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觉得自己对儿子感到抱歉却无能为力时,就会尽上妈妈的责任,把那件儿子喜爱的墨灰色T恤用皂角精心地清洗一遍,把它和被子一起抱到一公里外的旷地去晒——在市容整改之前那里是城中村大爷大妈挚爱的晒被子佳地,在那儿晒衣服没有油烟鱼腥味。妈妈把它晒得香喷喷的都是太阳的味道之后,再跟礼物一般叠整齐,放在儿子的折叠床床头。
这是妈妈跟李庶寒道歉的方式。
醉了,睡得很沉。
醒了,口干舌燥。
他晃晃悠悠下床,在房间冰箱里取出冰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整瓶。
有关于昨天的记忆已经稀薄,只记得自己喝醉了然后开门下了车,后面的……
……好像,遇到了……
遇到了什么人?
谁呢?好像有什么人在停车场和他说过话。
想不起来了。
他锤锤脑袋,进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宿醉浮肿的脸。
今天周六,张逸齐去公司了,他不用,可以休息一天。
他换上运动服,看见满墙的衣服时脑袋又痛了一下,可脑子里的映像还是朦胧影绰。
他去住宅区的山道里慢步跑,跑累之后就到湖边作拉伸。小湖边栽满了垂柳,柳条荡水,小鸟吱喳。他尽情呼吸了新鲜空气,身体舒展了许多,脑筋也清新了不少,就回了别墅,洗了个澡,出门去了。
打车到菜市场,网约车扣款信息随着银行卡短信一起发来。没过几秒,张逸齐的信息发来:庶寒,不要乱走。早点回家。叫老唐煲了汤。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屏幕,这情绪很轻,转瞬即逝,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他调了静音,手机熄了屏,塞到口袋里。
回了和妈妈一起住过的出租屋,他站在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绞了块抹布开始打扫卫生。当初是妈妈和张逸齐卖惨,说在这里的回忆很多,不想要退租,于是用张逸齐给的零花钱付了三年的租金。张逸齐说把这屋子买下来,屋主人不愿意卖,原因是有风声说这一片可能会拆迁。
房子里不算脏,他隔段时间过来一次,灰尘不多。打扫完屋子,他看着这间三步能够走到底的小屋。
一张一米的单人床,妈妈不时会在上面和男人做爱,床边一个小柜子,一张收起来的折叠床放在墙角,那是李庶寒睡觉的地方。一扇双门衣柜,里面放了些他和妈妈没带走的衣服,都是比较差的普通衣服,妈妈说不要带这些,会让人看不起。
李庶寒拉开衣柜,用眼睛找了找,找到了那件墨灰色T恤。
他把衣服扯了出来,找到还剩拇指大小的皂角,蹲在洗手间里洗了起来。
小时候觉得屋子虽小五脏俱全,可现在才发现这里逼仄得吓人,他在洗手间里转不开身,墙壁似乎快要贴上他的鼻尖和尾椎骨了。
怎么会这样呢?死物应该不会改变才对,但是这些养大了他的水泥和家具们,却像迟暮的老人一样,在他长大的过程中渐渐萎缩着老去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能够对他永远忠诚。
他把洗好的T恤挂在衣架上,然后抹开迟钝的玻璃窗户,把湿衣服挂在窗台上。滴答,滴答,水滴一下下摔在不锈钢铁板上。
他听着那些规律而熟悉的滴答声,把折叠床翻开,用抹布擦掉了灰尘,躺在上面睡了一觉。
晚上,他没有打车,走到了酒吧。
在迷离的射灯中他找到了朝他招手的许哥,然后两个人碰了碰肩膀,许哥喊了酒,开始喝着聊了起来。
许哥问他:“上次那个,怎么样?”
“哪个?”
“就哪个啊。”
“噢。”李庶寒想了想,“还行。”
“只是还行?他很有名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退圈三四年。很多人想跟他玩,但他会选人,条件还比较苛刻。”
“噢?”李庶寒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具体他没说过,但根据他找过的奴总结的话,就是听话、安静。和他玩过的人很少出来说关于他的事,这些都是圈子里的人总结的。而且,每一个奴都说他很温柔,几乎每一个被他放走的都很舍不得他,就有人问他们啊,舍不得,又为什么要结束呢?每个人都摇头,再不愿意多说。”
“温柔……?”李庶寒哼笑一声,不知道想起什么,“温柔的dom可不吃香,而且,我也没觉得他温柔。”
“这不是你当初给我的条件之一么,总有你这样的人会喜欢这一挂的嘛。圈子里的人各式各色,各人口味不同罢了。怎么,听你评价这么消极,是想换一个,找新的了?”
“……”玻璃樽壁被纤长的手指轻轻摸了两下,按压导致充血的指腹透过玻璃,胭脂一般漫开红色。
“是。帮我联系一下其他人吧。”
来活儿了,许哥很高兴,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一时无话,李庶寒喝了口鸡尾酒,抽出手机看了眼。一个来电请求在这瞬间断开了,屏幕上落下未接的通知。
严立深(3)。
他点开微信,看见那头发了张图给他,是严的手捏着一枚黄宝石袖扣。
他歪头。
这枚袖扣……想起来了,是那晚应酬时配的,醉酒回家之后衣服都是仆人给他除的,配饰也是,他并没有关注少了哪个。
东西为什么会在严立深手上?
屏幕又亮了起来,李庶寒顺势接起。
“喂。”
“在哪?”
“……”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开头。他们之间从不这样,仔细想来,这或许是他们的第一则通话。
李庶寒选择了沉默。
严立深的声音很沉很稳:“你的袖扣掉在我车上了。怎么给你?”
李庶寒说:“让你助理快递。”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听到了音乐声,挺随意地问了句,“在酒吧?哪个酒吧?”
“张董让你问我的?”
严立深笑了笑。
李庶寒有些呆愣。虽然严立深的笑眼经常会在某些时候营造他在微笑的假象,但这是李庶寒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声。
不知为什么,似乎是被这一声轻松的笑蛊惑了,李庶寒忽然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了一些,而且回答了严立深的问题,给他说了酒吧名。
那头说:“挺巧。”
这时许哥凑了过来,李庶寒没扯着嗓子说话,动静也小,许哥也就没察觉人家在打电话,只顾着把屏幕递到他眼前,大声道:“这个怎么样?特别大,有十六,活也好,擅长各种责,对味不?”
李庶寒噤声了会儿,斜了眼许哥的屏幕,说了声“再联系”,然后默默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就他吧。”
“得,安排上。”没过几分钟,“应下了,喏,就隔壁那个五星级连锁,房号是这个。”
李庶寒喝了口酒,莓果果香滑过口腔,一股春意盎然的好滋味。
他跳下高脚凳,拍拍许哥,“谢了。红包晚点打给你。”
许哥笑笑:“不急。常联系。”
酒店房内,窗帘厚重地垂着,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洗手间的灯,透过磨砂玻璃照亮煞白的床。
李庶寒趴跪在床上,脖子上戴着赴约的男人给他别上的choker。
前戏已经做得很足了,男人解开皮带,感叹了一声,俯下身对着圆翘的屁股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牙印,然后朝着臀肉狠狠拍了一掌。
明明是很爽的瞬间,李庶寒却在痛感中忽然影出了严立深寡言的模样。
冷静的,带着不可言喻的笑意,眼睛里的东西,读不清。
他闭了闭眼,塌下了身子,菊穴擦过男人蓄势待发的龟头,脸上的欲色褪去。他说出了安全词,下床,捡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怎么了宝贝?”那男人揉着胸侧躺在床上,支着勃起的可观性器,风流地看着他。
“有事,抱歉。”
“……好吧。我挺喜欢你身体的,下次再约?”
李庶寒看了他一眼,没再答话,走了。
刚从酒店踏入外面的黑夜,凛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衬衫领子扣得很乱,上面两颗没系,露出忘了取下来的黑色皮质choker。
他有些僵硬地往外走,挺迷茫,迷茫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为产生了迷茫情绪的自己感到迷茫。
李庶寒不喜欢失去掌控的自己。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将情绪向内指,可大部分情感都会明码标价,人们会评价它,这是好的,这是坏的,李庶寒把他们一一纳入,可这些之中并没有叫做迷茫的东西——或许因为他从来没有系统地思考过十分遥远的以后。
那么迷茫到底是什么?
不满意之前的dom,所以找一个新的玩玩,这本是十分值得理解的逻辑。但李庶寒却在此刻产生了迷茫。
他到底在迷茫什么呢?
斑马线旁的红色行人指示灯闪烁着,然后小红人变成了小绿人,把李庶寒照得脸色苍绿。
绿油油的李庶寒在人行道上走了两步,眯起眼睛,看见了远处的动静。
酒店离酒吧就一条街的距离,而酒吧隔壁有一间大饭店,此时饭店晶莹的旋转玻璃门正在眩晕地运转着,然后从里面转出一个人来。
严立深穿了简单的全套黑色衬衫西裤,但在这秋夜里算穿得很单薄,手臂上挽着一件褐色的针织开衫。
他也看见了李庶寒,便站在人行道的终点,静静地等待绿油油的李庶寒走到他眼前。绿色把李庶寒浅黄的瞳孔映得像玛瑙玉石,他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错着,明净而温和。
夜色浓重,街道萧索,灯光不明,秋风打落叶。
两人无声对视着。
李庶寒转开视线,直视侧方,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抬步要走。刚迈上一步,手臂被温热的大掌有力地箍住,严立深冰冷磁性的声音传来。
“去给别人当狗了?”
“……”
李庶寒微微一晃,没有回答,片刻,无力地靠在了严立深肩侧。
他喊:“嗯,深哥。”
“……”
严立深掰过他的脸,近了,果然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醉意迷蒙。他漆黑的视线慢慢往下滑,一寸一寸观察着他皮肤上的痕迹,但好似没有什么,只有那根项圈压在喉结上,紧紧贴合着白皙的脖颈,随着李庶寒的吞咽轻微浮动。
醉了的李庶寒靠在严立深肩头,忽然好哥们儿似的,豪爽地拍了拍严立深的背:“深哥,上我家坐坐去!”又傻笑了声,“嘿嘿。”
严立深叹了口气,把胳膊上挂着的毛衣开衫捏着肩线展开,抖了抖,披到李庶寒肩上,又握着他的手臂往袖管里穿,照顾小孩儿似的,给他用开衫裹严实了,又看了看,解下choker,伸手扣紧了他所有的衬衫扣子。
他拉着李庶寒的手带他走直线,在李庶寒的指挥下顺应他“上我家坐坐”的大胆愿望,然后在路过一个燃烧着香烟残渣的垃圾桶时,把那个choker咚隆一声丢了进去。
李庶寒红着脸四处找:“哇,好响,是什么。”
严立深把他的脸捏回来,直视前方,面无表情:“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