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就在旁边, 陆雅雯猛地一惊,忙转过头去看。
就见张子珩一只手杵着拐杖,看着自己, 露出个苦笑来:“我一开始还不敢认,随着你走了这许久, 你一直都没发现我。”
陆雅雯急忙后退两步,是她疏忽了。
怎么能有人跟着都不知道?
并且还是张子珩。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陆雅雯捏紧拳, 另外拿着包袱的手也微微发抖,他杵着拐杖,那应该是跑不快的,实在不行自己就把包袱砸他身上赶紧跑就是。
“我……”张子珩张张嘴,又闭上,总不能说上次酒后是被赵立平捉来这里的,所以想着过来看看, 若是能遇到单独的赵立平,他也想下个黑手。
陆雅雯防备性地看了下四周, 也没看见张子珩身边伺候的小厮,见此朝着旁边又后退了步, 想着掐准时机快些逃走。
“陆、陆小姐,我跟了你一路。”张子珩自是看出了她的防备, 苦笑一声:“也知道了你的情况。”
陆雅雯咬住下唇, 看着面前的张子珩,心头是又气又恨的:“你想如何?”
“不想如何。”张子珩抿抿唇,笑笑:“你额头都青了,也不知怎么磕的……”
上次就见赵立平将她送山上去了, 莫不是从山上逃下来摔的?
陆雅雯朝旁边靠了点,张子珩就挪着拐杖跟着陆雅雯朝旁边挪了下,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冷凝。
“你要一直这样站着吗?”张子珩问,他有些道不明对陆雅雯的心思。
他是怨的。
也是恨的。
但跟了这一路,也听了这一路,那些怨啊,恨啊……
好像都无影无踪了。
看着她像个惊弓之鸟一样,他反倒不想步步紧逼了,但是,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真和自己猜测的一样,是赵立平始乱终弃?现在她想明白了,想打掉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张子珩打量了一下陆雅雯的肚子。
陆雅雯自是也发现了张子珩的目光,忙用包袱挡住自己的肚子,“只要你走了,我也会离开。”
陆雅雯说完咬住了唇,拳头一直捏得很紧。
张子珩摇摇头:“我今天会跟着你。”
陆雅雯见此,打量了一下四周,寻了个空隙就要跑走,却被张子珩捉住了袖摆,拉扯在了原处。
“我虽暂时跛了一只脚,但不至于连你也拦不住。”张子珩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在此刻也没了,他盯着面前的陆雅雯:“你我不管如何,也曾议过亲,今天在这遇见你这模样,如何能放你走?”
陆雅雯抬手就给了张子珩一巴掌,摔在脸上格外响亮:“你也说我曾经,曾经已经是曾经,和现在有什么关系?我和你没关系,你别打扰我。”
张子珩被打得头偏一边去,拉着陆雅雯衣袖的手,也在这会滑落:“这样吗?”
但他因为她断了一条腿啊。
而这话,他也说了出来——
“但我因为你断了一条腿啊。”
声音沙哑。
他转回头看着陆雅雯:“我因为你,被赵立平打断了这条腿,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只是想想帮帮你,都这么难吗?”
陆雅雯一惊,忙看张子珩的腿,她一开始就发现了,但没问,只是没想到这是赵立平做的。
“他、他怎么会打断你的腿?”陆雅雯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当时退亲,也算平和的,可能关系会变差,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张子珩叹了口气,看了一下陆雅雯那苍白的脸,说道:“要不先找个地方歇歇,你最近身心俱疲,先歇歇如何?”
以往多么明媚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眼窝深陷,周围发青,额头撞青,脸颊处还有没擦干净的泥,身上的衣服不是以前的华服,有些皱巴巴的,还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造成这一切的,是赵立平吗?
张子珩捏紧拳头,他没法容忍赵立平做出这样的事,毕竟那是他情窦初开时喜欢的人。
陆雅雯思索一番后,应了下来:“好,但我在京城的消息,你不能传到我表哥那。”
张子珩应下了:“好。”说着一边带着她往一旁的小巷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家在这边有个小宅子,你要不就先在这住着,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我给你买个丫鬟回来伺候你。”
陆雅雯听到这话怔愣了一下,顿住了步子:“你还是送我去客栈里面吧。”
“客栈?”张子珩反问道:“我只是在那庵堂外站了一会就被赵立平发现了,你说京城这么多人,你也曾在侯府住了些日子,去客栈人多眼杂的,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到时候……”
张子珩看了一眼陆雅雯的肚子,好半天,才说道:“那时候更是什么都藏不住了。”
陆雅雯惶恐地点头,瑟缩了下身子:“是我、是我没想到这茬。”
“西市人少,那院子也小,不会引人注目的。”张子珩在前面杵着拐杖走,陆雅雯跟在后面,跟张子珩一路走,走了一会,终于到了他说的那个院子。
西市僻处一隅,这宅子便嵌在窄巷深处,入巷不过数步,一扇乌漆小门便阻了前路,门楣窄得仅容两人并肩。
进了门,一方青砖铺就的天井便占了大半去处,正房在北,东西各搭了半间耳房,再无多余的空隙。
院角栽了一株瘦梅,风过处枝桠擦着檐角,竟连转身的余地也不甚宽裕。
在京城,这算很小的院子了。
自家原在山东时,自己的院子都比这大许多,在侯府住的是老太君的南苑的西厢房,也没这般逼仄。
但此刻,能有个落脚处,也算是上上选了。
张子珩带着陆雅雯看了一下这个小院,正屋里一个正厅,左右各有一个房间,张子珩指着左边那个屋子道:“你就住这间房吧,天色也晚了,先歇息一会,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把丫鬟给你送来。”
陆雅雯四处打量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张子珩见此,杵着拐杖便往外走,快到门口了,又转过身子来朝陆雅雯说道:“此处僻静,若无事,不要出门,我一会就回。”
陆雅雯咬着唇不做声,张子珩见此也不说什么,出去了。
等张子珩走了,陆雅雯忙快走两步到了门口把门栓栓上了。之后靠着门,心脏狂跳,好一会才平息些。
天色又慢慢地黑了下来,她靠着门,慢慢地滑落下去,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全都充斥着她。
明明是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打掉这个孩子,结果现在让张子珩给知道了。他说今天先休息,那明天是不是要问个清楚?
若是他真问了,自己要说吗?
她不想说。
毕竟当初被从那魔窟救回来,赵立平都没多问什么。他张子珩算什么?
他们之间都没什么关系好吧。
她给自己打气,让自己不要怕他。
“笃笃笃!”
背后的门被人叩响,陆雅雯忙起身,透过门缝朝着外面看,只见在门缝里是张子珩,手上似乎是拎了东西。
陆雅雯想到自己先会把门栓栓起来了,就把门打开了。
张子珩手上拎了个食盒走进来,陆雅雯这次没锁门,张子珩拿着食盒一路去了正厅,放在了屋里摆放着的桌子上。
屋里昏暗,张子珩给屋里点了烛火后,看了一眼后面跟来的陆雅雯,这才温和地说:“这是我去旁边的饭馆里面买的饭菜,你最近只怕也吃不得荤腥之物,所以有些素净,但我另外买了半只烧鸡,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陆雅雯跟进来,却没坐下,只是“嗯”了一声。
张子珩知道现在时候晚了,他也不便在这多待,嘱咐道:“你自己在的时候,还是像先前一样把门锁起来,我来我会叫你。”
“好。”陆雅雯轻应道。
张子珩见此,也没说什么,拄着拐杖朝着外面去,陆雅雯就跟在后面,张子珩出门后她上前就将门关了起来,没给出门后打算说话的张子珩机会。
她把门栓拴起来,靠着门,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
外面的张子珩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陆雅雯停了一下,又透着门缝朝外面看了一眼,没看到人,这才朝屋里去。
屋里点着烛火,不似在自己家中,不似在侯府烛火通明,只有一根蜡烛,在那闪烁着光亮,就在桌子上,烛火摇曳着。
陆雅雯坐在桌前,打开了食盒,上面一层是两个小菜,一个清炒菜心,一个豆腐羹,下一层是个酿茄子,陆雅雯一一拿了出来,食盒总共有四层,再下一层是一碗米饭。
而张子珩说的烧鸡在最下面一层,才闻到味道陆雅雯就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间涌上酸水,她想抽出帕子来捂住嘴,却忘了自己很久没用过帕子了,身上也没帕子,忙抬起衣袖捂住嘴,踉跄着出了屋,扑到院中那棵瘦梅旁干呕起来。
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半天才缓过来,她用袖摆擦了一下嘴旁边,只感觉面前一阵天旋地转,忙伸手扶住旁边墙壁。
真是个小孽种,现在才什么时候,就不给自己好好待着,如何能留呢?
她手摸着小腹处,真希望这手能直接插进肚子,就捏住它的头,让它死去。
缓了一会后,陆雅雯才觉得自己好受了些,捂着口鼻进了屋里,将食盒盖了起来,但放在这里她还是会难受,索性直接送耳房去了。
两间耳房,左边是小厨房,右边是个专门放柴火的柴房。那半只烧鸡就先放厨房里了。
陆雅雯回了正屋,吃了大半饭菜,毕竟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吃完了在屋中歇息了会,收拾了几个碗放厨房去了。
虽然柴房里有柴火,但陆雅雯以前也不曾学过烧火,便没法烧水。
天寒地冻的,也不敢用冷水洗脚,但脏了一天实属难受,索性自己去打了半桶水上来,稍微洗了一下脸,也好在冬天井水不凉。
等简单的洗漱后,陆雅雯又去检查了一下大门,回了正厅关上房门后,去了张子珩说的左边的屋里休息了。
这几天,先在这里歇下吧。
陆雅雯已经把先前在客厅点的烛火挪到房里来,缩在被子里,她盯着烛火看。
脑袋里一时间空空的。
要是今天没有被张子珩发现,她处理了这孽种,也想找个这样的小院子生活。
不会生火自己可以学,不会做饭可以学,她可以在院中再多种些花,不想局限于某一个季节,她想每天都看到花开的美丽。
不被任何人打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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