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错。我们希望成为彼此的配偶。”】
赤月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沉到了肚子里。瞬间,一种极度的恐惧仿佛让他觉得踏空掉入峡谷的那只狼是他自己。是他自己被树干砸断身躯,被尖锐的岩石撞得粉身碎骨。他慢慢走到悬崖边上,俯视着峡谷的底部。借着月色,赤月看到了那具藏在石头缝隙间的尸体。月光把他周围的血染成了黑色。
狐心死了。
贝弗勒恩走到他身边,他的呼吸同样粗重。“…这是意外。”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夜晚的树林太黑了,他不知道他在往哪里跑。”
这真的是意外吗?赤月迟钝地回想道,还是说,这是他亲手导致的结果?他要怎么才能跟族狼交代,解释狐心的死?他要说出实情吗?
“我们要把他的尸体带走吗?”贝弗勒恩问道。很显然,这个夜晚曾经带给他们的温情已经不复存在了。狐心的背叛和死亡使它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还是把他留在这里?”
“不。”赤月本能地拒绝了。不管狐心做了什么,他仍然是他的族狼。他在德鲁伊里有伴侣,还有孩子,不管怎么样,他的幼崽们是无辜的。他们应当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但是仅凭我们两个是没法把他带回去的……我们需要帮手。”
“那我们就先返回族群?”贝弗勒恩忧虑地看着赤月,仿佛想从他身上寻找一些对未来的确信,“我们要怎么跟他们说?”
赤月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我们得告诉他们实情。”
“包括我和你的关系?”
赤月沉默了片刻。“…我还没想好。”
“我不想每晚都偷偷跑出来才能和你拥有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贝弗勒恩突然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像你先前承认的那样,那么,我们就应该告诉他们我们的关系。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一直藏下去的。”
“我爱你,贝弗勒恩,这句话我是真心的。”赤月脱口而出道,但他仍然压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可是万一情况真的像狐心所说的那样呢?我现在无法信任日灼。”
贝弗勒恩抽了抽耳朵。“你害怕被驱逐?”
“我怕。但我能看出,你没有我那么担心这一点。”赤月忽然感到一阵挫败,“大概是因为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有我属于的地方!”贝弗勒恩头一回有些生气地对赤月反驳道,“我本来属于农场。那是我的家,但是我为了你离开了它!而现在,你却仍然觉得我并不属于你的族群?”
“我不是那个意思,”赤月连忙辩解道,“我只是感觉,你并不像我一样把留在族群看得那么重要……”
“算了!”贝弗勒恩一甩尾巴转过身,“随便你告不告诉族群吧。族群之外也有生活,不管是哪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
当他们一路跋涉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赤月认出正在值班的哨兵是草甸,于是点了个头跟他打招呼。但是草甸却很快跟在了他身后。
“狐心呢?你们有没有看见他?”草甸问道。“他在你离开不久之后出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死了。”贝弗勒恩简短地回答道。
赤月责怪地瞥了贝弗勒恩一样。他本想挑个更合适的方式说的。但现在明显贝弗勒恩还在气头上,所以他也不想冒险再跟他争吵。
“什么?!”不出意料,草甸惊得目瞪口呆,“发生什么事了?”
“是意外。”赤月只好回答道。“当时他在…夜猎。他在克鲁诺山上追逐一只猎物,但是没看清脚下,就…掉下山坡摔死了。我们正准备跟日灼汇报此事,将他的尸体带回来。”他实在不擅长撒谎,因此说得磕磕绊绊的。
好在草甸并没有注意到赤月的异常。“原来是这样,”他唏嘘道,“我还以为狐心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呢,看来他年纪确实也大了。既然是这样,你们还是赶快去通知日灼吧。”
他安慰地冲他们摇了摇尾巴,这才离开了赤月和贝弗勒恩。
现在,才轮到真正难办的地方。
赤月和贝弗勒恩对视一眼。贝弗勒恩抬了抬尾巴,示意他们一块前往狼王巢穴。赤月不由得有些感激。吵架归吵架,但显然贝弗勒恩自始至终没有打算丢下他一个去面对这件事。他们都知道,草甸这只年轻狼虽然容易糊弄过去,但日灼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对狐心的死因,他一定会追根究底。
因此,赤月打算说出实情。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他有反过来质问日灼的理由。
“相信我。”进入巢穴前,赤月低声对贝弗勒恩承诺道,“我既然把你带来了拉马尔山谷,就不会让任何狼把你从这里赶走。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向你保证。”
***
“我有一个疑问。”果然,日灼在中途打断了赤月的讲述。“狐心来到之前,你和贝弗勒恩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和狐心产生了什么争执?”
“我们在…”赤月看了一眼贝弗勒恩,最终决定鼓起勇气。“互通心意。我们希望成为彼此的伴侣。”
日灼的视线惊讶地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彼此的什么?”
“伴侣。”赤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贝弗勒恩也吃惊地看了一眼赤月,但很快,他也昂起头向日灼补充道:“你没听错。我们希望成为彼此的配偶。”
“可是,你们是两只…”
“一只公狼,和一只公狼狗。我知道。”赤月坦然道,“但这不关任何其他狼的事,不是吗?这是我和贝弗勒恩之间的事。那么,日灼,你会因为这件事把我们驱逐出去吗?”
赤月注意到日灼的尾巴抽搐了一下,肩膀也耸动着。但片刻后,日灼还是回答了他:“不会。你是我重要的同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赤月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不能完全掉以轻心。“但狐心却不这么想。他很反感我和贝弗勒恩的选择。在之后的争吵之中,他提到了一件事,日灼,我想这件事你也应该有权知道——又或者,你早已知道了也说不定。”
就在这一瞬间,赤月仿佛瞥见日灼原本平静神情有一瞬轻微的紧张。但它转瞬即逝,导致赤月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他的幻觉。
“你是指什么?”德鲁伊的阿尔法问道。
“去年冬季。牦牛狩猎行动那天。”赤月单刀直入地说道,“我不是意外掉落悬崖的,我是被某只狼推下去的。”
“什么?”日灼的眼睛瞪大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狐心自己告诉我们的。”贝弗勒恩插嘴道。“而且他还说,他的目的就是让你来担任阿尔法。”
日灼的眼神垂向地面。“我向苍天之狼发誓,我对此事一点也不知情。”
“我相信你。”尽管心中有万般怀疑,但赤月也只好这么说道,“日灼,我既然已经放弃了阿尔法之位,自然不会再质疑你的权威。而且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阿尔法,那天你就不会向我发出决斗邀请……但是事已至此,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么作为阿尔法,你有义务处置谋害了我的叛徒。”
他还以为按照日灼的习惯,他会立刻答应他。但日灼这回却犹豫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狐心不是唯一一只叛徒。他有同谋。”赤月说明道,“还有至少一只狼协助了那天他谋害我的行动。我要你惩罚这只狼。”
日灼的鬓毛在风中抖动着。“你们知道那只狼是谁了吗?”
“紫藤。她那天是和我还有狐心一起行动的。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目睹,甚至协助了整个过程——而且狐心也亲口证实了,他们是同谋。”
“我听说她曾经是你的伴侣,”贝弗勒恩也开口道,“如果她想让自己的伴侣当上阿尔法,这当然无可厚非,可她难道不应该通过一种正确的方式吗?而不是这种低劣的手段,就连我这只刚加入族群的狼狗也明白这个道理。”
日灼盯视着地面,长久地沉默着。他的沉默令赤月感到困惑。
“对不起。”他终于说道。“赤月,我很抱歉,但是…我不会处罚紫藤。”
“什么?”赤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向来公平正直的日灼竟然会偏袒紫藤至此,“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你的伴侣,所以就可以逃过流放叛徒的处罚?”
“首先她不再是我的伴侣了。第二,狐心已经死了,你们现在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日灼眯起眼睛,温和地提醒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流放任何一只狼。”
“她当初可是想杀了我——杀死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己的族狼!”
“就算她真的试图杀死你,你也没死,不是吗?”日灼罕见地讲出了这样毫无情理的话,“以你的经历,你也只是相当于被流放了一阵子,你知道那日子多么痛苦,却也要我们的族狼去经历这样的痛苦?”
赤月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从没料过日灼竟然有朝一日会讲出这种话来,愤怒之下他几乎口不择言。“你?你有这么爱紫藤吗?如果你们那么恩爱,那为什么你们现在不再是伴侣了?”
“这件事跟你无关。这是我和紫藤共同决定的事情。我现在没有时间留给欧米伽,以后也不需要。”日灼加重语气说道,只是他的尾尖一直在轻轻抽搐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再说一遍,我不会惩罚紫藤,这是我作为阿尔法的决定。”
“我看这件事显然跟赤月有关。”一旁冷眼旁观的贝弗勒恩突然出声道。“但是日灼,如果你不愿意自己承认的话,那我自然也不会逼迫你。这是我对于你作为阿尔法最后的尊敬。”
日灼依然沉默着,仿佛他突然间变成了一座岩石。
赤月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怒视着日灼。“贝弗勒恩,你知道什么了?你如果知道真相,那你现在就应该告诉我。”
“我相信有一天日灼会告诉你的,只是不是现在。”贝弗勒恩走过他身侧,用尾巴抚过赤月的背部。“显然他暂时不会改变主意了,我们走吧。”
“这事没完。”赤月生硬地丢下这句话给日灼,随后跟着贝弗勒恩走出了狼王巢穴。直到爬上高地,望向天空中那一轮弯月时,赤月仍然气得浑身发抖。日灼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一只狼?还是说不管是谁当上了阿尔法,他们最后都会变成这种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模样?这是一种阿尔法的诅咒吗?
尽管他和贝弗勒恩都没有被流放,但叛徒也一样没有被流放。在这样一个他无法信任自己的族狼、甚至无法护自己周全的族群里,他还能安然待在这里多久?
贝弗勒恩是对的。赤月想道。族群之外也有生活。也许他不应该将族群作为他生命的全部。尤其是在他已经找到生命中的挚爱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