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庶寒这个人好似同他一样烂,被捡回家重新豢养的小狗,在人前一副清冷自如的模样,在张逸齐面前是乖巧孝顺的好儿子,在下属面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二少爷,但在他面前,却是短暂的惊讶过后一脸痴态媚态的小骚狗。
他们之间那些长在心里不见天日的阴暗藤蔓开始在夜色中蔓延、纠缠,滋啦滋啦,发出篝火毕波一般攀附生长的微响。
不得不承认,李庶寒是一个很合格的奴,他听话,耐打,漂亮,还有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和每次穿上裤子就干脆离开的冷酷外表不同,严立深反而觉得他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所以好奇。就像他好奇他的触感一样——是温热的,皮肤很嫩很滑,和想象中并不一样。
所以李庶寒还有什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好奇开始弥漫,难以收容。
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在装什么?心里在骂什么?难过了吗?刚刚是兴奋了吗?每次弄完之后我洗手他就会生气?为什么?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严立深的程序里装载了许多新的李庶寒。
他并不像嘴里说的话一般那么硬那么会扎人,他会使小脾气,或许是不愿意被第三人碰上,所以遇到在家里遇到秦淮的时候,他的嘴会小小地撅起来,就连关上门前的那一秒钟,被秦淮拽着的严立深回头,还能看见他刚刚收回视线时睫毛煽动的模样,然后精巧的侧脸带着下压的嘴角弧度在门后消失;他会演戏,在生意场上见到的李庶寒不止一次让严立深联想到那部动画片,是什么动画片呢,刻音董事长的侄儿来公司玩那天就赖在严立深办公室不走,看了一天的狮子王,严立深觉得李庶寒就像那小狮子,每天抖擞着哼哼哈哈的。
可李庶寒的演技算不上拙劣,甚至是精妙,就像他有时候觉得,李庶寒瞥的那一眼是告诉他不要走,但他会很快从嘴里冷硬地反问你为什么还不走?有时候他觉得李庶寒微张的嘴是想要说能不能再亲亲我,但下一秒冒出来的话是你今天够了没,够了的话我要走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还能再约一个。
严立深说“你该回家了”和李庶寒说“我该回家了”的比例是五五开。
严立深喜欢这种谜团看得清解不开的感觉。程序每一天都在急速运转,他不再畏惧生锈,他沉湎于观察。
他观察,李庶寒看向张逸齐和张池的眼神里没有一些涌动的情绪,在角落里,酒会的角落或者是宴会的角落,严立深会发现他,站在人群讨论的边缘,那时候的李庶寒会瞬间放空一会儿,像是对这一切都不甚感兴趣,他的眼睛会聚焦在很远很远的未知地方。
人多多少少对钱和权都有些畸形欲望,很难有人在欲望漩涡中能够清醒自如,就像秦淮。但李庶寒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山庄里和董彦鸣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同张逸齐说,否则张氏接下来的业务多多少少会出现动向,风平浪静之下必然是李庶寒选择了隐瞒。他到底为了什么?忍下这些他所厌恶的东西,去爬向高位,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小狮子要成为狮子王的必经之路吧。可是欲望蓬勃的小狮子不会在人后展现出那样的空落,小狮子好似对所有重重拿起的东西都能在放空的一瞬间轻轻丢下,很多时候他会觉得李庶寒并不在这里,他应该在别的一些什么地方。
严立深对他没办法下定论。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好奇,严立深关注他,有时候会想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甚至那次没有控制住自己,在停车场亲了这个醉鬼。
从那次之后严立深想过很多次结束,止于此处或许是最适合的,可李庶寒不听话,他不是听话的小狗,甚至不愿意当他一个人的狗,他喜欢撒野,他若即若离,他精明,他又懵懂无知。
那次李庶寒因为心烦所以任性地冲到办公室里说要给他口交,严立深才意识到,试探或许是有,微妙也或许是有,但严立深和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对李庶寒来说,他只是是可以替代的发泄途径,没有他,李庶寒下一秒就可以约上别人。而且这小子明明就是生病了还想着随便找人发泄性欲,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李庶寒还想着用秦淮来刺他——于是他顺水推舟,讲了李庶寒最不爱听的话。
李庶寒明白的事情,严立深自己也明白。他知道李庶寒介意秦淮,他知道,但是他放任。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将他们隔阂开,严立深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脱离关系之外的事情,他认为李庶寒同样需要,同样需要这样一股力量,时不时将他们推远。
严立深是准备要离开的,但李庶寒要做天之骄子,他现在这么努力,这样拖着病躯也要被公司事务烦心,这样在生意场上假面迂回,不就是为了爬到最高位吗?
他们要走的路不同,所以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说了那样讨人厌的话之后,李庶寒果然走了。但严立深后悔了。
可后悔了又能怎样呢?他对李庶寒没有任何办法。
往常的每一个合心意的奴,严立深都会在合适的时机和他们提出自己的绿帽癖好,如果这一关过不去,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必再深入。
可他没办法把这个要求加在李庶寒身上。
光是想象,他已经觉得十分不适。
在巴厘岛出事那天他去医院做了简单的处理,因为身体抱恙,工作是没办法继续开展的,于是他打算买机票回国养伤,同时,那天是他的生日。
妈从他很小的时候给他的印象就是工作很忙,但是都会在妈妈自己的生日那天回家,做一顿美味大餐,母子俩坐在家里吃,妈会开心地捏捏他的脸颊,说,立深,妈妈今天又长大一岁了,每次到生日这一天都很感谢自己能够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把爱意都做成美味饭菜了,小深尽情地把我的爱吃到肚子里吧,会在肚子里发芽噢。
严立深想要让李庶寒的肚子也发芽。悄悄地。
生日其实没那么重要,只是他会在这一天想念妈妈,所以生日那天他会早点下班,给自己做一桌子的菜,然后默默吃掉。
他尝不出自己手艺的好坏,很多时候突然很想问问李庶寒,你觉得咸了淡了?软了硬了?合你的口味吗?甚至这个念头并没有挑在生日这天萌发,那次李庶寒玩得很投入,他被锁在房间的笼子里,严立深洗完澡返回来时,发现他已经在笼子里香甜地熟睡了。把人抱出来洗得香喷喷地再抱进被窝里时,严立深挑开他额前的碎发,注视着他,就在这个时候,特别想做一顿饭给他吃。
这也是他意识到自己对李庶寒情感的发散已经到了随时随刻的地步。
第一次是这个时候,第二次是从巴厘岛回来的生日那天。很可惜但却又很合理地,李庶寒一次都没有赏脸坐下来吃饭。
李庶寒在他的生日那天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挪到了结束的那个节点,听着话筒里他和其他男人做爱的声音,只觉得心里蒙了一层油纸,又糊又难以透气。很无力却又觉得可笑,笑的是自己。
手骨折并不至于没办法上班,作为全勤的工作狂总经理,严立深从没请过假。
可他觉得累了,疲惫。
他删除掉秦淮发给他的信息打给他的电话,将手机关了机,一个人待在家里休养,大多时候他都是坐在阳台上看朝升暮落,挺舒服,但那舒服感被油纸挡在了外面,朦朦胧胧的,感受得到抓不到。
他们之间的确归零了,但相比归零之外一定还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可他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去探究了。
工作继续是忙碌,期间不时有好友或者商场友人来跟他接触。他不可能继续在刻音干下去,这是他一开始就很清楚的,离开刻音是必然,只是这需要一个漫长而谨慎的思考与奠基。
李庶寒没有再来过。
好友张池脱离张家,张逸齐精力再不如从前,不再弄一些无谓的虚张声势的宴会,严立深和张家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和李庶寒碰见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
一次是在修车行,一次是在停车场,还有一次是在试衣间,拢共这么巧遇了三次,李庶寒看见他了,都是淡淡地点点头,然后错身而过。
少归少,但严立深没有想过他会消失。
想念或许是一种有灵性的生命感悟,所以在严立深想得受不了时,在他决定再犯一次贱联系李庶寒,就算对方要求只当炮友他也打算妥协时,“在哪里”,短短三个字发送过去后却没有回应。不多时,张氏的商业丑闻被爆,刻音召开了紧急会议,考虑削掉和张氏的合作部分业务。
他一次次地拨打,那边显示是空号。
李庶寒,确实和他是同一类人,只是严立深没有想到,李庶寒的“目的”会是这个。他推掉了刻音的高层会议,把机会让给了彭总,拿着外套自己开车走了。
很短的时间内李庶寒没办法离开A市,严立深极力思考,想不到在A市有任何和李庶寒牵绊很深的地方,开车去了菜市场的房子拍了半天门,没有人。
他很挫败。他意识到李庶寒像一阵风,吹过就不留下痕迹,没有根源,不知去处。
他从来就抓不住他。所以在墓园里接到李庶寒的时候,严立深心里也清楚,这是他们最后的一些时刻。李庶寒的眼睛里已经住进了很远很远的东西,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这儿了。
三个月后,他递交了辞职信,收拾了行李,往东去了。
滨江的新型资源多,他组建了团队,更多地担任投资人的身份给团队输送资金支持,留下更多的时间给自己休息与思考。
团队很新很有活力,遇到一些大场面或者是业务太多时,也会求助严立深这个投资人出山,行行好替小的们撑个场面。
在很深很沉的夜他坐在阳台上独自小酌时会想到他,会想李庶寒现在在做什么,不当二少爷的话会不习惯吗,不,他不是会不习惯的人,他在农庄里捉鸡摸狗的样子,生动美好。他本就该如此。
是,怪就怪那天的太阳,怪那天李庶寒的头发被晒成灿烂的浅金色,然后这样一跳一跃地跑来,毫无防备地朝严立深笑了。怪什么好呢?都怪这些好了。
都怪这些好了。飞速运转的大脑程序终于成功读取了一切信息之后,信息源消失了。于是程序进入沉寂的宕机阶段。
没有输入之后输出反而多了起来,已经存储好的数据被翻来覆去地测算检验,得出了许多新鲜的结论。
严立深有许多想法,想给他买很多漂亮的闪亮的好东西,他华丽的脸配得上这许多,想给他买不同的衣服配饰,会在李庶寒问“你是不是做对不起我的事了”的时候告诉他,因为我想所以我买,因为合适所以我买,李庶寒不是什么亏欠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李庶寒的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还想什么呢,还想问问他想要什么,不想在A市就一起去一个风很多的地方,不想当张家二少爷就当李庶寒,喜欢养小鸡就养小鸡,喜欢养小狗就养小狗,喜欢亲吻就无理由地多亲亲,喜欢做爱就在温柔的晨曦笼罩下的落地窗旁边做,或者把车开到不高的山上,山上刮着暮风,可以吹着风看着星星做。
有时候他会更多地责怪自己,想了很多,都不敢做。
朦胧的纱雾,在风吹起的时候袅娜晃动,他们这样的关系在若有似无的隔档之中变得柔美可期,但他无法保证倘若揭开这层纱帘,他将会面对着什么。可与此同时,他又厌恶着这种看破不说破的推拉,因为同样的过程,秦淮用在他身上快有八年,他没有精力再去处理这样的关系。
于是他有时候也会更多地责怪李庶寒。
但是在看见被他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李庶寒挤着脸颊肉睡在他的家里某个小小的角落里的时候,在艾草清香的水里摸到李庶寒微微蜷缩的脚指头的时候,在酒店里抱着他睡的时候,看见他因为生自己的气还困得要命不得不睡着了的模样,轻轻喊他一声“小寒”,他会在睡梦中迷糊地“嗯”一声的模样……在很多很短很短的瞬间,他都会放弃所有责怪的念想。
算了吧。
在机场的送站口,他攥紧了方向盘,攥得手心一阵阵发疼。算了吧。
不管怎么样,都,算了吧。
虽然每次玩完之后都是李庶寒收拾东西离开严立深的家,就连丢下一切离开A市的李庶寒也是这么干脆而无畏,所以真正窝囊地逃离的另有其人。
严立深在那天清晨把车开出机场,没有回家,张家不是李庶寒的家,所以他想要去李庶寒家待一待,却恍然意识到,李庶寒在A市没有家。
凌晨的菜市场像个尚未苏醒的双面透风的大防空洞,快要开市了,整个市场里都亮起了紫灯,严立深似乎是太累了在车上短暂地睡着了,然后他在一场紫色的梦境中醒来,看着在车前走过的佝偻老太,从左手边慢慢地走到右手边,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李庶寒确实已经走了。走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他滑下车窗,手肘支在窗沿,另只手在车内储物柜的最底下掏出一包烟。从前是用来送人准备的,但他不爱应酬,用不上太多,所以烟还是饱满的一整包。
他抽出一根咬住,在车斗里哐啷翻了一阵,发现没有打火机。
他咬着那根点不着的烟,折起手肘压在车窗框上,下巴放在手心,早晨的风又湿又凉,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纷乱起来,他眯着眼,看很远处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