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应该是有预知一切的能力的!”】
“苍天之狼啊,虽然今夜不是满月,但是我恳请您聆听我们的祷告。就在今夜,有一位高尚的魂灵将会加入您的猎场。在过去的这许多个季节以来,日灼为这个族群付出了许多,甚至可以说付出了他的全部。他宽容仁厚,慈悲为怀,是一名好首领,一名好猎手,也是一位好朋友。他曾是一名伟大的贝塔以及阿尔法。为此,我们恳请您,将他接纳进您的猎场,让他在月亮上与您一同狩猎,一同继续守望我们的族群——狼神保佑。”
“狼神保佑。”在萨满说完悼词之后,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圆圈的的所有狼异口同声地祷念道。
“现在,”绿湖抬起头,用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绿色眼睛看向赤月,“轮到我们的新任阿尔法任命他的贝塔了。”
赤月走上前去,代替了绿湖在圆圈中的位置。“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上一次我命名日灼为贝塔时,这被证明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而这一次,我希望苍天之狼和所有的族狼也都能认同我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出了那个名字:“贝弗勒恩。”
震惊的低语声传遍了族群。贝弗勒恩则被包裹在这些低语里,一言不发。但很快,这些低语就被一声高昂的抗议打断了:“你不能选他!他甚至都不是一只狼!”
赤月眯起眼睛,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反驳他。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反对他的人竟然是晨风。这名如今的长老从赤月还没有上任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支持他,对于赤月的各种决定,他也一直是赞同的。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另一名长老野掌很快也走到了晨风身边,和他一起发出抗议:“没错,贝弗勒恩不能当贝塔。”
赤月忍住心里的不快。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他作为阿尔法的决策被族群质疑了。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走到两名长老面前:“那么我能不能问问二位,为什么他不能当贝塔?”
“首先,他根本不是一只土生土长的德鲁伊峰狼。”晨风说道。
“其次,他甚至不是一只完全的狼。”野掌也补充道,“命名一只狼狗当贝塔这种事情,尽管我在这个族群里活了这么多年,看着这么多的阿尔法和贝塔来了又走,我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这简直闻所未闻!”
“好,那我也一个个地回答你们。”赤月耐心地解释道,“第一,贝弗勒恩是不是已经通过了日灼给出的试炼?挑战成功的奖赏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是他可以成为德鲁伊峰狼的一员。”晨风不情愿地咕哝道,“但他只是打败了天步而已,那也不能证明——”
“第二,”赤月打断了他的话,“在过去,我知道我们的族群有过一只丧失了视力的萨满。如果一只瞎狼都能医治我们的族群,那么为什么一只四肢健全,十分强壮,正直壮年的聪明狼狗不能作为贝塔服务我们的族群?另外,我也还很年轻,所以现阶段他作为贝塔,贝弗勒恩唯一的职责就是辅佐我,而不是直接领导这个族群。”
“但如果你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呢?”野掌问道,“虽然我不太记得你上次为什么离开了我们的族群,但是我知道你可是离开了好一阵子。万一像那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呢?我们不就得让一只狼狗领导我们的族群了?”
“抱歉,阿尔法,我知道我们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是我们必须要说出来。”晨风也继续道,“我们对你领导这个族群没有意见,贝弗勒恩也是一只很好的族狼,他为这个族群尽了他的贡献,对我们所有狼也都很好,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能做我们的贝塔。这是事实,也是我们狼群社会赖以生存的基准。如果这个基准不存在了,那么我们还怎么在其他狼群中立足呢?别的狼群会怎么嘲笑我们?”
“关于这一点,或许你应该好好地想一想,阿尔法。”野掌最后说道。随后,这两名长老便离开了晨曦初破的月亮高地。
赤月无言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忽然感到有些难过。这种情绪有些陌生。因为他并不是为自己感到难过,而是为贝弗勒恩。
他深爱的这只狼狗到底还要付出多少,才能真正被他的族群接受?
***
“做你认为对的事。”赤月刚踏进萨满的巢穴,绿湖便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知为什么,每次这名萨满的的回答都让赤月一阵无名火起。做对的事?说出来倒是简单。他又不是那个需要承担一整个族群责任的狼。
“我不是来问你的建议的。”赤月没好气地说道,一边用头顶开那些柳叶编织成的门帘,“我是来看望轻雾的。他好转了点没有?”
“伤口在顺利痊愈。但他还是没有醒来。”
“他会醒来的,对吧?”赤月向他确认道。
“他会的。”绿湖心不在焉地调剂着一些赤月看不懂的药草,“只是不是现在。”
“他和冰镜的孩子就快要出生了,在那之前他应该能醒来吧?”
“说不准。”
“冰镜能顺利生产吗?她不会像阵雪那样难产吧?”
“我不清楚。”
赤月猛地拍开了绿湖正要去拿的药草。“这你不清楚,那你也不清楚。你到底算是哪门子的萨满?作为萨满,你本应该是有预知一切的能力的!包括我们和斯劳溪狼的那场惨剧,还有日灼会牺牲的这件事,如果你事先知道,你就应该警告我们!那样兴许他就不会死了!”
“就算我知道,那又能怎么样?”面对赤月的突然发难,绿湖没有生气,只见他冷静地整理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叶子,“那也改变不了他的结局。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天讨论作战计划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们不要主动朝斯劳溪狼发起攻击,如果留在营地里,我就可以及时医治你们。你们听了我的劝告吗?”
“如果你告诉我们会出现伤亡的话,或许我们就会听你的了!”赤月恼怒道。
“你现在是在自欺欺人。”绿湖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如果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萨满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我终于明白了我没办法改变其他狼的想法。做出预言是一回事,怎么理解那个预言,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无从干涉你们的想法。”
“所以你早就知道日灼会死?”赤月阴沉地盯着萨满,“从一开始?”
“那要看你说的“开始”有多早。”绿湖冷冷地回视他。
就在那一瞬间,从萨满通透的绿色眼睛里,赤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如同五雷轰顶。那是一条预言。一条过于久远,以至于他在日灼死之前才再次回想起来的预言。
“如果你早就知道日灼会死在这场战争里…从他出生那一天起就知道…”赤月感觉他浑身的皮毛都仿佛被冰水包围了,就像那天他坠入河流时里一样,“那么这就意味着…那个预言不是真的。”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预言。”从绿湖怀念的眼神来看,他显然明白赤月在说什么,“但那条预言也是我做过最特殊的一条预言。因为那条预言本来不应该被除了你父亲以外的任何狼听到。这条预言是我为他独身定制的:‘将有两只狼崽,一只为族群带来日照的灿烂,一只带来月明的光辉,他们都将拥有统治的力量,但仅有一只能成为狼中之狼。’是不是听上去就像和苍天之狼的那些预言一模一样?”
“为什么?”赤月一开始只是喃喃着,但很快,他厉声质问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知不知道为了那条预言,我和日灼付出了多少?我开始恨他,也恨自己。到后面我们做不成朋友,全都是因为你那条伪造的预言!”
“你怎么可以把这件事怪到我头上?”绿湖对赤月的控诉显得无动于衷,“谁都从来没说过那两只狼会是你和日灼。是你们自己对于权力太过渴望了,才会对号入座。”
如果不是因为绿湖是他们这个族群里唯一的正式萨满,赤月此刻简直恨不得像杀死晚夜一样咬断绿湖的脖颈。”我需要一个答案!“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绿湖像一个老师为学生解惑那样大发慈悲地回答道,“没错,你才是预言中的狼中之狼。预言中的这部分是真的。从来没有什么太阳。预言里一直只有月亮。你生来就是要拯救这个族群的。不是日灼,不是别的狼,而是你。你是德鲁伊峰狼群命中注定的首领。这也是你一直以来想听到的,不是吗?”
赤月目眦欲裂地瞪着绿湖。“然后呢?你为什么要篡改预言的内容?”
“因为你是一只充满了缺点的狼。”绿湖不带感情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你固然强壮,勇敢,聪明,但同时你也冲动,易怒,暴力,总是会不经意伤害周围的狼,哪怕是你最亲近的那些。你不适合做阿尔法。日灼有你没能拥有的一切特质,他温和,谦逊,包容。他比起你才更像月亮,而你更像是太阳,总是灼伤你靠近的一切。如果我不告诉灰烬我所看到的日灼身上的潜质,他会直接将你当做阿尔法培养,而那样会使你身上的缺点更加恶化。你会变得更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而作为这个族群的萨满,我必须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但灰烬还是选了我。你的假预言没有影响他!”赤月痛苦地控诉道,“你这条预言唯一影响到的狼就是我!你让我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不值得这一切,不配当上阿尔法!如果你一开始就让我知道我是预言里的狼,我肯定会花时间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而不是总是陷入这样痛苦的自我怀疑!”
“所以我说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绿湖叹了口气,“灰烬还是会选你,这一点我也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希望通过这条预言,你应该会更加努力地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这个位置,而不是把它视作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利。”
“我当然不会把它看作一种权利!”赤月几乎是在呻吟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因为今天他得知的这个事实而剧烈作痛——因为他今天才知道,过去几年来,或者说他从出生以来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是萨满凭空施加给他的。为了那条预言,他失去了太多,付出了太多。从小到大,他都以保护族群为己任。他杀死了尖尾,杀死了晚夜。他本可以跟日灼做朋友。他本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父亲所有的衣钵,成为一只名正言顺的阿尔法,而不是总是疑心自己是否偷走了本属于其他狼的首领之位——他甚至带着贝弗勒恩离开了农场,只为了实现那个预言。结果到头来,他付出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所经受的所有痛苦都没有意义。
“别再找理由了,绿湖。”赤月感到疲惫不已,纵使和斯劳溪狼一整天的搏斗也没有这短短的一段对话令他感到筋疲力尽,“归根结底,这全都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你根本打从心底里不相信我能成为一名伟大的阿尔法。”
“你说得对,阿尔法。我承认这一点,所以我会向你道歉。”绿湖耸了耸肩,“但我并不后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尽管那并不是苍天之狼的指示。你可以夺走我的萨满之位,我不在乎。因为我问心无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