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陷阱!”】
松树之间逼仄的空地上,两边的狼群都已经蓄势待发。日灼和厉刃两只头狼则开始围着对方转起了圈子。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透着审慎,警戒着对方随时扑上来发起攻击。
终于,厉刃抓住了第一个出击的时机。随着他猛地扑到日灼身上狠狠咬住他的肩膀,他身后所有的斯劳溪狼也朝德鲁伊峰狼群狂奔而去,发起了总攻。
原本寂静的树林一瞬间变成了狼群们的战场。到处都是爪尖划开血肉的声音,锋利的獠牙撕开皮毛的声音,狼群的嚎叫声不断,鲜血代替影子铺满了地面。在这片血肉做成的森林里,厉刃和日灼互相撕咬着对方的脖颈,谁也不肯松口。
但是下一个瞬间,厉刃忽然变换重心松开了日灼,并灵巧地从他的肚子底下钻过去,同时用他右前掌中的一根长出其他爪尖好几倍的爪峰——这也正是他名字的来源——划破了日灼的侧腹部。他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那里几乎是一瞬间就开始往外涌出大量的鲜血。日灼强忍着没有发出惨叫,但他明显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厉刃眼里闪过一丝愉快的光。他享受战斗。尤其是享受这种自己占于上风的战斗——哪怕是与敌族最强的阿尔法单挑,他也很少有落败的时候,这也是他能长期霸占阿尔法这头衔的原因之一。他低头从那根爪尖上舔去德鲁伊阿尔法的血,露出餍足的神色。“不得不说,这还是我头一回尝到山地狼的血。它和你们鲜美的猎物不同,简直难以下咽。”他一边大放厥词,一边傲慢地变换了姿势。“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根本配不上这片有着丰厚猎物的山谷。只要你们在一日,拉马尔山谷的猎物就会被浪费一日。”
然而日灼只是冷冷地审视他,并没有回以侮辱或是别的攻击。只见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同时翘起了尾巴,像是在发出一个信号。
厉刃眯起眼睛。进入战斗以来的第一次,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能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发生了变化——每次战斗的风向即将改变时,风中都会传来这种大量陌生的味道。
“你觉得拉马尔山谷猎物会被浪费?”一个新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耳边,而当厉刃惊讶地四处张望时,他却惊讶地发现这声音不来自别处,而正是从他的头上传来的。“那么你们不妨现在看看,谁是猎手,而谁才是猎物!”
一只灰白相间的、年轻矫健的狼——从厉刃正上方的那颗茂密榕树上跳了下来,如同石块一般沉重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将这只强壮的阿尔法砸得失去重心,径直摔在了身下的泥土里。很快,惨叫声和被砸中身体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这时倒在地上的厉刃才意识到,攻击他的那只狼并不是躲藏在树上的唯一一只德鲁伊峰狼。
这些狡猾的敌狼早就已经埋伏在这片树林里了,只等着他们踏入圈套!
这么看来,他们先前失窃的那些猎物也是被德鲁伊峰狼故意叼到这片榕树林里的,因为这里更有利于发挥他们的作战优势——作为长期生活在拉马尔山谷里的德鲁伊峰狼,这些山地狼显然比斯劳溪狼更擅长爬树,以及在林间作战。
赤月抖抖身上的毛发,敏捷地从厉刃身上跳下来。他在不远处注视着对方在因下雨而格外潮湿的泥土里挣扎着将自己支撑起来的狼狈姿态,一边围着厉刃踱步,一边露出挑衅的神色。“我听说,你们斯劳溪狼惯会游泳——只是没想到是在泥水里游。”说罢,他身后的德鲁伊狼群传来了几声嘲弄的笑声。
厉刃瞬间被激怒了。他全身的毛发仿佛都在尖叫着让自己立刻冲上去咬断这只傲慢无礼的年轻狼的脖子。他冲着赤月龇出獠牙:“你就是德鲁伊的贝塔?那可真是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狗的味道?”
果然,赤月的脸色阴沉下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黑影便从他身后窜了出来,猛地扑到了厉刃身上,与他扭打起来。
“放开他,贝弗勒恩!”赤月喊道,一边暗自佩服狼狗的勇气,哪怕是面对另一只狼群的阿尔法也丝毫不见惧色,“我会亲自收拾他。”
“如果你这么看不起狗,那么被一只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你算什么?”一番激烈的扭打后,贝弗勒恩从厉刃身上跳下来,嘲讽道。他的背上由于厉刃那根格外锋利的爪子挂了彩,但他的牙印也在斯劳溪阿尔法的肩膀上留下了痕迹。
在接二连三意料之外的受袭后,厉刃阴沉地看着他面前的狼狗和赤月。只是这一次,他眼中冒出的怒火仿佛有了实体,像阴影一样迅速地扩散在整片森林里。只见他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嗥鸣。就在这时,晚夜和另外几只斯劳溪狩猎队的公狼听见他的嚎叫,也顿时停下了手头的攻击,仰起头加入了嗥嚎的行列。
“他们在干什么?”贝弗勒恩疑惑地问赤月,尽管他已经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好,他们在呼叫刚才被分散的其他族狼!”赤月焦急地提高了声音,好让日灼也听到,“他们在告知其他队伍自己的位置!我们必须快点阻止他们!或者——”在他们的援兵到来之前结束战斗。但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树林的上方传来一声仿佛要将天空劈裂一般的轰鸣。所有的狼都在那一瞬间停了爪,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空中,一道长长的白色闪电在夜幕中闪过,随后,又是一声震耳欲聋得足够将山谷里所有动物都惊醒的雷鸣降落了。
霎那间,暴雨在山谷间倾盆而下。
“斯劳溪的战士们!”厉刃站起身嗥叫道,“沃水之狼显灵了!他在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打败这群山地懦夫,赢下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跟我来!”
说罢,他尾巴一甩,在几乎已经变成泥水池的湿漉漉的泥土中拔腿狂奔起来,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敏捷迅速,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这场暴雨所影响。然而在他身后的德鲁伊峰狼却不一样了,湿滑的泥土拖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赤月在又一次险些在泥土中滑倒时,他看到那只黑色的母狼贝塔很快也召集起了剩余的残部,然后朝着厉刃离开的方向追随而去。
“我们要追上去吗?”轻雾这时来到赤月身边,询问他的意见。
赤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狼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懦夫!”是风暴,尽管在大雨中,他仍不依不饶地试图跟在那支斯劳溪狼的队伍后面,与斯劳溪在雨中轻盈的步伐不同,他脚下的水花趟得到处都是。“你们已经被我们打败了!现在这场雨只不过刚好是给了你们一个逃跑机会罢了!什么沃水之狼,根本就不存在!”
“没错!只有苍天之狼才是真正的狼神!”很快,另一匹年轻公狼也追着风暴的步伐,消失在了斯劳溪狼离开的方向。赤月这时才认出那是斯劳溪营地的方向——同时也是整个拉马尔山谷最大的河流的方向!
“风暴!天步!别去追他们——那是个陷阱!”赤月大吼起来,可惜雷声和雨声完全盖住了他的警告,“给我回来!”
“他们听不见的,”日灼气喘吁吁到他和轻雾身边,“我们得去救他们。”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赤月闭上眼睛。局势最终还是发展成了他最害怕的样子:他们被迫在不利于他们、却最有利于敌人的地形里作战。他们本不应该靠近河流——那不是德鲁伊峰狼的地盘!而斯劳溪狼群绝对会利用这一点,将他们置于死地。
***
当赤月和战斗队的其余成员终于赶到河边的时候,天步已经只剩一条尾巴还露在水面之上。他的身前是那只黑色的母狼,晚夜。只见她踩在他的胸脯上,将天步的大半个身子都按在泛滥的河水里,同时让他的口鼻一直被淹没在水里。而风暴正被死死地压在厉刃的掌下,鲜血正从他的腹部汩汩流出,将他身下的芦苇都染红了。
“不!”赤月大喊一声,想都没想就朝厉刃的方向冲过去,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见日灼去救天步了。赤月用牙齿拽住厉刃的前腿,试图将他从重伤的风暴身上拉开,然而他的牙齿在棕狼湿滑的皮毛上根本没法咬紧,厉刃轻而易举地甩开了他,但他原本按在风暴身上的爪子也松开了。
“别来坏我的事,德鲁伊的贝塔。”厉刃得意洋洋地低吼道,“想在河边打败我?你们至少得派三只狼对付我一个才够。”他轻松地甩掉了毛发里沾上的血和雨水。
风暴脱困之后只在地上喘了几个心跳的时间,随即他便不甘地爬起来试图再次从后方攻击厉刃,而赤月赶在那之前狠狠地将他撞到了一边去:“我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你害整个族群陷进了多大的麻烦里吗?除非你想死,不然你对付不了他!”
“可是我——”风暴仍然试图反驳。
“给我滚!这是命令!”赤月咆哮起来,与此同时厉刃从他的下方使劲将他掀翻在地,这次轮到他被厉刃压在地上了,而他的脑后就是因为暴雨而正处于涨势的汹涌河水。赤月毫不怀疑如果他掉了进去,就再也没有可能浮上来了。
“放开他!”
忽然间,赤月感到身上一轻。他眨了眨眼,发现了那身令自己感到安心的黑色皮毛。趁着贝弗勒恩和厉刃再次厮打起来的空档,赤月连忙爬了起来,很快来到狼狗身边,与他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开始攻击斯劳溪的阿尔法。尽管他们在合作的过程中没有向对方说一句话,但赤月仿佛可以预见到贝弗勒恩的每一个动作,而他知道贝弗勒恩也预料到了他的。
然而,尽管被他们俩同时围攻,厉刃却仍然显得游刃有余。雨水流过他那身光滑的棕色皮毛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他变成了河水里一条灵活的鲤鱼,只见闪转腾挪间,他全身肌肉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轻盈,而不是像赤月和其他德鲁伊峰狼一样因为皮毛里雨水的蓄积而变得笨重迟缓。在这样的劣势里坚持下去不是办法,赤月心生一计。
在厉刃的下一爪来袭时,赤月假装被击中了要害,瘫倒在地。厉刃果然不再理会他,而是开始专心对付贝弗勒恩。而少了赤月的掩护,贝弗勒恩的攻击节奏显然慢了下来,再加上他急着确认赤月的安危,阵脚也有些乱了。厉刃逐渐将贝弗勒恩逼到了河流的边缘。现在如果要打倒这只狼狗,他只需临门一脚。
但就在这时,他的弱点也终于毫无防备地朝赤月袒露了出来。
先前赤月就曾注意到,在他从树上跳下来攻击厉刃的时候,他是从厉刃身体的左后部着地的。当时厉刃如果反应及时,本可以立刻将赤月从身上掀下来,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的反击足足慢了好几拍。对于这只凶残的斯劳溪狼来说这很不寻常。这意味着他当时肯定扭伤了至少一只后脚——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只左后脚。
而在刚才的打斗中发现厉刃并没有怎么使用他的左后腿之后,赤月终于确信了这一点。就在这一刻。他瞅准时机,猛地扑了上去,并张开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厉刃那只受伤的后腿。
果然,斯劳溪的阿尔法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他奋力地蹬着另一只后腿,试图将赤月踹开。但贝弗勒恩这时也明白过来赤月的计划,并默契地压制住了他另外那只完好的后腿。很快,厉刃的整个身子都因站立不稳而摔倒在地。他棕色毛皮中唯一的白色——他的腹部终于露了出来。而他的喉咙也终于暴露在了赤月的可及范围之内。
就是现在!赤月想道。只要他死死咬住厉刃的喉咙不松口,就像他当初杀死尖尾那样,直到它发出断裂的咔嚓声为止——斯劳溪的阿尔法就永远也不能再威胁他的族群了。
赤月的脚掌向前移动了一步。
“我们打败敌人!但我们不杀死他们。”就在这时,赤月仿佛从暴雨滂沱中再次听见了灰烬的声音,他那死去的父亲曾在雪狼之战中的劝告仍然盘旋在这片山谷里。别这样做,赤月!你已经知道贸然杀死一只狼会带来什么。
仇恨。赤月心想。永无止尽的仇恨。
没错。灰烬似乎欣慰地松了一口气。所以别做那样的杀手。这不是你的本性。
这场无声的对话尽管在脑海里显得漫长,但在现实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然而,就在赤月犹豫是否要对厉刃痛下杀手的这一秒内,这只狡猾的狼就已经从他们的掌下脱离了压制,并弓起身子,用一记头击将最靠近岸边的贝弗勒恩猛地撞进了河流里。
“不!”
在一团恐惧中,赤月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纵身一跃,便随着狼狗跳进了湍急的河流里。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是领土战争实际上是宗教战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