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尖在合同最后一页划过,留下清晰利落的“Chanon Boonya”。对方公司代表起身,热情地握手,说着“期待与查侬先生长期合作”。
差猜(查侬)微笑颔首,言辞得体。西装妥帖,腕表折射着会议室的灯光,一丝不乱。
类似的场景越来越多。他代表“昆楚集团特别项目办公室”,或顶着“云端科技战略发展特别助理”的头衔,出现在商务酒会、行业沙龙,甚至慈善拍卖的场合。
与人碰杯,交换名片,谈论着市场趋势和融资估值,那些曾只在新闻里出现的名字,如今能和他寒暄几句。
昆楚有时在场,大多时候不在。但差猜知道,自己每一分“得体”与“渐入佳境”,都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物质变得轻飘飘。房产租金分红准时入账,数额足以让过去的他瞠目。昆楚给的副卡他很少用,但需要时,知道它在那里。有次陪昆楚看私人藏品,一幅色彩光亮的油画,昆楚买下,却让他签收。
“挂你那边。” 画现在就在他客厅墙上,沉默,昂贵,像一枚装饰华丽的戳印。
他给母亲汇钱,数字一次比一次让母亲在电话那头倒吸凉气,反复叮嘱他别太拼,老板的钱不好拿。他听着,平静地答:“妈,我很好,真的。”
体面,光鲜,前途在旁人眼里铺着锦缎。王涛和小海羡慕的那个“砚哥”,似乎真的成了现实。
偶尔在宴会厅光可鉴人的廊柱上,瞥见自己西装革履的影子,他还会愣一下。
这是谁?是那个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扛水泥、在暴雨里骑着破摩托送外卖、最后为母亲天价药费走投无路、被人骗到诈骗园区像牲口一样等待宰割的林砚吗?
深夜,酒会和香水味散尽。他站在套间露台上,清迈的夜风带点凉。远处城市灯火是一片坠落的星河,繁密,冰冷。
一个问题,总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清晰得刺骨:
如果,能选。
是回到那个为了一天挣不到一百块钱、在工地烈日下晒到脱皮、汗水混着水泥灰腌得皮肤生疼的林砚;
是回到那个为了几块钱跑腿费、在冬夜冷雨里骑着电驴穿梭、浑身湿透却不敢停下的林砚;
是回到那个跪遍所有亲戚、看着母亲病容却连一针特效药都买不起、最后被“高薪工作”骗出国门、在诈骗园区的铁笼里听着同伴惨叫、不知道明天自己会被卖给谁、会以何种方式消失的林砚——
还是就做这个差猜(查侬),站在这俯瞰夜景的露台上,穿着柔软的丝绒睡袍,手里捧着刚沏好的、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夜风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清淡气息。他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不是“回不去”,是“不想回去”。
这个认知让他站在晚风里,安静了很久。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昆楚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给了他这一切。他尝过了饥饿的滋味,就再也不想挨饿;体会过暴力的恐惧,就再也受不了拳脚;见识过真正的绝望,就再也无法回到那种毫无保障的生活里去了。
而在日复一日的“体面”生活里,那个给他这一切的男人,存在的方式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乃威猜医师开的药膳,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有时昆楚和他一起用晚餐,会看一眼他手边的炖盅,问:“今天的喝了?”
“嗯。”
“味道还行?”
“比昨天好点,没那么苦了。”
昆楚就不再问,继续吃自己的饭。但差猜知道,厨房第二天送来的药膳,总会根据他偶尔的反馈,做些细微的调整。
那套导引术,他起初躲着人练。某个清晨,在小书房,他正对着穴位图比划,呼吸始终不得要领,有些烦躁地停下来喘气。一抬头,昆楚不知何时站在窗外廊下,静静看着。
他有些窘,停下动作。昆楚推门进来,没评价他的笨拙,只走到他身后,手掌很轻地按在他后腰某处,声音近在耳畔:“意守这里。别散。”
掌心温度透过薄衫,稳稳地贴在那里。差猜屏住呼吸。
“吸气。”昆楚说。他下意识照做。
“慢慢呼。” 那手掌随着他的呼吸,很轻地往下按了按,“对,这里沉下去。”
只教了两次呼吸,昆楚就松手,转身走了,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后来,他桌上多了副更详尽的丝绸经络图,用木轴仔细卷好。
有次应酬,对方劝酒太凶,他硬撑着喝了不少,回来吐得昏天暗地。
半梦半醒间,有人用温毛巾擦他脖子和额头,力道不轻,甚至有点粗鲁。他费力睁眼,昏光里是昆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见他醒了,昆楚把一杯温水搁在床头,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不能喝就说话。下次让阿伦挡。”
说完便走,留他对着那杯水发呆。胃里的灼烧和头部的钝痛,似乎因那粗率的照料和硬邦邦的交代,真的平息了一点点。
这些碎片,细碎,平常,渐渐织进了日子的经纬里。
他开始熟悉昆楚喝咖啡的浓淡,在他熬夜看文件时,会让厨房送一碗温热的甜汤或清爽的粥品过去。
他提的某些关于云端科技的小建议,昆楚偶尔会采纳,那时他会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轻轻地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出的高兴。
他们之间的话,渐渐不再总是关于命令和布置。有时在书房,昆楚会放下文件,问他前两天看过的那本书怎么样。
有时饭后,两人会在廊下站一会儿,昆楚会指着花园里新开的某一丛花,说“今年开得比去年好”,差猜就顺着看过去,应一声“嗯”。
话依然不多,但空气是松的,静的,像午后晒暖的池水。
夜更深了。露台下的花园沉入静谧的黑暗。
差猜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将杯子洗净放好,转身穿过客厅,走向与主卧相连的、如今属于他们两人的卧室。
昆楚已经洗漱完,靠坐在他那侧床头,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床头灯将他侧影映在墙上。听到门响,他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差猜脸上。
“洗好了?”昆楚问,声音带着夜里特有的低沉。
“嗯。”差猜走到自己那侧,掀开被子。
昆楚放下书,伸手按灭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差猜躺下,被褥间是熟悉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他刚闭上眼,身侧传来昆楚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带着刚躺下的微哑:
“蜂蜜水,喝完了?”
“喝完了,温的。”差猜低声答。
旁边传来很轻的翻身声,然后是昆楚一句近乎呢喃的回应:“嗯,睡吧。”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身侧是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和存在本身带来的安稳温度。
差猜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不是园区铁皮屋的腐臭,不是工地工棚的汗味,不是冬夜送外卖时刺骨的寒风。
是干净的沐浴后的气息,是晒过太阳的被褥味道,是蜂蜜水残留的淡淡甜意,和身边人一句确认他“没喝凉水”后、放心的嘱咐。
困意终于温柔地漫上来。他朝着温暖的那一侧微微蜷了蜷,在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里,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