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遮光窗帘准时滑开一线。
天光漏进来,薄薄的。昆楚在这变化里睁开眼,醒了。他侧过头。
查侬还睡着,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缓。几年下来,这人身上早没了当初那股惊惶劲儿,睡着了倒还留着点不设防的样子。昆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散着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卧室门就在这时被敲响,声音规矩,两下。昆楚下床披上睡袍,开门。
昆猜站在外面,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小脸板着,努力学他父亲的模样:“父亲,早安。我们准备好了。”
“琴房热身,”昆楚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沉,“今天过第三乐章。指法。”
“是。”昆猜点头,转身往琴房走,步子迈得稳,背影小小一个。
门重新关上。查侬在刚才的动静里动了动,无意识往昆楚睡过的那边靠,寻暖似的。昆楚回到床边,俯身,气息扫过他耳朵:“起了。再躺,昆汶该来闹了。”
“嗯……”查侬含糊应了声,睫毛颤几下,睁开眼。视线聚焦在昆楚脸上,他怔了怔,才慢半拍地:“昆楚……”
嗓子有点哑,带着没睡透的软。
“昆猜练琴去了?”他撑着坐起来。
昆楚把温水递过去。“喝了。昆汶马上到。”
话音没落,门就被拍响了,啪嗒啪嗒,不规矩。昆汶压着的声音从门外钻进来:“爸爸!父亲!我醒啦!”
查侬笑了:“进来。”
门推开,昆汶冲进来,小西装穿好了,领结歪在一边。他先朝昆楚站直:“父亲早安。”接着就手脚并用往床上爬,滚进查侬怀里,“爸爸早安!今天早上吃虾饺好不好?厨房阿姨昨天答应我的!”
“刷牙了没?”
“刷了!脸也洗了!”昆汶用力点头,眼睛亮亮地看查侬,“爸爸,我上午能不能先拼乐高?法文挪下午背行不行?”
“不行。”
答话的是昆楚。他已经穿好衬衫,正对镜理袖口,没回头。“日程昨天定的。法文九点。乐高完成课业再说。”
昆汶脸垮了,扭头看查侬。查侬对他摇摇头,手搂着他:“听父亲的。好好背,下午爸爸陪你拼,说话算数。”
知道父亲这儿没商量,昆汶瘪瘪嘴,但听到查侬的后半句又高兴了:“那说好了!爸爸不准赖!”
“不赖。”
早餐桌安静。昆猜练完琴回来,坐得直,小口小口吃。昆汶活泼些,也只敢在昆楚看报纸的间隙,偷偷朝查侬挤眼睛。
查侬一边吃,一边问昆猜练琴顺不顺手,又提醒昆汶喝慢点,别呛着。
昆楚坐主位,面前摊着财经简报。他目光扫过餐桌——
看见查侬抽纸给昆汶擦嘴,看见昆猜把西兰花拨到一边被查侬轻轻看了一眼又默默叉回去,看见两个孩子在这张桌上,在他定的规矩和查侬给的纵容之间,一天天长大。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到查侬侧脸上。晨光从窗边斜进来,勾出那人的轮廓,他正听昆猜小声说话,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昆楚看着,手里的简报没翻页。
查侬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眼。两人视线碰上了。昆楚眉梢动了下,像在问“看什么”。查侬就笑了笑,摇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昆楚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眉梢眼角的弧度都柔和下来,那股子经年沉淀下的气势,此刻敛了锋芒,只余一派气定神闲的放松。
早餐后,昆楚要去公司。查侬上午有视频会,下午也得去趟“燕楚资本”在清迈的办公室。
门廊边,管家递过大衣,昆楚接过。查侬很自然地靠过去,手指碰了碰他衬衫领口,理了下其实并不存在的褶。
“中午记得吃。”昆楚垂眼看他动作,忽然说。
“你也是。”查侬应着,抬眼看他,“晚上……回来吃吗?”
“回。”昆楚说,伸手握了下他手腕,不重,但稳,“有点事,处理完就回。”
“好。”
车子开走了。查侬转身,昆猜已经背好小书包准备上马术课,昆汶也磨蹭着抱了本法文书过来。查侬蹲下,给昆猜正正帽子,又抱了抱不情愿的昆汶。
“好了,小勇士们,”他学着孩子喜欢的冒险故事腔调,“出征吧,去攻克你们的‘功课’城堡。”
俩孩子笑了。昆猜认真说:“爸爸,我学了新舞步,回来跳给你和父亲看。”昆汶也跟着嚷:“我下午肯定背出来!”
看着他们被老师分别带走,查侬站在门廊下,吸了口气。早晨的空气清冽,带点草和露水的味道。
庄园里的一天正式开始了。孩子的动静,各自的忙碌,晚餐时会重新聚拢的约定。这套严整的秩序是昆楚定的,里头那些细碎的、暖的缝隙,是他这些年一点点填进去的。
他转身回屋。太阳彻底出来了,照得哪儿都亮堂堂的。远处草坪传来马蹄声,大概是昆猜开始练骑术了。更近点的地方,昆汶磕磕绊绊背法文单词的声音飘过来,稚嫩,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