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差猜发起了高烧。
心力交瘁,情绪大起大落,加上长久压着的担子,冲垮了他身体最后那点防线。
他蜷在被褥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陷进乱七八糟的噩梦。母亲哭花的脸和昆楚深不见底的眼睛交替着冒出来。
家庭医生开完药,昆楚守着他。他让阿伦备了温水、毛巾和退热药,自己留在房间。他拧了凉毛巾,敷在差猜烫手的额头,时不时换。
用温水浸湿的棉巾,擦他汗湿的脖颈和手臂。动作不算熟,甚至有点生硬,但很仔细,带着一种沉默的坚持。
床头灯光晕昏暗。昆楚坐在椅上,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差猜在病痛里不安地翻腾,眉心拧得死紧。偶尔,他会伸手,用手指很轻地拨开差猜被汗水粘在额角的头发。
后半夜,体温降了些。差猜在干渴里难受地哼,半睁开眼。
“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没怎么阖眼的昆楚立刻起身,倒了温水,坐到床边,手臂伸到他颈后扶起,小心地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差猜小口喝着,意识稍清。他微微抬眼,看到昆楚在昏黄光线下清晰的侧脸轮廓,和低垂的、专注的眼睫。
喝了几口,他摇摇头。昆楚放他躺下,掖好被角。
差猜重新闭眼,高烧后的虚软和药力让他昏沉,但母亲那张涕泪纵横、绝望到极点的脸,却固执地在眼前晃。
她哭喊着“没脸见你爸”,嘶哑地说“妈的心都要碎了”。不是比喻。
母亲有心脏病,很重的心脏病。上次通话时她那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和哭泣,此刻在死静的夜里被放得老大。
一股冰冷恐惧,比高烧更彻骨,猛地攫住了他。他骗了她,用最狠的方式。如果……如果她真因为这件事,一口气上不来……
差猜猛地睁眼,呼吸急起来,额头温度似乎又烧上去了。他转头看向床边沉默的身影。昆楚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微光里平静莫测。
“昆楚……”差猜开口,声音虚弱,带着濒死般的急。
昆楚转回头。
“我妈她……”差猜喘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高烧和心焦让理智脆得像纸,“她有心脏病,你知道的,很重……她这次……这次真的受不了了……我听她哭得……哭得都快背过气了……”眼泪滑进鬓发,他死死盯着昆楚,
“我怕……我怕她真的会死……就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昆楚静静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没说话,伸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温热。
“我表现的很好,对不对……”差猜抓住他停在自己脸侧的手腕,手指没力气,却攥得紧,“你说……能不能……可以让我妈觉得有个念想……领养……孩子……”
他终于把那个在心底盘了太久、卑微又耻辱的念头吐了出来。在母亲可能被自己“气死”的恐惧面前,所有羞耻犹豫都轻得像灰。
“……能不能……快点?”他语无伦次,眼泪更凶,
“不一定要是真的……只要能让妈觉得有盼头就行……找个由头,骗骗她也行……或者……你想别的办法……什么都行……只要别让她现在就垮了……昆楚,我求你了……我怕她活不成……我从小没爸……”
他说着,挣扎想撑起身,被昆楚按住了肩膀。昆楚的手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按回枕头。
“躺好。”昆楚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来,低沉,平稳,没半点波澜,却奇异地压下了差猜部分歇斯底里的慌。
昆楚俯视着他,深黑的目光在他泪湿的、充满惊惧哀求的脸上停了很久。房间里只听得见差猜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
然后,昆楚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凿子刻:
“你妈死不了。”
差猜的抽泣顿了一下,怔怔看他。
“有我在,她就能活着。”昆楚继续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她的医生,她的药,她现在的‘心情’,都会有人管。她会好好活着。”
这话听起来冷,甚至带着掌控一切的傲,可在此刻差猜耳里,却不啻于一道赦令。
母亲的生命,也在他的掌控和“照料”之下。这认知让他战栗,却也让他那颗因恐惧狂跳的心,找到一点可悲的依托。
昆楚的目光掠过差猜脆弱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没直接应关于“孩子”的恳求,只是很慢地,用掌心覆上差猜紧抓着自己的手背。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没法忽视的存在感。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什么话都更有分量。
他没说“会有办法”,也没说“我答应你”,但他覆上来的手,停着的力道,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差猜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黑里,看不到具体的承诺,却看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将他的恐惧、他的乞求、他关于“未来”和“孩子”的所有慌乱,都全部接住、收好、归于掌控的平静。
昆楚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那样看着他,手掌稳稳地覆着他的手。
差猜狂乱的心跳,在那片沉默和掌心的温度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慢下来。泪水还在流,但已不是恐慌的急流,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湿。
他读懂了那份沉默。昆楚听到了,知道了,并且,以自己的方式,接下了这个难题。这就够了。他不能再问,也不敢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