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渐渐过成了一种形状固定的模子。差猜在云端科技越来越顺手,昆楚给的批注却越来越短,有时只是笔尖在纸面轻轻一划,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
那些无言的关照渗进日常的缝隙里,成了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母亲那边,自从昆楚亲自打过那通电话,就彻底静了。电话里只剩下吃穿冷暖的唠叨,还有那句每次挂断前都要重复的“要听昆楚老板的话”。
差猜每次放下手机,都得在窗边站上好一会儿。那感觉像泡在温水里,安心是有的,可水底缠着水草,细细密密地勒进皮肉里,是愧疚。
他几乎要相信,那场风暴真的过去了,生活能在这份精心调校过的平衡里,继续往下过。
直到那个周末。
昆楚说华欣空气好,适合去透透气,暂时躲开清迈的琐碎。到的时候天已擦黑,夕阳的余晖把海面染成一种浑浊的暗金色,风暖烘烘的,带着咸腥。
两人换了轻便衣服,沿着那条私家小径往僻静的海滩走。小路曲曲弯弯,浪涛声越来越响。昆楚走在前头半步,差猜跟着,难得放松,脚步不自觉地轻快。
就在差猜一只脚快要踏上沙滩的时候,昆楚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差猜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浑身的血似乎一下子冻住了,又在下一瞬猛地冲上头顶。
不远处的礁石边上,站着三个人。
是母亲王桂芬。旁边是王涛和小海。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王涛和小海不是才回老家相亲没多久吗?
差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海浪的轰鸣。他明明叮嘱过母亲别来,昆楚也亲自打过招呼了!难道是相完亲,母亲还是不放心,死活要跟着一起回来?
他惊得魂飞魄散,昆楚也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微微皱起了眉。可就在这当口,母亲王桂芬已经看见他们了。
她先是一愣,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那种混合了惊喜、拘谨、还有近乎本能的讨好笑容——每次见到这位“大恩人”昆楚老板,她都是这副表情。
她甚至下意识挺了挺背,抻了抻本来就齐整的衣角,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八成又是那句说烂了的“昆楚老板好”。
可下一秒,等她看清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的亲昵,尤其是看到昆楚在发现“外人”时,一伸手就握住了差猜的手腕,
把他往自己身边带的动作——那刚刚堆起来的、充满了感激和卑微奉承的笑,如同脆弱的石膏面具般先是僵住,继而从边缘开始,无法控制地碎裂、剥落。
她眼底闪过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果然如此”,取代了先前的讨好,只剩下被当众戳破所有自我安慰后的空洞与冰凉。
时间好像被海浪声灌满了,又沉又闷。
王桂芬的眼睛,死死钉在昆楚握着差猜手腕的那只手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哆嗦。那并非全然的不解,更像是一种深埋心底、日夜折磨她的可怕疑惧,终于被血淋淋地拖到光天化日之下验证了的恐惧。
一种从“不愿相信” 到 “不得不信” 的、缓慢而彻底的幻灭。
她看看儿子那张瞬间惨白、写满惊恐的脸,又看看昆楚那张英俊,但此刻沉得吓人的脸,再看看两人之间那明摆着越了界的距离……
“砚……砚儿?”母亲声音很轻,带着颤,更像是在问自己。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被旁边的王涛手忙脚乱地扶住。
王涛和小海也完全傻了。他们这次带大姨回来,确实是临时起意。
看大姨在老家总发呆,嘴里无意识地念着“砚儿”,想儿子想的,人都蔫了,他们心里不好受,想着自己反正要回泰国,干脆把大姨一起带上。
本打算直接联系砚哥,可看大姨一路上都没精神,就想着先不打招呼,带从没看过海的大姨来华欣这片最有名的海滩看看,散散心,等她心情好了,再突然带她去见砚哥,给个惊喜。
他们光听说这片海景好,隐约知道是私人地方,但想着就在外围看看应该没事,就摸索着找来了。
可谁能想到,砚哥会在这儿!更想不到,会是眼前这副情景!
现在,俩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昆楚老板握着他们砚哥的手腕?那根本不是老板对下属该有的样子!
那姿态,那距离,还有砚哥惨白的脸和眼里的惊恐……一些以前从没敢细想的细节猛地串了起来——
砚哥现在的好日子,昆楚老板过分的“器重”和“照顾”,那些让他们羡慕又觉得好得不太真实的待遇……一个让他们浑身发冷的念头,同时清晰起来。
紧接着,在那片震惊和恐惧底下,另一丝见不得光的念头,像水底的脏沫子悄悄冒了头——
要是,要是砚哥跟昆楚老板真是这种关系,那以后……是不是能贴得更近?昆楚老板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他们吃用不尽了。
这念头闪得快,却真真切切存在过,让二人在害怕之余,感到一丝茫然的、近乎可耻的晕眩。他们赶紧把这念头死死按下去,脸颊臊得发烫。
“妈……你、你们怎么……”差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他想挣开昆楚的手,想解释,想挡住母亲的视线,可身体像灌了铅,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昆楚反应极快。在母亲失声喊出“砚儿”的瞬间,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差猜的手腕攥得更紧,甚至就着这个姿势,侧了侧身,用更清晰的、保护的姿态,把摇摇欲坠的差猜半挡在身后。
他目光扫过王涛和小海,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两人头皮发麻。可他的语气,却出人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点对待“熟识长辈”的克制:
“王阿姨?您怎么突然来了。涛子,小海,没听你们提。”
王桂芬像被这句话从梦里拽出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努力再挤个笑,想像以前一样恭恭敬敬回一句“昆楚老板”,可那表情扭曲着,比哭还难看。
王涛脸都白了,话也说不利索:“老、老板……对、对不住!我们……我们就带大姨随便走走,看、看个海……真、真不知道您在这儿……”他吓得够呛,什么“惊喜”计划全忘了,只剩怕。
母亲似乎想说什么,眼睛在昆楚和差猜交握的手上打转,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抽气。
“你们……”王桂芬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抬起手,指向他们交握的手,那手指的颤抖,仿佛指着的不是儿子,而是她自己那颗长久以来假装糊涂、此刻却无处遁形的心。
眼里先前强装的困惑迅速褪去,只剩下被真相灼伤的、再无法掩饰的痛苦,“……昆楚老板,砚儿……你们……到底还是……这样了?”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差猜徒劳地想辩解,声音带了哽咽。他能说什么?说这只是老板对员工的“关照”?在这公明正大、亲昵到越界的接触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
“大、大姨!”王涛看母亲情绪不对,怕她惹怒昆楚,慌忙插嘴想安抚,声音因为紧张磕磕绊绊,
“您、您别急……冷静,兴许……兴许是咱看错了,或者……或者现在城里、国外,老、老板跟得力手下,关系好点也、也正常……”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纯粹是急昏了头。
小海也反应过来,白着脸,小声帮腔:“是、是啊,大姨,您别乱想……可、可能就、就是关系好……”
这番磕磕绊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解释,像最后一根稻草。
王桂芬看着外甥们躲闪的眼神,看着昆楚那只依旧紧扣着儿子不放的手,看着儿子惨白脸上滚落的泪水。
泪水浑浊而滚烫,冲刷掉的是她大半生坚信的某些东西,和作为母亲最后一点自欺的权力。
昆楚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王桂芬泪流满面的脸,如同确认一个阶段性的结果。她的激烈情绪已随泪水流尽,剩下的只有空洞和疲惫——这正是“可以谈话”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