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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佟罗 当前章节: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36

穿过昏暗冗长的通道,优雅的萨克斯曲子从喇叭里沉闷而滑稽地奏出,走廊中不同包房的门不时掀开,带出里面锣鼓喧天的各类轰响,在轻微的摇晃之中,路过一对搂抱的男女和勾肩搭背的中年男人,往右拐,尽头处有一扇玻璃门。

推开门,复又关上,杂音被关在身后。

几个男人站在墙根处谈笑着吸烟,李庶寒走了几步,手掌擦着墙面往前,压到了粗糙的树皮上。他扶着树弓下身子,极力逼退呕吐的欲望。

忍了几回之后,他抬起头,暗暗剐了一眼吸烟的几个陌生男人。

徐江生在包房里抽烟抽得臭气熏天,醉酒熏着臭味,让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

他扶着树干摸出手机,打算和徐江生说一句自己要回去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饭局根本就没有李庶寒存在的必要。

屏幕在视线中左右微晃,他闭了闭眼,耳边炸起抽烟男人们集体尖锐的笑声。他咬紧压根,沿着墙根往幽深的暗处走,如没记错,这里是酒吧门口的方向,或许他能找到后门。

“徐总,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编辑完信息发出去后,他熄灭屏幕,不远处似乎有光亮。他摁了摁太阳穴,刚抬步,却被一股力量一扯,眼前完全眩晕了起来,紧接着是一个坚实的怀抱。

原来犯醉疯的不止他一个人。

“喂,大叔。”李庶寒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没推动,“莫名其妙的、大叔。”

搭在肩膀上的头轻微转了转,颊侧温凉的皮肤蹭在一起,烫得李庶寒缩了缩脖子。

“叫哥。”

“……深哥。”

“嗯。”严立深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勺,站直了身子,然后把李庶寒的脑袋按在胸口,手臂紧紧环住腰。

“大叔我们身丧都臭臭的,不要抱惹好不好。”李庶寒大着舌头,还在用劲推严立深的腰。

严立深抱着他,“你在里面跟谁喝了?”

“你没有长眼睛吗,和每一个楞都喝了吧。和你也喝了八。和他也喝了八。他是谁?你。”

“你以前从不和这样的人喝酒。”

“哪样的人……”

“……”严立深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在滨江待着,为什么藏在……这么普通的角落。”

“嗯?”李庶寒终于挣累了,不动了,脑袋耷拉在严立深胸口,眼睛快眯上了,“嗦这些。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罢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说罢,声音渐渐隐了去。

这个角落僻静,只有一点夜间的虫鸣声和远似天边的袅娜萨克斯音乐。

严立深松开怀里的人,握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去,凭着远处的一点微光,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眉毛是那眉毛,眼睛是那眼睛,鼻子是那鼻子,嘴巴也是那嘴巴。

他伸出之间,轻轻点了点醉懵子的鼻尖。

李庶寒眉头微皱,轻轻哼了声:“别弄了平安。”

严立深持续地看他,像在看什么从未看过、从未看够的宝物。他拇指和食指捏住李庶寒两颊,捏得他嘟起了嘴。放在以前的话那人是会生气的,会炸毛,会冷漠,会拍掉他的手,再厌恶地瞪他一眼,提醒他已经不在特定关系内,不要和他做多余的动作。

但有时候,他又会柔软,又会偶然暴露出形单影只,又会表现得极度渴求,渴求的是简单的拥抱或者是注视,但那漂亮的眼睛一眨,就会在须臾之间把那些情绪通通转化为肤浅的欲望,然后演起他的情欲小狗,摇着尾巴说我要。

演技太差,还以为自己是影帝。

现在李庶寒闭着眼,什么也看不到。

双指用力,再松开,李庶寒的脸颊上已然留下两枚鲜红的指印。

严立深叹口气,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门口只停了两辆出租车,一辆是严立深叫的,另一辆车门口倚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路过那男人时,李庶寒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哎?等等。”男人拦下严立深,看着他抱着的男人。他拿下手机,点结束通话,铃声随之消失了。

确认了这人就是联系自己来接他的老板,现在老板正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意识不清的,陈劲尽责地质问一句:“你是谁?你认识这个人么?”

严立深冷着脸,看看这个一头过肩长发、在冬天还骚包地只穿一件V领薄毛衣宽肩窄腰的美艳男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严立深:“我是他哥。”

“哥?什么哥,你跟他长得可是两套血统。”陈劲怀疑地摸了摸下巴,“好哥哥啊,我的人你给我半路抱走了,这算个什么事?”

严立深转头,一言不发地把人塞进另一辆出租车,关好门后回头,那男人果然嚷嚷着跟了上来。他手里捏着刚从李庶寒身上摸出来的手机,想了一瞬,点下李庶寒的生日,当着那男人的面解锁了手机,然后把解锁后的主屏幕晃了晃,“我说了,我是他哥。”

“噢。”那男人倒也不大在乎,叉着手笑了笑,眼珠子在他们俩身上流转了一圈,暧昧不明地补充道,“他都多大的人了,要和谁共度良宵不是你这个当哥的管控范围吧。”

“叫平安是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他,我不同意你们之间发展任何关系。”严立深锁上手机,往前一步,“自己识相把微信删了。”

男人灿烂一笑,耸耸肩,“好啊哥,但你要看住他了,要是他主动联系我,我也没办法啊。”

严立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出租车的另一边车门。

车门啪地一声关上,出租车扬长而去,长发男人在原地吹了个口哨,愉悦地踢踏着夹板拖鞋,也啪嗒啪嗒地扬长而去了。

宿醉并不算李庶寒喜爱的体验项目,但他酒量的确不好,之前因为应酬已经不情不愿地遭过几回罪,但作为喽啰打工族的李庶寒已经很久没有喝醉过了。

他睁眼之后先是用手掌心摁了摁太阳穴,然后发出一声夹着鼻音的轻哼。

一条阳光色的光带打在被面上,李庶寒支起上身,四处望了望。

这是一个陌生的卧室,面积不大,但是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很熟悉,他再熟悉不过,发疯买机票去巴厘岛之前他横在严立深床上睡了一觉,飞机落地之后领子上还沾着这股淡淡的檀木香气。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眸发了会儿呆,发完之后起身,把被子扑棱扑棱展平了,视线扫到一套叠整齐放在椅面上的休闲服,李庶寒捻着肩线把衣服展开,纯白的卫衣,底下是一件黑色的休闲裤,看起来是严立深的尺码。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进卧室洗澡。

屋内很快充斥着骨头汤的香气,李庶寒洗完澡吹完头,从房间里探出个头,对着厨房喊:“我用用你的爽肤水啊。”

厨房里的人也喊:“嗯。”

扑完脸,他把脚穿进卧室门口摆放好的拖鞋,闲散着步子往外走,在客厅摸索了一阵,开了好几个柜子,把电器点得噼里啪啦响,然后一串电子音响起,终于被他点开了饮水机。

饮水机滴滴滴结束运作后,李庶寒左右各捧着一个水杯,慢悠悠地喝几口温水,踱步至厨房。

锅里还在炒着青菜,严立深握着锅铲,一回头,就看见李庶寒倚靠在冰箱旁,整个人洗过之后很软,两颊泛着红晕,清煦的日光从阳台窗户往里斜,李庶寒站的位置恰好被阳光晃到,他眯了眯眼,走近,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被看得清晰。

李庶寒抬起手里的水杯,严立深手还在翻着锅里的青菜,嘴凑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很熨帖。

接下来严立深炒菜,李庶寒歪在一边观看。

严:“帮我拿个盘子。”

李:“哪儿呢。哦,看见了。大的小的?”

“大的吧。你爱吃油麦菜我炒了挺多的。”

“嗯。汤要盛了吗?”

“盛吧,这最后一道了。先喝汤先吃饭?”

“我喝汤吧,没什么胃口,你呢。”

“我也喝。”

厨房里陶瓷叮当,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没一会儿,餐桌上就布置得完完整整了。

滨江昼夜温差大,白天得有二十来度,严立深把风扇打开了,风扇呼啦啦地缓慢旋转着,两人穿得休闲,风把他们的衣摆和袖口不时吹起。

“这房子你租的?”李庶寒看了看四周,“还不错。”

“买的,住了快半年了。”

李庶寒觑着他,若有似无笑了一声,“房子这么小,走两步到头了,严总住得惯吗。”

严立深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住,抬头看他,也跟着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李庶寒撇撇嘴,盯着他,“怎么到滨江来了?”

“开拓业务。”

“……有半年了?”

严立深歪头似在思索,“三个月……不到。刚搬办公室。”

“真的自己开了公司?”

“是投资了一家初创公司,刚起步,业务上会参与一些。从前就计划好的,不会变。你不也是么?”

李庶寒舀了一口汤,微微一讶,进步很大,煲得算入味了。他喝得满足,脚趾在棉拖里轻轻蜷缩,肩膀也轻微地抬了起来。

严立深看他一眼,“喜欢的话多喝一碗。”

“嗯。确实,这一点我们很像,计划好了的就一定会实行。严总,恭喜,祝你的事业蒸蒸日上了。”李庶寒夹了块红烧肉到严立深碗里,聊表庆祝。

严立深看着那红烧肉,失笑道:“李总的祝福我收到了。”

“别刺我了,还李总呢。”

“你想吗?你的能力不差,不应该给徐江生打下手。”

“……”李庶寒摇摇头,“以后吃不饱饭了,再求严总接济吧。”

严立深抽了张纸递给李庶寒,示意他擦擦嘴边的酱汁,“吃不饱饭就过来,还给你做。”

阳台门开着,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拂荡,把细碎的阳光漏进客厅,风扇规律地转动,两人坐在餐桌上很投入地吃了一餐早午饭,期间不时轻声交谈。

吃完饭,严立深洗碗,李庶寒回房找到了自己的大衣外套,从烘干机里拣出自己的衣服。他和严立深昨晚穿的衣服一起洗了,衬衫和西裤不分你我地纠缠着,虽不难分,但李庶寒捏着一只袖管,出了神。

他干脆把所有衣服都抱了出来,两室一厅的格局中另外一房是衣帽间,他把衣服都摆弄好,用熨烫机把它们都烫得又平又直。

严立深收拾完东西之后就回了房,弄了半天之后出来,提着一袋东西,倚在衣帽间门口静静地看李庶寒熨衣服。

谁也没有说话。洗衣液的清香带着焦香的气息,李庶寒决定从严立深家出去之后要在家楼下那家小摊贩的老奶奶那儿买一串棉花糖。

熨好衣服之后他偏头示意严立深,严立深打开衣柜门,李庶寒就把衣服都整齐地挂了进去。

他穿好外套往外走,摸了摸兜确认手机带了。

严立深跟在后面,看着他穿好鞋,然后把自己手上拎了半天的东西往前递。

“这什么?”李庶寒接过,打开,看见里面透明首饰盒里的一枚黄宝石领带夹,以及旁边一个方形包装盒。他取出盒子打开,是一块手表,这个牌子他知道,挺贵的,他还是李总的时貌似有戴过一块,但不如这块亮闪。

“领带夹是新买的,丢在我那里的袖扣也在里面。手表路过的时候觉得适合你,就买了。不喜欢的话送人吧。”

“……”李庶寒扣上盒子,把东西放进袋子里,转身压下门把手,“多谢招待。我走了。”

“李庶寒。”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看见严立深似乎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垮下了肩膀。

严立深更多时候该是远距离的,带着上位者的淡然和虚浮,但这一刻李庶寒忽然发现严立深似乎和自己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带着面具,再合脸它也是一块面具,揭下面具之后的严立深也会因为谁的什么行动而表露出松口气的神情,就比如现在。

严立深的眼睛深邃,李庶寒从前很爱看,爱观察,他笑起来时眼尾有一道向上的褶子,在卧蚕的衬托下能把这个笑意展露得很真心,生意场上李庶寒见他这么笑过。

但现在严立深朝他轻轻地笑了一笑,跟方才饭桌上的笑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同。李庶寒从这个有些苍脆的笑容中读到了一丝惊人的恳求。

严立深说:“通过我的微信验证,好吗。”

不待李庶寒回答,严立深继续道:“我说谎了。不喜欢的话不要送人。我希望你留着,因为是想着你买的。没有别人。”

“……我走了。”李庶寒压下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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