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的顺利,和昆楚相拥而眠的夜晚,像一剂强效的镇痛药,能让差猜暂时忘记所有烦难。
他照常吃饭、喝药、开会、微笑,仿佛生活真的能这样风平浪静地滑下去。
他刻意不去想那通悬而未决的电话,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骗自己也许母亲也需要时间消化,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可沙地之外的世界,风一直在吹。周末傍晚,当视频会议刚结束的寂静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跳出来时,差猜浑身一僵。
那点自欺欺人的平静瞬间被戳破,冰冷的现实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躲不过的。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妈。”
“砚儿啊,”母亲的声音传过来,不像上次那样带着惯常的欢喜,也不复崩溃时的尖利,是一种奇怪的、强压着的平静,尾音带着沙哑,“吃饭了没?”
“吃了。您呢?”
“吃了。”母亲顿了顿,电话里有很轻的吸气声,“砚儿,你上次跟妈说的那个事(骗他妈说不举),妈这几天,翻来覆去想,觉也睡不踏实。”
差猜握紧了手机,没吭声。
“妈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又用力提起来,
“但妈想了,天无绝人之路。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总得有个伴,老了也得有人端碗水。”
差猜喉咙发紧。
“妈琢磨了几天,”母亲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
“也托人打听了打听。咱们村东头,前年没了男人的老刘家媳妇,秀英,你还记得不?人老实,肯干,就是命苦。
留下个三岁的男娃,叫铁蛋,虎头虎脑的……妈觉着,这或许……就是个缘分。”
差猜的呼吸滞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砚儿,你听妈说,”母亲声音里的“镇定”开始发颤,带上了一丝急促的恳求,
“妈不是胡乱点鸳鸯谱。秀英那孩子,妈知根知底,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她带着娃,不容易,咱家要是诚心,多帮衬些,她……她兴许能愿意。
铁蛋那孩子还小,不记事,咱好好待他,把他养大,以后他就是你亲儿子,给你养老送终!这不就……这不就全都有了吗?砚儿,你说是不是?”
“妈!”差猜终于找回声音,尖锐,带着惊骇,“您说什么呢!这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母亲被他激烈的反对刺了一下,强装的平静裂了缝,声音抖起来,
“这是妈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啊!妈这把身子骨,能陪你几年?你将来老了、病了,谁管你啊!啊?”说到最后,又带上了哭音。
“我能管好我自己!”差猜又急又怒。“我不需要这样!我不需要娶个寡妇,更不需要给别人养儿子!妈,这是我的事,您能不能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我是你妈!”母亲彻底崩溃了,强压了几天的痛苦、绝望和走投无路的疯狂,随着差猜的拒绝一起爆开,化成更凶的泪水和无助的哭喊,
“老天爷啊——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你要这么罚我们母子!砚儿,我的儿啊,你告诉妈,妈到底该怎么办啊!妈的心……妈的心都要碎了……”
那悲恸的哭声再一次穿透电波,把差猜钉在原地。他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哭诉命运,哭诉早逝的丈夫,哭诉那点早就磨得只剩影子的盼头,手指冰凉,浑身发冷。
“妈……您别哭,求您别哭了……”他无力地哀求。
“砚儿……”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妈……妈不放心你……妈得去再看看你,再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妈这心里,才能踏实一点……”
来看他!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差猜混乱的脑子,带来纯粹的恐惧。不行!绝对不能!
“妈!你别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惊恐,
“我这里很忙!非常忙!根本没时间!这边什么都不方便,你来了就是添乱!你就在家好好待着!需要什么我寄钱!但你别过来!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多冷,多硬。
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
死寂的、受伤到极点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才响起来,轻飘飘的:
“砚儿……你……你这是……嫌妈了?嫌妈给你丢人了?还是……你在外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妈知道?”
“不是!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差猜慌了,可越慌越错,“我只是……您别多想!我这儿真的一切都好!您保重身体,我……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他不敢再听下去,手指抖着,按下了挂断。
世界死寂。
他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他把自己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他做到了昆楚要的,可为什么感觉像是亲手杀了母亲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
昆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蜷在地上、没了半点生气的差猜,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手机和那缩成一团的背影。
他走到差猜面前,蹲下。没立刻碰他。
差猜察觉到来人,身体僵了一下,没抬头。
“你妈又打电话了。”昆楚开口,是陈述句。
差猜还是没动。
昆楚伸出手,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差猜很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抓住昆楚胸前的衣料,抬起一张泪痕交错、惨白如纸的脸。
昆楚抱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他放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差猜挣了一下,力气微弱,随即放弃了,僵硬地靠着。
“她说什么了。”昆楚问,另一只手抚上他湿冷的脸颊,用拇指抹去泪痕。
差猜闭上眼,睫毛颤着,断断续续把母亲的“提议”、崩溃的哭诉,还有最后要来看他的话,都说了出来。说到母亲怀疑他“有见不得人的事”时,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恐惧。
昆楚安静听完,抚着他脸颊的手移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
“就为这个?”他声音很平,“我说过,我会处理。”
差猜睁开泪眼看他:“她说她要来……她真的会来……”
“她来不了。”昆楚打断,语气笃定,“她连你们县都出不去。”
差猜怔住。
昆楚看着他茫然的眼睛:“她上次复查的病历,需要定期观察,不能离院。她那边,也会有人经常去‘看看’她,陪她说话。”
差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寒意和……了然。
原来,昆楚的“处理”,早就无声无息渗到了母亲身边,用“病情”和“关怀”织了一张柔软的网。她出不来。
他该愤怒吗?可此刻占着心头的,竟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可耻的安心。母亲被看着,安全,而且,来不了了。
“那……那她说的,找人的事……”他还是忍不住问。
“没人会当真。”昆楚淡淡道,手指在他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过阵子,她自己就知道行不通。你只需要隔几天,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你忙,过得好。”
离了那些“俗事”……差猜心里五味杂陈。在昆楚这儿,婚姻、子嗣,都成了可以轻易撇开的“俗事”。
昆楚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差猜身体一颤。
“你做得对。”昆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令人心悸的专注,“别怕。”
“有我在。”
“我们……有以后。”
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差猜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紧密的拥抱、低哑的安抚和那句“有以后”里,一点点软下来。
他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再去想对错。他像在冰海里快淹死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哪怕带着刺,也不愿放手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渗进昆楚的衣襟。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