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猜在房间里等着,墙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他坐不住,站起来在窗边和沙发之间来回走,地板被踩得发不出声响。几次手都摸到门把了,又缩回来。门外,阿伦沉默的身影投在磨砂玻璃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昆楚让他等,他就只能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海成了墨色,星星冷冷地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终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朝这边来。
差猜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门开了,昆楚先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眉宇间有一丝处理完麻烦事后的淡淡倦意。
阿伦跟在他身后,虚扶着母亲。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面色沉静的中年男人,是那位李医师。
王桂芬进来了。
差猜的呼吸停了。母亲的眼睛肿得老高,脸上泪痕交错,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人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大半精神,背佝偻着,比在海滩上见时更显苍老虚弱。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微微揪着左胸前的衣服。
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哭,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她看了差猜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有茫然,有哀,唯独没了之前那种快要裂开的质问和绝望。
“妈……”差猜喉咙发紧,想扑过去,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昆楚走到他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上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带着他转向母亲,声音放得又缓又温和:“妈,您先坐下,缓口气。” 他转头对医师低声说:“李医师,麻烦你再看一下。”
李医师点点头,上前轻声询问王桂芬的感觉,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王桂芬只是茫然地摇头,任由摆布。
这一声“妈”,叫得又顺又自然。差猜肩上的肌肉绷紧了。母亲也像是被这称呼刺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茫茫然看向昆楚。
阿伦已经扶着她,在靠窗的沙发里慢慢坐下。李医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小小的药丸,又递上温水。
昆楚接过,亲自送到王桂芬面前,声音沉稳:“妈,这是速效救心丸,您先含服,李医师在这儿,没事。”
王桂芬呆呆地张开嘴,依言将药丸含在舌下,过了片刻,那阵心悸般的憋闷才稍稍缓解,灰败的脸色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靠在沙发里,像一截被抽掉了主心骨的木头。
昆楚这才揽着差猜在对面长沙发落座,手臂没离开过他的肩。
李医师低声对昆楚说了几句“情绪波动太大,需要静养,已无大碍”,便提着药箱,安静地退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守着,如同一个沉默的注脚。
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王桂芬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砚儿……昆楚老板,都跟我说了……”
“妈,”昆楚温声截住她的话头,目光扫过角落的李医师,又看回母亲,语气更加诚恳,
“您别见外,也别急。以后,就跟砚砚一样,叫我阿楚。”他顿了顿,“刚跟您说的,都是心里话。砚砚跟着我,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那声“砚砚”叫得亲昵熟稔。差猜垂着眼,盯着自己膝头,不敢抬头。
“他说……说你在外头吃了好多苦,身子也……”母亲的眼泪又涌上来,看着差猜,满是心疼,还有藏不住的后怕——儿子到底遭了什么事,能把身子弄成这样?
“妈,”昆楚的声音平稳地接过来,那平稳之下,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忍耐而被触动的冰冷。
“砚砚刚来时,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吃了大苦。那些地方……不是人待的。”他语气沉了沉,“有一回,差点就没命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差猜瞬间更无血色的脸,又看回母亲,话说得平铺直叙,每个字却都砸得人生疼:
“是我碰巧撞见,把他捞出来,送到李医师那儿,才抢回条命。”他的目光扫过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语气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
“妈,说句不好听的,在他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在他身边的是我。要不是我,砚砚可能就……那您今天,还能见着他吗?咱们,恐怕就没这个缘分见面了。”
王桂芬猛地倒抽一口气,身体剧烈一晃,手又下意识地捂向心口,脸色唰地白了下去,看差猜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好像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儿子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妈!”差猜惊得要起身,被昆楚按住了肩膀。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评估的专注。
角落里的李医师立刻上前一步,但见王桂芬只是急促地喘了几下,并未倒下,又停住了脚步,目光询问地看向昆楚。昆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稍等。
王桂芬嘴唇哆嗦着,看看面无人色的儿子,又看看沉稳如山、掌控着一切的昆楚,
那句“没这个缘分见面”和儿子“差点没命”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冰锥子狠狠扎进心窝里,让她浑身发冷。
昆楚等王桂芬这阵剧烈的后怕稍缓,才再次开口,语气软下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唏嘘和一点恰到好处的自责:
“所以说,妈,这都是命,也是我的责任。我总想,要是能早点遇上砚砚,早点护着他……唉。他身子骨,先天就弱,底子薄,又遭了那么大的罪,惊了根基,里外都伤了。”
他看向李医师,李医师在阴影中微微颔首,印证了他的话。昆楚继续道,声音沉重:
“李医师是高手,费了大劲才把根基稳住。可有些伤……男人根本上的事,先天不足,后天又损了元气,确实难了。李医师也明说了,子嗣上,指望不大。”
他把“先天弱”和“后天损”揉在一起,成了个严丝合缝、叫人同情又无奈的说法——差猜的“不行”,是命不好,也是遭了难,而兜底救人、延续治疗的,都是他昆楚。
他看着惊魂未定、捂着心口的王桂芬,目光坦然,甚至带点痛惜:
“说到底是我的错,当初没能更早找到他,让他落了病根。”他刻意强调了“找到”,
将差猜的归属悄然划定,“可现在他在我身边了,妈,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在我这里,他才能是好好的。
我命硬,以后,我的命就是护着他的命。您之前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您也就别再想了。”
最后这句,他说得格外温和,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轻轻割断了母亲心里最后那点关于“正常”未来的残念。相亲,成家,从此都成了“不该有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