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别墅里“休息”了两天。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种被温和软禁的、沉默的煎熬。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安排给她的客房里,很少出来。
晚餐时,气氛总是最古怪的。昆楚通常会出现,他对待王桂芬的态度,维持着一种刻意而周到的“亲近”。
他会很自然地给她夹菜,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妈,您尝尝这个,对您身体好。” 或是,“妈,夜里风凉,您窗户别开太大。”
每一声“妈”,都让王桂芬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她不敢不应,又实在叫不出那声“阿楚”,只能含糊地点头,低低“嗯”一声,
迅速低下头去扒饭,几乎不敢抬头看桌上的任何人。她能感觉到大外甥王涛和小外甥小海投来的、复杂又带着惶恐的目光。
昆楚倒不以为意,转而会问起王涛和小海工作上的琐事,语气平淡,却依旧带着老板的威严。
王涛和小海则表现得格外恭顺,甚至有些谄媚,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句。
差猜如坐针毡。他想给母亲夹菜,手伸到一半,又怕这动作在昆楚面前显得突兀或“抢戏”,最终只能默默收回。一顿饭,吃得他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石头。
这天午后,昆楚去了曼谷。别墅里只剩下他们母子,还有明显松了口气、在楼下客厅里小声说话的王涛和小海。差猜端着水果,敲响了母亲的房门。
母亲坐在窗前,望着海,侧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妈,吃点水果吧。”
王桂芬缓缓转过头,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砚儿。” 她声音哑得厉害。
差猜放下果盘,在母亲旁边坐下。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比起昆楚在时的紧绷,此刻的沉默里,至少还流淌着一点属于母子之间的、痛楚的宁静。
良久,王桂芬未语泪先流,她抓住差猜的手,指尖冰凉:“是妈对不起你……是妈贪心……我应该早点死……”
“别说了!妈,别说了!” 差猜跪下来,泪如雨下。
王桂芬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眼泪也滚滚而落。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是妈的错,拖累了你,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有王涛压低的声音:“大姨?砚哥?是我们。”
差猜擦了把脸,起身开门。王涛和小海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忐忑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同情羡慕与某种兴奋的神情。他们闪身进来,关上门。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大姨和砚哥都满脸是泪。王涛赶紧开口,语气是努力想安慰的急切:“大姨,您别哭了,仔细伤着身子。”
小海也凑近些,小声说:“是啊大姨,事儿……我们都知道了。阿楚哥他跟我们也聊了。”
听到“阿楚哥”这个称呼从表弟嘴里如此自然地叫出来,差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王桂芬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大姨,您看开点。”王涛搓着手,组织着语言,
“真的,现在这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砚哥跟着阿楚哥,有啥不好?
您亲眼看见的,这吃的住的用的,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阿楚哥有本事,有家业,对砚哥也好。这……这就是砚哥的福气!”
小海瞥了差猜一眼,声音更轻,但带着一种试图让大家都“接受现实”的劝说:
“砚哥现在多好,工作体面,住大房子。阿楚哥对我们这些亲戚也大方。大姨,您就放心吧。至于……至于以后孩子什么的,” 他顿了顿。
“我和我哥都商量好了,以后我们的孩子,那肯定也是您的孙子,是砚哥的亲外甥。我们肯定孝顺您,将来一定会给砚哥养老送终!一样的!您就当多了几个孙子疼,我们绝无二话!
他语气认真起来,看着王桂芬泪湿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
“大姨,说到底,我们和砚哥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他在外头不管咋样, 家里 永远有他的地方,有我们这些人。您别怕他往后没着落,有我们在呢。”
王涛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论据:“对对!大姨,血脉亲情断不了!您千万别钻牛角尖,把身子愁坏了,砚哥心里不更难受?您得往好处想,往实处想,阿楚哥是贵人,是恩人!砚哥跟他,是缘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却又拼命想让它听起来合理的“道理”。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安慰王桂芬,不如说是在说服他们自己,接受并合理化这巨大的、颠覆认知的冲击,同时紧紧抓住这冲击带来的、与他们切身相关的“好处”。
王桂芬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发出声音。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把她往那个“认命”的角落里逼。他们看到的,是肉眼可见的“好日子”;他们劝的,是面对无法改变事实的“想开点”。
差猜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表弟们的话,像一面粗糙的镜子,映照出他在旁人眼中,甚至是亲人眼中,已然定型的、依附于昆楚的“好日子”。
这让他连为自己辩解、诉说一丝真正苦楚的立场,都彻底失去了。
王涛和小海见大姨只是哭,不说话,气氛尴尬,又劝了几句“好日子在后头”,便讪讪地退了出去,说明天再来陪大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