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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愈后

作者:七彩灯 当前章节:3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高烧退去,像潮水留下湿冷的沙滩。差猜在晨光里睁眼,骨头缝里都冒着酸,喉咙像被砂纸蹭过。

他独自躺着,身边床铺有未散的体温,空气里留着一点熟悉的、清冽的味道。床头柜上搁着水杯,杯壁凝着水珠。

昨晚的记忆乱七八糟涌回来。母亲的哭声,自己发抖的样子,昆楚的胳膊圈着他,还有那句低低的、砸在耳朵里的话。

昏沉里,好像总有人换掉他额上捂热的毛巾,有只手,带着糙糙的茧子,擦过他脖子和手心的汗。

他撑着坐起来,身上没力气,心里却是一片奇怪的空,空底下压着更沉的累。昆楚的话像一堵墙,暂时挡住了外面的风雨,可他也清楚,自己躲到了墙后面,连门钥匙也一并交了出去。

门轻轻开了,管家端着托盘进来,白粥冒着微弱的热气。“查侬先生,早,先生让您先用点。”

“先生呢?”差猜声音哑得厉害。

“在书房。”管家放下托盘,没走,站定了,补了一句,“上午,先生给王女士打过电话了。”

差猜抬到一半的手停住,看向管家。

管家脸上没什么变化,公事公办的口气:“先生用老板身份打的。说您项目到了要紧时候,日夜加班,身体怕扛不住。

让王女士别太惦记,他会看着您。还提了上回王女士来庄园住的事,说等忙过这阵,再接她过来散心。”

书房里,昆楚放下手机。指尖在光滑的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着他的砚砚,几乎要碎掉的样子,怒意不停翻滚。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把他的砚砚逼到这种程度——哪怕是流着相同的血液亲生母亲。

烟雾在指尖缭绕。昆楚的目光落在窗外,却又像穿透了墙壁,看到隔壁房间里那个刚刚退烧、苍白脆弱的人。

他的砚砚太累了。从身体到心里,都累透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一静。

另一边,差猜觉得心跳有点慢,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撞着胸口。

他能想象出母亲在电话那头的样子,一定是手足无措,连声道谢,或许还会因为“昆楚老板”亲自来电,心里那点焦虑变成了对儿子“有出息”“得老板看重”的隐约欣慰。

“先生还让公司给王女士账上打了笔奖金,说是项目津贴,也送了点儿这边的补品过去。”管家顿了顿,“王女士听着……好多了,一直在谢先生,说麻烦先生多费心。”

管家说完,点了下头,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粥碗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在飘。差猜坐着,手指有点凉,昆楚亲自打的。

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用最省力、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把母亲那边的口子堵上了。老板的关怀,旧日的款待,一笔“奖金”,一个未来的邀请。

母亲被安抚了,被“照顾”了,心安理得地,把她儿子托付给了这位“大恩人”兼“好老板”。

而他差猜,从此以后,在母亲那里,就彻底成了昆楚“需要费心照顾”的一部分。他的累,他的病,他的好与不好,都有了最正当的汇报人和责任人。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粥已经温了,滑下喉咙,没什么滋味。

过了大概个把钟头,书房门开了,昆楚走进来。他换了衬衫,袖子挽着,走到床边,手背很自然地贴了贴差猜的额头。

“管家跟你说了?”昆楚问,像在问早饭吃了没。

差猜点头,喉咙发干,过了一会儿才挤出声音:“……谢谢先生。”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昆楚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你妈是个明白人,就是操心。我跟她说了,你在我这儿,没事。”

在我这儿,差猜垂下眼睛。

“你病刚好,需要静养,清迈太吵。”昆楚的口气没得商量,“华欣有套房子,靠海安静,你去住几天,养好了在回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差猜没吭声,默认了,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松了一下。

离开这儿,离开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些刚刚发生一切的地方,去个陌生的、只听得到海的地方……好像也不错。

“什么时候走?”

“现在。”昆楚说,“阿伦送你。那边什么都有,我空了去看你。”

没什么可准备的。没多久,差猜就坐上了南下的车。

阿伦开车,昆楚没来。窗外的山渐渐平了,多了椰子树,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咸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华欣的那“房子”,立在悬崖边,大片的玻璃,冷灰色的石头,像个精致的现代盒子,孤零零地对着海。露台大得吓人,下面就是翻滚的深蓝色,涛声一阵阵,不停。

房子里空荡荡,只有一个本地妇人,每天来两次,做饭,打扫,做完就走,几乎不说话。阿伦交代了几句,也走了。

就剩下差猜一个人。

头两天,他大半时间在睡,在涛声里昏昏沉沉,好像要把前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醒了就坐在露台上,看海,看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药膳按时送来,他按时吃。导引术也练,在空阔的客厅地毯上,动作慢吞吞的,心思不知道飘在哪里。

昆楚没消息。阿伦每天会发条短信,就几个字:“查侬先生,今日安好?” 差猜回个“安”。这种刻意的安静,比什么声音都响。他在这里,被好好地放着,像一件需要恢复光泽的器物,隔绝了一切。

第三天傍晚,他看落日。太阳红得骇人,一点点沉进海里去,把水和天都烧着了。他看得有点出神,想起工地上下工时也有太阳,是灰扑扑的;

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哭声,嘶哑的;想起昆楚的声音,平稳的,跟母亲说“我会照顾好他”。

一只鸟展开翅膀,从他眼前滑过去,那么轻巧,朝着海天尽头越飞越远,成了一个小点。

“飞再远,也得回窝。”

声音从背后过来,很近。差猜背脊微微一直,没回头。他不知道昆楚什么时候到的。

昆楚走到他旁边,也望着海。他身上有外面的尘土味,还有海风的腥气。

“有个靠谱的窝,”昆楚说,语气平平常常,“比在外面乱飞强。下雨了有地方躲,累了有地方歇。”

差猜没说话,看着最后一点金光被海水吃掉,天色暗成墨蓝,星星一粒粒冒出来。

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话填了点东西进去,硬的,冷的,但又莫名踏实。是锁,也是盖子。

他分不清,只觉得累,累得不想再分辨,只想朝着那个所谓的“窝”,靠过去。

昆楚没再说什么,伸手揽住他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很自然,带着不容分说的劲儿,但臂弯里是温的。

“进去吧,起风了。”昆楚说着,揽着他转身,走进一室明亮的灯光里。

那天晚上昆楚没走。两人没多话,各做了点事,然后相拥躺下。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背后那个熟悉的热源和心跳,成了差猜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往后缩了缩,陷进那片温度里,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几天,昆楚回清迈。差猜的“静养”也算到期。阿伦来接,走之前,昆楚拿了个新手机给他。

“旧的别用了。这个信号好。”昆楚递过来,语气寻常,“该存的号都存了,以后方便。”

看着差猜无知无觉,低头摆弄手机的样子,那双眼睛终于再次有了活力。昆楚心里那点冷酷的盘算忽然滞了一下。

罢了,他想,罢了。毕竟……是生他的母亲。有些线,也不必去碰。至少,不能出人命。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安稳、只属于他的爱人,而不是一个背负着无法消除阴影的活死人。他在想想,让他再想想。

差猜接过。手机崭新,金属边冰凉,在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他知道这不只是“信号好”。这意味着他在哪儿,在做什么,想联系谁,都会更清楚,更直接。

回清迈的路上,差猜靠着车窗。华欣的海和落日,像个短暂的、颜色过于鲜艳的梦。手里新手机的重量,一下一下提醒他,梦醒了。

车进市区,路灯亮起来。他回到庄园,站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下面城市的灯火一片璀璨,但都隔得远远的,照不到他身上。

手里那部新手机,屏幕黑着,像一小片深潭,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影子。

那个在工地扛活、为下顿饭发愁、被天价医疗压弯了腰,差点被拆“零件”的林砚,被留在了很远的身后。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握着这部手机,脚下是昆楚铺好的路,眼前是昆楚指的方向。

他握紧了手机,凉意丝丝缕缕,渗进皮肤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把整个灯火通明的清迈,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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