软的疼痛,像牙神经被蛀虫破坏的疼痛,刺激着唾液不断分泌,刺激着李庶寒想要对皮肤的另一些地方造成伤害来转移这种疼痛,才能够让自己咬牙继续坚持。
没错,当初在和别人做爱的时候选择接通电话的是他,他已经尽力把完美的礼物送给了严立深,这段关系已经就这样了。
不要了就不要了,没有后盾孤身一人的孩子,是没有选择可言的。
做了就是做了。
不会后悔,只是疼痛。
他咬紧牙,咬得压根阵疼,然后对着镜面整理仪容仪表,才重新出去会场迎接那片虚假的繁华,继而在预想之下的溃败中收拾他哥留下的烂摊子。
张逸齐被气病了,每天在家中不出门,家庭医生也被按在家里二十四小时陪护,调理身体。
张池走了,没有再回来,那间关了他半年的屋子空空荡荡,李庶寒偶尔路过,静默地观看了一会儿,然后叫阿姨,吩咐把屋子里的所有围栏、锁和铐都给拆了。
李庶寒上楼给张逸齐做完汇报,出去之后轻轻合上门,透过门缝察看到张逸齐遥远的灰败的神色。
张池对他的冲击太大,他知道张逸齐这回是真伤心了,把儿子从一团肉养育大了,儿子不听话,关在家里让他精心反思了,吃喝供着,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结果呢?
李庶寒猜测,张逸齐是想不明白的。
距离被带回张家也过去了快有一年了。李庶寒上到顶层露台,把天台门关上,然后掏出一根烟。
以前不会抽,应酬的时候跟着抽了几根,后来慢慢地学会抽电子烟,性欲上来的时候抽一根。
清凉的薄荷味柔软刺激着喉咙,李庶寒皱着眉,夹着烟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苍白的手背上筋络凸起。
他也累了。
一直作为心怀叵测妄想上位的张氏次子,他也累了。
妈的忌日就在一星期后。
到时候,干干净净地去见妈吧。去告诉这个愚蠢的女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对话框的光标不断闪动,一根手指抚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
严立深在思索。
和聊天框的主人上一次的聊天是半年前的语音通话。
他极力思索的结果就是敲下“袖扣不要了吗”然后删除,敲下“你的袖扣还没有拿走”然后再度删除。
破袖扣,都用多少回了。
最后光标闪烁了好长一段时间,一行短字嗖地被送了出去。
严立深:在哪里
大雨适时地倾盆而下,A市变天太快了,前一秒还是晴空朗日,在电话铃声剧烈地响起时,天就阴了,雨不打商量地倒了下来,夹着尖锐的凉风,吹得人脑袋呜呜作响。
怎么这么应景呢,连这个时候老天爷也要跟他俗套到底。
李庶寒站在墓碑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张逸齐。
他关机,把SIM卡拔出来,丢到墓地的草丛里。
这间墓园的服务不错,墓碑定期有人打扫,所以杂草不算多,雨浇下来后有些泥泞顺着小山坡往下滑。
墓碑上的外国女人的笑颜被清洗得很明净,闪闪发亮。
李庶寒看着他,雨太重了,扑得他难以抬起沉重湿润的睫毛。
“妈,”他说,“我把张氏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