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望想到了过往。
第一次到宁国公府,他就是发着烧。
全身滚烫,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
彼时的贺景淮年纪也不大,但愣是抵住定远侯府的压力将他抱回了府上,累到双手发软也不肯松手。
他哭求着父亲母亲给祈望治病,让祈望留在府上。
薛氏对祈望本就喜爱,当即就唤来府医为他诊治。
但是对于将祈望留在府上之事,并未同意。
想也知道,不是自己孩子,也没有血缘关系,人家父亲尚在,偌大一个定远侯府屹立于京城,她不过是祈望母亲的生前好友,顶多喊一声‘姨’的身份,怎么可能将人留在府上。
这要是留了,定远侯府能肯?
京中众人又会怎么看他们宁国公府和定远侯府?
贺景淮几乎是将人强行从定远侯府中抢出,刚到不久,那边就派人上门来闹。
“堂堂的国公府,居然上门将我们小世子掳走,这全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们世子还发着烧,还请国公府不要耽误咱们世子医治,尽快将人送出来!”
宁国公府前围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将别人家生病的孩子强行带走,这不是害人性命么?
周围人窃窃私语,偶尔落入耳朵的话都十分难听。
薛氏真是要气死。
“无赖!简直就是倒打一耙!”
宁国公十分不赞成贺景淮的做法,怒斥责令他赶紧将人送回。
“你没听到外面的人都传成什么样了么?
还不赶紧将人送回!这是你任性的时候么?!”
贺景淮向来是家人眼中顶顶乖巧懂事的孩子,但就那一次,他直接将门关上,死也不肯将人送走。
“要打要罚要骂我都认,但是子安必须得留在府内好好治病!
若是你们不依,那从今天开始子安病几日我就绝食几日,直到我饿死!”
宁国公气到拿鞭子,但贺景淮就是不开门。
府医到的时候祈望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但咳嗽不止。
小小的人,咳得身体颤抖个不停,看着就让人心疼。
贺景淮急得要死,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离开。
生怕离开一会儿,就是天人永隔。
事实也几近如此。
府医看诊之后对祈望施了针,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怕是不好养,他是娘胎里带出的病症,寻常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府医连连摇头。
那时的贺景淮拉住府医,眼尾通红,执拗地问,“那是不是不让他感染风寒就没问题?”
府医被他这么一问也愣了一下。
“只能说不会那么危险。
世子,这孩子的身子本就不比常人,是以更容易生病。
别的孩子若是得了这些寻常小病,将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
可这孩子每犯一场都要闯一次鬼门关,难啊,难!”
“那我也要救他!
身子不好那就好好养,我绝不会轻易让他生病!
大夫,需要注意什么你都写下来,我绝对能做到!”
府医捋着花白胡须,对眼前执拗的少年郎叹了口气,“得付出常人十倍百倍的艰辛努力,无微不至的照顾看护,或许能好些。
他的身子也必须要用好的药材慢慢调理,都不是易事。”
贺景淮得到了一丝希望,将府医的嘱托一一记下,这么多年就依靠着这一丝希望,将祈望仔细养大。
扛了几天,祈望终于脱离危险,贺景淮也瘦了一圈,好好的俊秀少年熬得形容枯槁。
宁国公看儿子那般模样,实在心疼,举起的鞭子又放下。
但罚是不少的,贺景淮被关了三天祠堂。
但宁国公依旧不肯松口让祈望留下,因为定远侯已经告到了御前,门口也时常有人来闹,烦不胜烦。
贺景淮也绝不让步,他头一次犯倔,就让宁国公夫妇头疼得要死。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都没用。
就这么顶住压力跟父亲熬,最终还是贺景淮赢了。
差点去了半条命。
祈望终于留在了宁国公府。
半大的儿郎开始操心起另一个孩子的衣食住行。
穿的衣料、厚度,入口的茶水糕点,屋里的茶具,身体温度......一点一滴,事无巨细。
贺景淮总是温柔,事事以祈望为先,祈望回想,依旧觉得曾经的自己很难不爱上他。
可世事总不如人所料。
人在往前走,心也不会停留在原地。
祈望看着面前已长成大人的贺景淮,还是轻轻推开了贺景淮伸过来的手,跟他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哥,真的没事了,今天衙内忙么?”
贺景淮收回了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握紧,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有些忙。小皇叔押了人回来,现在多方都有来打探的人,我们开始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查到一些线索。”
祈望颔首,他抬起好看的眉眼,“哥,等这事了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也叫上羽璋和梁成哥他们。”
贺景淮脸上浮现些许笑意,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那......小皇叔呢?”
他去不去?
就像是等待判官宣判的囚徒,贺景淮等着祈望的答案,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祈望微怔,而后笑道,“自然要在的。我跟小皇叔......在一起了。”
直白的话像是突然落下的铡斧,贺景淮觉得心坠得厉害。
想逃,不想听到这些话。
看到门口的龙甲卫时他就应该明白,可仍是怀揣着一丝希望。
那几个字砸到心上,真的好疼。
“你......很喜欢他么?”
眼尾不可抑制地带了红意,问出这个问题后就觉得多余。
上次在茶馆不就已经得到答案了么?
但还是想问,想要反复地问,直到得到相反的答案为止。
可注定事与愿违。
祈望笑意舒展,那是想到某人之后自然呈现的幸福模样,他坚定点头,“嗯,喜欢的,很喜欢。”
心脏化身困兽,怎么挣扎都得不到想要的归处,贺景淮脑子乱得很,无意识地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对你好么?”
“好的,很好。”
“他.......”
“......”
他问什么,祈望就答什么,直到贺景淮再也问不下去。
“哥今天有些乏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声音已经带了些许颤意,他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