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府的路不远, 刘盼却想时间慢点。
不想去面对这些。
就想这样窝在赵立平的怀里,去逃避,不敢面对。
刘盼感觉自己好像没做过错事, 但是此刻想想,当时的何姐姐, 和现在的陆雅雯,她们身上所受的苦难, 好像都与自己有干系。
何姐姐若不是听信了自己的话,只怕也能挑一门好一点的婚事,可能会夫妻和美,何至于给那糟老头子做了继室?
陆雅雯若不是因为自己,何至于被草草送走,最终落入那兄弟两的手中,被囚禁至此?
只是想到这些, 刘盼泪水又落了下来,顺着脸庞而下, 马儿在朝前跑,有的被风吹着扬朝了后面, 砸在赵立平的发丝上;马蹄声停,也到了侯府的大门口, 也有掉在了赵立平的手背上。
赵立平先下马, 朝刘盼伸手,扶了刘盼下马,两人一起进侯府时,赵立平说:“万事有我。”
声音不是以往的柔和, 带了几分生硬,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盼拉着赵立平的手, 耳边听着那话,只觉得不真切,带着几分不敢确信,跟着赵立平一起进了府里。
今天的守卫比往日都要严密些,都快到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境地。
两人先去的南苑,院子里守了四五个婆子,比往天人都要多。
赵立平带着刘盼没等通报便闯了进去,甫一踏进门槛,一只白瓷茶杯挟着劲风迎面砸来,“哐当”一声碎裂在地,瓷片飞溅,堪堪擦过两人衣摆,沾了几点冷冽的水渍。
内室里,老太君端坐于梨花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声线里裹挟着雷霆震怒,几乎是吼出来的:“去找!把人给我找出来!”
“奶奶。”
赵立平沉声开口,脚步未停。
老太君猛地抬眼望过来,视线触及他紧牵着刘盼的手时,眼底的怒火骤然翻涌,目光又冷了几分,却强压着怒意,一字一顿问道:“你查得怎么样了?”
赵立平朝两侧看了一下,老太君让下人都出去,赵立平才问:“我听盼盼说表妹接回来了,人在哪里?”
“在西厢房住下了,刚吃了大夫开的安神药,已经睡下了。”老太君说到这里,面上又难看了几分,看到一旁低着头站着的刘盼,心头是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晚点我去看一下表妹。”赵立平说着抿抿嘴,声音里有几分疲累,“从顺义县回来的路上,孙儿又遭遇了刺杀。”
那边老太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刘盼一听“刺杀”忙捉住赵立平的手,急声问道:“可有受伤?”
赵立平抽回手来,给了刘盼一个安心的眼神,对上老太君关心的目光,则是继续说道:“和以往的刺客一样,今儿侥幸捉到一个活口,但那贼子被捉后立刻就咬碎毒药,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便死了。”
老太君手扶在扶手上,指节有些用力,此刻都有些泛白,“既是刺杀,如何能留活口,出门前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了。”
“以往的刺杀,孙儿都怀疑是二叔那边下的手,只是这次在顺义县的路上堵着,堵了表妹,堵去顺义县的我,看来是已经等不及了。”赵立平说起此事,面色冷峻,心中也格外憎恨。
刘盼站在一旁,见他们谈起这事,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待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就怕老太君见了自己又讨厌。
老太君叹了口气,说起了陆雅雯,她又愁闷了起来:“雅雯,雅雯只怕受了惊,出了这事,卢家的婚事也只好退掉了。侯府家大业大,养一个女子也不是什么难事,等过些日子,便收进府中吧。”
刘盼听了,忙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心中有苦闷,也带了丝委屈,但比起陆雅雯所遭遇的,真不算什么。
她不敢让自己掉下泪来,只是刚擦了一把,泪水又赶紧盈满了眼眶,忙又擦了一把。
衣服摩擦带出声音来,赵立平朝这边看了一下,重新看向老太君时,却说:“等表妹过些日子好点了,我会问一下表妹的意思,她要如何,再定吧。”
老太君没指责,应下:“好。”
赵立平朝刘盼伸手,打算带刘盼走,刘盼都把手递给赵立平打算走了,却是想起什么,回过身来,朝老太君问:“奶奶,那常氏呢?”
就这样把人捉到这边来了,赵致远知道定会追过来。
“已交给婆子审问了,此事你就不用管了。”老太君有些头疼地摆摆手。
赵立平见此,带着刘盼出去了。赵立平和刘盼一出去,红运便带着丫鬟进去伺候了。
刘盼想去看一下陆雅雯,便去了西厢房,赵立平本是打算在外面等着,刘盼才进门,就被个婆子挡住,她横臂挡在那里,冷冷地说道:“表小姐已经歇下了,少夫人就不要去打扰了。”
赵立平朝里走了一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婆子,那婆子手也不敢伸了,忙退一边去了。
刘盼紧了紧拳,进了厢房,这里没有屏风,进去后便看了个大概,里间的拔步床上,青纱帐半垂着,陆雅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头来,一张脸还是和今儿看见的一样惨白惨白的。
她发髻松松垮垮地支棱着,几缕乌发垂落在枕畔,衬得脸色比往日苍白几分。
屋角的铜炉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
睡着了的陆雅雯照样眉头紧锁着,似乎梦里也不得安稳。
刘盼看见这样的陆雅雯,不敢上前。
赵立平跟了进来,远远地看了陆雅雯一眼,便朝刘盼说道:“好了,人也看了,便随我回去吧。”
刘盼由着他拉着自己回了东苑,回了屋里后坐在凳子上,突然只觉面上一片冰冷,抬手一抹,竟是眼泪。
赵立平站在刘盼面前,看她这样,轻叹一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我也改变不了,只能往前看了。”
当时陆雅雯做的那些事情,不管如何,自己一定是会把她送走的。
送走的路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他所愿,既是因自己而起,这仇自己自会帮她报了,往后要是她愿,自己也可以让她在侯府的后院住下。
真要怨,那也只能怨畜生格外恶毒,竟是生出这样阴毒的招数来对付一个弱女子。
刘盼扬起脸来,赵立平抬手便给她把眼泪擦去,“有我。”
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会立在前面。
侯府交给了自己,不管如何,自己都会挡住所有的风浪。
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假孕之事得要往后挪一挪了。
眼泪被抹去了,但又流了出来,刘盼抬手,有些固执地擦去眼泪,想起常氏,觉得还是应该要给赵立平交下底,便将常氏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赵立平手握成拳,良久才说:“既是如此恶毒,便不该活着了。”
他们不应该和自己一起姓赵,他们不配。
长辈的私事,他是不该过问的。
爷爷纳妾,生出两个庶子。
这十几年来的刺杀,虽说无迹,但自己也猜了个大概。
当年那场战,二叔赵振江也在,只怕父亲不是简单的战死。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都在查,但只是想想自己会得到的答案,和现今发生的事,赵立平拳头捏得死紧。
庶子心黑,其心可诛。
刘盼伸手握住赵立平的手,没说什么,就只是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声音有些低:“小心手,别受伤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了刺杀,其中凶险是一点没说。她又不是不知道,毕竟一起经历过刺杀。
不知怎地,刘盼把脸靠在了赵立平的手背上,低声道:“安全就好。”
她已经开始会担心他了。
只是想到以后陆雅雯也会在东苑住下,她又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心口被什么堵着一样,闷得慌。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毕竟陆雅雯现在所遭受的,其实有他们的缘故,他们为此负责是应当的。
只是……
只怕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光了。
只是想到这里,刘盼只感觉自己的眼眶里又有几分湿了。她怕赵立平发现,忙松开了赵立平的手,眨巴几下眼睛,将泪意逼了回去。
赵立平轻叹一口气,在刘盼身边坐了下来,他们俩安安静静的,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后,赵立平说:“我去一下南苑。”
刘盼没留,由着赵立平走了。
那边小霜带着两个丫鬟也赶了回来,进屋来后就在旁边伺候着,也没说什么。
要是小柔在自己的身边,一定会絮絮叨叨地说许多话。
刘盼在屋里坐了一会,招了小霜过来:“听说常氏被关起来了,你派个人去门口看着,要是那边来人,尽快来回。”
赵致远不可能不管吧?
今天动静弄得这般大,只怕京城的人都知道常氏被一路拖回了侯府。
只怕此事也不会善了,但此事要是被宣扬开来,将陆雅雯也给带入其中,只怕陆雅雯也是活不了了。
小霜应下,出去交代了两句又进来,朝刘盼问道:“夫人,既然您挂着,何不去见见常氏?”
刘盼拧眉,担心此事老太君知道,觉得自己擅自做主,心生不喜。
小霜没再劝,只是在一旁站着,像是在等刘盼的意思。
刘盼站了起来,也只是纠结了一会,便让小霜带路了。
赵立平是说他去处理,自己只要不在后面扯后腿便行了,去看看常氏,问些自己想知道的,不做其他,应该也不会让老太君厌恶吧?
小霜在前带路,转了几个弯,到了柴房,门口还守着两个小厮,见了刘盼忙行礼:“见过少夫人。”
小霜说:“常氏便在里面。”
小厮也没拦,上前解开门锁,放了刘盼进去。
常氏被反绑着双手,脚也被绑着,人倒在柴草堆旁,往日梳得好看的发鬓此刻歪歪斜斜的,更有几缕发丝粘在脸上,显得人潦草极了。
她本愣愣地看着房顶,听了声音转过头来看,一时还没看出是谁,仔细打量后唤道:“嫂子。”
她其实比刘盼还大两岁,见刘盼也只是今儿第一次在府上见,现在是第二次见。
刘盼上前,伸手帮她拨了一下凌乱的发丝,给她擦了一下嘴角后,人很平静地问:“祠堂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个女人都不带管教自己的丈夫吗?
“我知道多少?”常氏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眼神有些涣散,落在虚空处:“我能知道什么?我只知夫君有异,府上都抬了两个姨娘,关于这后宅的事,我又能多说什么?他与自家兄弟在祠堂与女子厮混,若不是老太君找上门来,我如何能知?”
厮混。
刘盼闭上了眼,就是陆雅雯躺在床上屈辱的样子。
常氏管这叫厮混?
也许夫妻一体,他们两都是一类人,自己又在期盼什么呢,她只怕心中还怪是陆雅雯勾引了。
刘盼直起身子来,冷冷地说道:“你夫君做出这等事情来,小侯爷不会放过他的。”
恶毒的人,不配活着。
还有赵宏文。
“呵,”常氏扯着嘴角冷笑,扯到嘴角的伤口,那嘴角也上扬不起来了,却还是硬气地说道:“嫂子好大的威风,小侯爷也好大的威风,我夫君是该死,那也不该是小侯爷去处置的,他们可是兄弟,难不成还要互相残杀?”
刘盼冷眼扫了过去,往日喜庆可人的圆圆脸,此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眉眼间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锐利:“赵致远和赵宏文不配做赵立平的兄弟!”
他们都该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