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望去年的生辰其实傅珩之去了蓼城。
去了,但没靠近,只远远看着。
以前只能在想象中揽在怀里的人,现在真真切切地待在自己怀里。
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心跳,耳畔是他的声音。
虽觉得必然,但依旧觉得恍惚。
他曾有过很可怕的想法,若是子安还是放不下他哥,他会将他囚禁起来,让他的世界只剩他。
但若那样,子安定会怕他,恨他,厌恶他。
还好,还好他没走到那一步。
还好子安爱他。
傅珩之万分庆幸。
祈望还在拆礼物。
令他诧异的是,祈伯雄也给他寄了东西过来。
祈望打开长木匣,里面躺着一幅画。
他拿着画的手蓦地有些抖。
他好像已经猜到里面会是什么。
将画轴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跟祈望六七分像的女子浮现在眼前。
她身着一身锦缎白袍,领口镶着一层白毛,将整个人更衬得清冷几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画像。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滴落在画像上。
祈望赶紧将画拿远了些。
只有这么一副,他想好好珍惜。
他从未见过她,时隔二十一年,他们终于相见。
装画轴的木匣子中还有一封信。
信上内容很简单:弱冠后便是大人,在外多加珍重。
祈望看着信上的内容觉得可笑。
他记得有次回定远侯府的时候,他们也说着他的冠礼在定远侯府举行。
可时至今日他们居然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他将信纸随意扔掉,只珍重地将画像放回木匣中。
傅珩之敏锐觉察到祈望情绪的变化,他问,“要不要我陪你走走?游船?”
祈望摇头,他转头看他,“有件事需要你陪我。”
傅珩之哪有不应,两人起身走了,留几人在亭中赏景。
管事给他们准备了火盆和纸钱。
祈望其实是第一次给母亲烧纸。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所以一直愧疚,一直不敢触碰跟她有关系的任何事,也从不在别人面前主动提及她。
哪怕是烧纸。
万一她跟父亲一般嫌恶自己怎么办?
这个想法横亘了他有记忆以来的所有年岁。
“这是第一次给你烧纸。
不,你可能不认识我。
我叫祈望,祈子安。
听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我还挺喜欢。
也不知道给你烧纸你会不会不喜,若是真不喜,那也忍一年吧。”
祈望眼泪不住地掉,但他依旧努力稳住声线。
“我........我有了心喜之人,所以无论如何,也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傅珩之就那么看着祈望,听着他略带清冷嗓音说着令人想哭的话。
听到他说‘心喜’的人,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见家长’。
蓦地,他突然想笑。
子安在哭,可他竟然高兴得想笑出来。
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也拿起纸钱给那位安平县主烧纸。
“我会照顾好子安,你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恰好春风起,傅珩之话落,火盆里的火便‘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簌簌的火苗燃烧得热烈,好似在回应着他们的话。
尽管他们未听过彼此声音,往后也听不到。
祈望第一次给母亲烧纸,比自己想象中轻松一点。
好像也没那么怕生辰礼了。
他拍拍屁股起身,明年,明年生辰礼也跟她说说话吧,祈望心想。
祈望回房拿出了一个木匣子。
那是从柳琼芳手中花了二十万银票买来的母亲旧物,他一直随身带着。
他打开看过,里面是几封信纸和一枝簪子。
簪子只是最简单的银簪,做工也比较粗糙,只造型是母亲喜欢的银杏叶。
祈望一直没勇气将它打开,现下似乎是个好时机。
他摸着木匣,没回头,话却是对着小皇叔说,“你陪我一起。”
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里面会写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的字迹会是怎样。
什么都忐忑。
傅珩之失笑,“我陪着你。”
尽管他就在自己怀里,尽管自己揽着他的腰,完全没有要放手或者要走的迹象,但傅珩之还是会给他肯定的答案。
祈望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再次打开木匣。
他打开第一封信。
令他意外的是,这信的口吻不是来自于母亲,而是一个男人,字迹苍劲有力。
“展信安,许久未见,不知近日可安好。
你的信我已收到,我一切都好,下次别再寄信。
蓼城的秋今年来得晚了些,你喜欢的银杏满树金黄,不过它太老了,我决定将它砍掉。
对了,来信是想告诉你,我有了心仪的女子。
她美丽大方,我很喜欢看她笑,我们近期就会成亲。
听闻你有孕,恭喜,望你跟孩子都平安康健。
珍重。”
信很短,但信上有泪滴落痕迹,将字迹给晕开了些。
祈望能想象看信之人当时的心碎。
原来父亲口中的男人真的存在,怪不得父亲会发狂。
原来母亲心中,有人。
这个认知将祈望的想象撕开一道裂缝。
他其实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母亲的样子,她会怎么对自己,怎么跟自己说话,是否如街上看到的那些母亲一般。
会温柔抚摸或者犯错时打骂么?
他常常会独自想象,尤其在定远侯府的时候,这些想象支撑他度过了难捱的日子。
这是第一次,他好像真实地‘触摸’到母亲‘真实’的一面。
原来母亲不爱父亲,原来她也爱而不得么?
他没有怪母亲的意思。
或许正因为母亲不爱父亲,这才导致了他跟阿姐拥有了那些难捱的日子。
但他不怪母亲。
因为母亲她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情感,只是爱一个人而已,她又有什么错?
祈望握住信的手有些用力,他侧眸看向小皇叔,“你........你会觉得我母亲可悲可笑,不忠么?”
他有些后悔让小皇叔跟着一起看了。
早知道他就自己看,他不愿小皇叔不喜母亲。
傅珩之温柔地亲吻祈望,“不会。她只是个可怜人,没我这般幸运,可以跟爱的人在一起。”
祈望听到这样的回答,蓦地松了口气。
他转身亲吻了小皇叔。
他也很爱小皇叔,比他想象中爱得多得多。
祈望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来自于他的母亲,字迹隽秀,但执笔时似是心绪不佳,字迹有些潦草疏狂。
开篇第一句便是,“你要娶其他女子我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