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庶寒笑了笑,“哼哼……张逸齐还挺信任我的。张氏的秘密还挺多,我挑了几个好看的,运作了下,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公众了。开心吗?害了你一辈子的男人,他为之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要沾上最难看的瑕疵了。不得不说,这是你儿子做过最成功最有条理的一件事,一切都像刚开始预想的那样,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差错。”
“你后悔吗?当初把我带进张家。”
“总是说你蠢,你不太聪明,但不至于蠢,只是你不放弃爱人。”
“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像你一样,沉溺于爱人的话,就会变蠢变笨,任人玩弄。”
“会怪我吗?来到这个所谓的家,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怎么掀翻这些脏东西。你爱的人我恨他。即使有时候觉得他只是个孤苦老人,但也是个让人痛恨的孤苦老人。”
“我走了。”
“任务完成的话我就要走了。你问谁给我的任务,我自己给的。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叫做时机,但在张池造反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或许没有什么时机是真正成熟,不必再等,两个儿子的相继背叛就是对他最好的礼物。这个礼物我包装了好久,相信他一定会笑纳。不问我去哪里吗?你不关心吧。从前都是你为了男人和生活带着我走,现在是我自己要走了,不带你。”
“这里空气不错,我会回来看你。有什么心事的话,自己想一想吧,不要托梦给我。”
“怎么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呢?看来我不适合和钱打交道。我去哪里呢……我要去一个没什么钱、快乐很廉价的地方。你不要来,我是去享福的。”
李庶寒抹了把脸,沉默地和墓碑上湿漉漉的女人对视,然后抬步离开。
在下阶梯时一个工作人员冲上来给他递了把伞,他应下,湿透了的人撑着伞往外面走去。
外面没有等待他的车,他是打车过来的,所有重要的东西和证件都已经带在了身上,其他没有什么是必须带走的,原本就没什么真正属于他,所以他孑然一身,打算在墓园门口直接打一辆车去机场。
一辆车在大雨中破开路面的积水,在接近李庶寒时猛地降下车速,平稳地停在他跟前。
开车的人下了车,在李庶寒反应过来之前,伞已经被夺走了,然后副驾驶车门被拉开,他已经被塞了进去。
座椅被弄湿了,李庶寒皱着眉,坐得很不安稳。
他转头看一眼严立深。
那人的脸色黑沉沉的,比天还黑。
他转回头,没说话。
车停在不认识的小区里,严立深二话不说,拉着他乘坐电梯上19楼,拇指摁开了一扇门。
是一间很小的单身公寓,没什么居住痕迹,或许是严立深未知的产权之一。
他站在玄关处,看见严立深紧抿着嘴,从里面拿了条毛巾,盖在他头上一顿呼噜。动作很粗暴,但下手其实很轻,李庶寒还是皱了皱鼻子,哼哼了一声。
他的格子衬衫和休闲裤已经湿透了,严立深“啧”了一声,蹲下,给他脱下湿哒哒的运动鞋。
“在那里等着。”严立深把毛巾丢在沙发上,转身消失在洗手间。
里面传来呼啦啦的放水声,李庶寒继续用毛巾擦着头发,打了个寒颤。
屋内不知在什么时刻开了暖气,冷热交替之间,李庶寒以手掌撑着脑袋,有些许昏沉。
……原本和妈妈简单告别之后的下一站就是机场,到底为什么又陷入虚假的温柔乡,又再度舒服到昏昏欲睡了?
他打起一点精神,撑开了眼皮子,想要走。穿了拖鞋往浴室的方向走,刚到门口,只看见严立深背对着门,蹲在浴缸旁,休闲服的袖子卷起来堆积在胳膊肘处,线条好看的手臂正浸在浴缸里试水温。
听见动静,严立深回头看他一眼,挑起一边眉毛,“衣服脱了,泡泡澡。”
“严立深,我要走了。”
“泡完再走。”
“来不及了。”
严立深甩甩手站起来,李庶寒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拉进去了,浴室门一关,身体下一秒和冷空气亲密接触,衣服已经被扒光了。
“还要我替你脱裤子?”
“……”李庶寒嗫嚅着低下头,“你转过去。”
“李总还知道羞?”
“……”
半晌,严立深语气软了下来,叹口气,掌心覆上李庶寒的肩膀,低头看着他,“自己泡,好不好?不然会感冒。”
李庶寒飞快看了严立深一眼,“嗯。”
浴缸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像心灵的第二个故乡,因为它和棺材有些相像。
工作特别忙碌的时候李庶寒放松的方式就是把浴缸放满水然后泡进去,水很舒适,让他回溯了一些被包裹在子宫里的记忆。浴缸里有好多无形的温柔的手掌,会跟随着水流涌动的弧度轻柔地安抚他。水包容万物,不论李庶寒是个什么形状的东西,都愿意无私地裹入他,爱他。
有时候这种幸福感会让人诞生出极大的恐惧,然后在恐惧中妄图寻找疼痛。
他多次在水里睡着,然后被冷醒或者被叫醒,后来渐渐忘记在浴缸里放水,回了家就栽倒在浴缸里睡着,醒来的时候忘了自己在哪里,看见眼前四方一片天,这时候会有一些巨大的安全感裹挟上来,带给他一些珍贵的慰藉。
于是又在这种安全感中企图寻找更高级别的慰藉。
失去主人之后他没有新的主人,疼痛已然成为奢侈,找过其他几个新的人选,但都不尽兴,后来张氏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也就难以找到机会出门。毕竟他寄生在张逸齐眼皮底下,而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严立深合作伙伴的身份可以用来掩盖行踪。
距离疼痛太遥远所以愈加渴望,李庶寒在看着剃须刀的刀片陷入片刻沉思时,他意识到自己想要做什么,于是叫来工人把家里的浴缸给丢了。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好奇疼痛的终点是什么,他明白这已经背离了疼痛带给他快乐的初衷,背离了所珍视的爱好,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厌弃。
但是不能,不能够有潦草的终点,疼痛不能够通向极乐,恶心完张逸齐之后,他还要走的,他要去一个很不错的地方,继续过一些很不错的生活。
极乐应该在一个黑夜很长的地方,那里会常年刮着柔软的风,很温暖,很潮湿,很多简单友善的人。
应该有很好的未来在等着他。
但他又觉得孤独,这世间没有什么牵绊,如果他就这样消失,地球照样转,太阳东升西落,甚至没有人会知道有一个姓李叫庶寒的人消失了。
孤独不意味着需要结束,但在孤独之中他产生了对结束的好奇。这么看着自己只觉得危险,所以他把眼前能看到的东西都扫走,比如那个被无辜搬走的浴缸,他要让自己正念。
可他忽略了最大的危险物品。
洗完澡之后换上严立深放好的睡衣,把双脚塞进柔软的拖鞋,屋子里的暖气这时候已经足了,暖和,像春天。
春天里有严立深,正把一些温暖的食物拆开包装在桌面上摆好,看见李庶寒后招招手,“吃饭。这里没食材,不然我就给你做了。”
李庶寒就坐了下来,和严立深一起吃了顿饭。
饭吃完后严立深把东西收拾好,看着站在客厅中间的李庶寒,问:“你还要走吗?”
李庶寒说:“我还要走。”
“睡吧,休息一下。”严立深拉着李庶寒的胳膊走进卧室,不知什么时候卧室里已经开了暖气点好了助眠香薰,松软的棉被拱成非常柔软的形状,严立深从被窝里掏出几个暖水袋,用掌心试了试床面温度,然后坐在床沿朝李庶寒招招手,“睡一觉。”
“严立深,我真的要走了。”
“很暖和的,你身上冷,睡一觉。”
“……”
严立深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朝李庶寒走去。
李庶寒眼睛跟着严立深走,他没见过这样的严立深,像暖气,像温暖的食物,像棉花被子,是一副很会爱人的模样。
被拦腰抱起时李庶寒把手揽在严立深肩上,微微抬起下颌观察他的鼻梁弧度,鼻子上面是眼睛,那里原本有一处很深的漩涡,此刻漩涡里荡漾的东西更多了,很丰富,莹莹点点,那里面有过玩味也有过欲望,但没有现在这种模样,这种深蕴平静的柔美。
他的眼睛很能藏住事,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在下属面前他才会有骇人的威严,也是因为这样在床上俯视着李庶寒的时候会让人野火燎身不可自拔,可李庶寒未曾想过那里坚硬的东西揉开后是那样旖旎。
像毒药。
他闭上眼,被塞进被窝的那一瞬间脑袋就被清空了,不愿再去想现在一定一团乱的张氏,不愿再去想一定找他找疯了的张逸齐,不愿再去想耸在大雨中的冰凉墓碑。
窗外是雨打玻璃的白噪音,屋内只有助眠蜡烛的微光影影绰绰,在入睡边际,李庶寒察觉到原本出去了的严立深折返回来,身上带着一样的沐浴露香气,还有些暖潮的气息,躺上他的身旁。
只是躺在一起,没有多余的拥抱,但李庶寒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安心——这是以往在鞭打和疼痛的快感中才能获得的感受。
他蜷缩成一个小团,闭上眼睡着了。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严立深做了一个潮湿的梦,梦里迷雾氤氲,风雨潇潇,他站在幽深的丛林里向远处无意义地眺望。
辗转着醒来之后,他揉揉眼睛,看着空荡的床铺发愣。伸手一摸,还有一些依稀的暖温。
房子里空旷安静,人确实没有在家。严立深用冷水洗了把脸,套了件冲锋衣之后又折回房中拿了件大衣,发动汽车前往机场。
凌晨四点的电台在播报着无聊的情感八卦,严立深关掉广播,播放列表自动跳转至优雅的交响爵士乐,小提琴弦音短促高扬,车子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速前行。
原本一小时的路程严立深花了32分钟,在接近送站口时,严立深踩了刹车,远远停下。
他看到了李庶寒。
李庶寒刚下的士,拍上车门之后他站在那儿,的士远去了,他独自地站在那儿面对着进站口,忽然抬起头看了下天空。
几辆汽车相继在送站口停下,车上下来的人热闹着,往后备箱吭哧吭哧运行李下车。
只有李庶寒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儿,他身边什么都没有,什么行李都没带,只是站在那儿望了一下黑沉沉的天。
昨夜下了整夜的雨,天色空濛,清晨潮湿的微风刮起李庶寒格子衬衫的衣角。
严立深把手伸向副驾驶的大衣外套,握紧了,握得手背青筋尽数凸起,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李庶寒不再看天,而是回了一下头。李庶寒的脸依旧明艳,苍白的皮肤下水墨一般的眉眼,在混沌的清晨雾色中触目惊心。
那人只是这样轻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不再犹豫,转身向航站楼走去。
严立深握紧大衣的手松开,徒留一个难看的褶皱。他挺直的脊背终于松下,靠在椅背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把李庶寒吞进去的小入口。
大提琴悠扬婉转,钢琴娓娓而诉。
秋雨夹着冬风,太阳马上就要升起,冬天就要来了。
李庶寒消失在那个并不寒冷的晚秋,送别的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前挡风玻璃在冷热之隔中起了雾,李庶寒就是走进了这面雾气里,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