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庶寒上初二的时候,曾经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来到了他们在菜市场里的小屋,并对他们母子两承诺说要带他们走,去另一个靠海的城市,组建家庭,好好生活。
李庶寒曾经相信过那个男人的话。
他看见母亲喜庆地把屋子里收拾了一番,打包了一些需要带走的东西,可是他们着实没什么需要带走的,所以到最后母亲只是徒劳地把屋子清扫了一遍,叠了几件冬天的厚外套装到了包裹里。
“他有一点钱,给你买,衣服。坏衣服我们不要。”妈妈抱了抱瘦小的男孩儿,语气很兴奋。
趁妈妈睡着时,他从衣柜里揪出一件墨灰色的T恤。这件衣服是他十岁的时候,菜市场的老板送他的,那时候妈妈带着他买菜,他看起来漂亮又瘦弱,老板心疼他,说新搬来的邻居吗?算是见礼了,这衣服拿去给孩子穿吧。
妈妈用蹩脚的中文拒绝着,退却不了这热情的中年妇女,于是只好应下,只是她指了指远处那件明显对十岁孩子来说太大了的T恤,“那个,可以么?孩子一定长高快。”
“可以可以,几岁了啊?马上啊就要窜个子咯。”老板高兴地摸摸李庶寒的头。
这件T恤他穿了很多很多年,已经洗得发浅灰,领口也松了。衣服大到装得下成年的李庶寒,他也在渐渐适配这件T恤时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可他把自己忠诚的T恤伙伴偷摸装进行李箱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并不愉快。
男人带着他和妈妈上了火车,他新奇地看着车外的场景出了神。还有两站就是终点站,这时候妈妈说需要去个洗手间,她离开之后男人坐到了妈妈的位置上,胳膊碰着李庶寒。
“小寒。”男人喊他,然后手摸到了他的大腿根部的位置。
在火车到达下一站之后,李庶寒说自己要去上厕所,然后一鼓作气地,像冲向战场英勇就义的士兵一样冲向了敞开的火车门。
兜里偷出来的身份证和现金膈得他掌心发疼,他紧紧抓住裤兜,疯子一样往出站口跑。
他在陌生的城市流浪了五天,在一家名叫老滨江大饭店的大排档里吃了四天饭,晚上趁老板娘不注意,钻进了大排档的洗碗池底下,他身量很小不会被发现,第二天再装成小客人从外面施施然光临,就这样聪明地过了几晚,最后搭乘返回A市的火车。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家里的折叠椅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老式录音机,里面放了学中文的磁带,机子里年轻的女声闷闷地传来:“李强,明天就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了,你期待吗?”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只是放学回家经历着普通的一天罢了。
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当晚,他洗漱完毕爬上折叠床,看见那件墨灰色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散发着清新的皂香。
他用胳膊肘把衣服推到一边,闭上眼睛。朦胧之时他感知到妈妈的脚步停在了身边,然后浅浅叹了口气,接着枕边传来窸窣动静,那件衣服被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李总?”助理喊他。
“嗯?”李庶寒回神,手中的杂志还停在女装页面。
“呃,您看了么?”
李庶寒随意合上杂志,“看了。”
“……”助理没有拆穿,而是尽责地安排上,“如果您觉得这种类型的风格可以,那么以后我们都按照这样来订四季的服装,可以吗?”
“你来安排就好。”
“好的。”
助理在一旁安静地用着手机,李庶寒撑着下巴,看车窗外的风景。
从小他就喜欢看窗外的风景,特别是那种一逝而过的,抓不住的,反而有让人着迷的魅力。
他看得正仔细,此时车速减缓,遇上红灯。一面巨大的广告牌悬挂在CBD的商场外,画上的人朝着李庶寒微笑。
瞩目的浓颜五官,微笑时隐隐的梨涡,右眼下鲜红的泪痣。
……COIN的发展看来势头很足,不然旗下艺人秦淮不可能拿下这么多高奢代言,现在这个牌子可谓是数一数二。这个知识是他在前几本杂志里摄取来的。
那么作为总经理的严立深,又为了……为了自己的“小淮”,出了多少力呢?
他发誓,今天的严立深只是作为一个调侃念头迅速地在脑子里飘过,轻如鸿毛,因此所谓的墨菲定律对他根本不适配。
不应该适配。
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晚上的应酬上,他再次和严总碰上了面。
以往都是他夜行前往严立深的宅子,干完事之后就离开,除了家宴,生意场上的碰面概率极低。或许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能够保持下去——曾经圈内最抢手的dom,再次下海,需要的是安静听话的小狗。
两个有身份的人,谁都不会轻易暴露或撕扯对方。这样的平衡关系很美妙。
但这段时间来见到严立深的次数比以往都要多,使得他开始怀疑起来,到底是想到了严立深,他才屡次出现,还是他出现得频繁,所以会想到他——总归哪点都算不上好事。
“李总,青年才俊啊,张董说得果然没错,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哈哈哈……”一位长辈搂着李庶寒的肩膀,与他来回奉承。
“哪里,我能够成长,都多亏了有王叔照顾。上次多谢您答应,多方周旋,演了一出好戏推了下价格,我们才能成功拿下。我爸一直说想要邀请您去家里坐坐,吃个便饭叙叙旧。”
“哈哈哈哈,当然当然,让老张把他块宝贝茶饼敲好,我改天上门拜访啊!哈哈哈,好好好,老张啊福气高,能找回来个好儿子!”
“王叔客气了,我听说小恺期末考试考了个全满分,小恺读书很厉害,又有王叔这么好的爸爸当榜样,将来肯定不容小觑,我还得指望他多多照顾我呢。”
“你这小子,说话倒是俏皮,小恺才初中,全满分不稀奇,还什么指望他,哈哈哈,他到时候能不能进公司管事都还另说。倒是他上次和你见了面,就老念叨着你,说想跟哥哥玩,我没见他这么念叨人过,我看你跟小孩子也有缘分啊,改天我拉上小恺,你可别嫌他烦啊。”
“哪里会,我上次还答应了小恺送他练习册,资料都买好了,就是一直没给机会给。”
“哎呀那不正好,那小子最喜欢写练习册了。看来这个拜访啊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
喧嚣退去,李庶寒结束应酬,坐在车上捏着鼻梁骨,耳朵边仿佛还有嗡嗡嗡的幻听。
他确实有些醉了,他也清楚,不至于到想要呕吐的阶段,只是喉咙一阵阵发干,封闭的车内让他感到喘不上气。
他推开车门,给小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要透透气,拣了个角落,靠在墙面上,闭上眼呼吸着。
车前灯射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聚光灯似的打亮了一片。李庶寒站在光明之外的黑暗之中。
小林下了车,在他捏着矿泉水瓶走到自己的雇主跟前之前,一个身影越过了他,皮鞋在那块光亮之下闪了一下,又匿入黑暗。
严立深把矿泉水瓶拧开,握起李庶寒的手腕,把水瓶塞到他手里,又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小板剪好的解酒药。
李庶寒像个木偶顿在原地,被牵着身体操控,愣愣地看着严立深,似乎不大明白。小林默默退回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喝水,吃药。”严立深说。
“你是谁?”
“严立深。”
“你来干嘛?”
“你喝醉了不舒服,我有药。”
“为什么管我?”
“……”
“严立深是谁?你是谁?”
“……”
严立深不再答话,他抬起李庶寒的手腕,瓶口对准了嘴,往里灌水。
虽然动作略显粗暴,但李庶寒一口水都没呛出来,反而被腕上的手捏住命门似的,顺从地从鼻腔里哼哼了几声,方才的张牙舞爪都没了,只乖乖地应着喝了好几口水,又听话地吞了颗药片。
他浅透的瞳孔看着严立深,喝过水后清醒了些,认出来人了,喊了声:“主人。”
“嗯。现在在外面,不是……”
下一秒,他扑进了严立深怀里,双手穿进墨蓝色的西装外套,紧紧地环抱着男人的腰。
他喊:“深哥。”
……原来刚刚的清醒只是过分澄澈的瞳色带来的假象。
李庶寒醉了。醉的轻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在严立深看来或许醉得不轻,因为警戒心极高的一个人,总是在事后对他露出厌恶抗拒神情的人,现在像个不设防的孩子,趴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倾诉。
“老头子……都是老头子,好烦。怎么老说话?说这么多话。为什么一直跟我说话?撒谎,骗我,讽刺我。当我是傻子?觉得我是假少爷?是傻子?好欺负吗?”
“张董,张董。离开张董,和我都不会说话。老高,说期待合作,狗屁合作,他的眼睛,你知道人的眼睛会说话,他的眼睛在骂我,他用看狗屎的眼神看我。深哥。”
严立深直立着没有动作,却在李庶寒混乱的语序之中听见了第二声喊,于是叹了口气,轻轻拍着醉鬼的背,“不能喝就别喝这么多了。”
“你把张池给我叫回来。你的好兄弟。坏兄弟。凭什么,凭什么,唔……工作好多,看不完,看不完。好多。让张池看。钱给他,把钱都给他。”
或许是提到了好友,严立深笑了一下,“张池什么都不要了,都给你,不好吗?”
“好,好什么好。我想要的,都得不到……都……”
“你想要什么?”
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
这时候车灯灭了下来,停车场陷入了一片黑暗。
五分钟后,严立深把喘着气迷迷瞪瞪的李庶寒打横抱起,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转而和一边等候的小林交代过后,自己载着人,往张家的方向驶去。
李庶寒已经很醉了,这一点可以确信,但李庶寒还是在半路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睁开了眼什么都不做,就歪在窗边上,看外面流逝的景。
他的头发睡乱了,三根乱毛翘起,只留给严立深一个圆圆的后脑勺,棕色的头发微蜷,在路灯下忽深忽浅。
车子停在张家别墅门口,佣人早就得信,在门口准备好迎接醉酒的小少爷。
“等等。”严立深从后座捞过来一个纸袋,送到李庶寒手里。
“这是什么?”
“衣服。”
“衣服……?”李庶寒扯开纸袋,往里看了看,是一件缎面丝绸衬衫,料子很好,在不甚充足的照明下也波光粼粼的。
“给我的?”他问。
“嗯。”
“为什么?”他想了想,“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严立深的下颌线紧了紧,但很快恢复正常。
“为什么这样想。”
醉了的李庶寒并没有丧失分析能力,他看见了纸袋上印着的英文,觉得熟悉,并且很快在脑子里调动出相关的知识点——早上在广告牌上看见过的,秦淮的新代言品牌。
严立深握着方向盘,双闪灯一下一下拍打在路面上,在路边等候的佣人像鬼影子一样忽隐忽现。
片刻,身边的人没有反应。
他再度转头,看见一行涓细的眼泪在李庶寒苍白的脸上垂落。
李庶寒说:“严立深。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下了车,在严立深触及那道冰凉的眼泪之前,他已经苍凉地下了车。
佣人上前扶住走路晃荡的男人,不多时,别墅大门便紧闭了,一切恢复静谧无声。
严立深看着自己抬在半空中僵住的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