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日记”成了差猜每晚的刑场。
刚开始,完全不知道写什么。看什么?看院子里蚂蚁怎么搬家?听什么?听仆人压着嗓子说的只言片语?感受?
除了怕、慌和木,还能有啥?至于“看法”,更是扯淡。一只蚂蚁怎么走,他能有什么“昆楚式”的看法?
头两天,他交上去的日记就干巴巴一行字:“今天没什么特别。”或者:“天气晴,不冷不热。”
昆楚扫一眼,直接把纸揉成一团,准准扔进角落的废纸篓。“浪费时间。”评语短,冰碴子似的,“就这点观察和想事的本事,你永远够不着门槛。”
差猜低着头,手心冒汗。够不着门槛的下场,他不敢想。
第三天,他逼自己更仔细地“看”。他注意到颂西老师今天用的香水味儿跟以前不一样,浓了点;注意到语言老师眼圈底下有点发青,好像没睡好;注意到送饭的仆人端汤时,手指头抖了一下。
他在日记里写:“颂西老师换了香水,可能心情不错,或者晚上有约。语言老师看着累,下午的课或许调慢点,让她缓缓劲儿。仆人端汤不稳,得留心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或者走神了,别耽误事儿。”
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窥探鬼和告密精。可交上去,昆楚看了会儿,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总算有点观察的样儿了。但结论幼稚。仆人心思飘了,在后厨新来的女佣身上。颂西换香水,是因为今天家族有例行聚会,她得撑场面。至于老师累不累,轮不到你操心,有人管。”
差猜哑巴了。原来他看见的,跟昆楚看见的,压根不在一个地方。他看见的是皮儿,昆楚看见的是皮儿底下的关系、算计和规矩。
“接着写。”昆楚把纸递回来,“学着看透表面。在这房子里,每点气味变了,每个眼神飘了,都可能有事儿。”
差猜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原来他不光活在人眼皮子底下,还活在一个满是暗号和潜在规矩的世界里,而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开始更卖力地“看”,更尖起耳朵“听”,更费劲地“猜”。日记的内容慢慢有点实在东西了,虽然还是嫩,但至少不是一句空话。
昆楚的评语也从光骂,变成了夹着点拨的嘲讽。“有点意思,可惜路走歪了。”“看见一,没看见二。”“感情用事,蠢。”
差猜在难受里头,居然也摸到了一点所谓的“昆楚式想事儿”——把感情扒拉掉,只看利和关系;站高了往下瞧,盯着细枝末节;
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塞进某个规矩框子里掂量。每当他试着用这种冰凉的眼光去琢磨看见的、听见的,日记得的评价就能好上那么一丝丝。这让他觉得恶心,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可又不得不接着干。
就在他咬着牙适应这种脑子被拧着走的训练时,新的考验来了。
这天上午,礼仪课上到一半,颂西老师忽然接到内线电话。她听了几句,脸色更肃了,转过来对差猜说:
“差猜先生,请立刻去沐浴更衣。昆楚先生要带您出席中午的小型茶会。”
茶会?差猜愣住了。他被弄到这鬼地方以来,就没见过半个外人。出席茶会?以什么身份?
“时间紧,请快。”颂西不容商量地催,“我给您挑衣服,简单讲一下规矩。”
一个钟头后,差猜被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浅灰色亚麻西装,里头是白丝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着随意又讲究。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稍微修饰了下,盖住点疲惫和苍白。颂西飞快地跟他讲了茶会的基本礼数:怎么坐,怎么端杯子,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闭嘴,眼睛该看哪儿,笑该露几分。
“记着,”颂西最后绷着脸叮嘱,“您不用多话,安静陪着就行。回答任何问题都要简短、恭敬。您的身份,是昆楚先生的‘私人助理’。”她在“私人助理”四个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
差猜的心直往下沉。他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简单社交,是另一场“晾晒”或者“考试”。他是昆楚要摆出来的“东西”之一,必须够得上某个标准。
他被带到庄园一处临水的玻璃阳光房。里头已经有三个人。昆楚坐主位,姿态放松。另外两位客人,一个年纪稍长,看着精干;另一个年轻些,打扮时髦,眼神里带着点轻飘飘的东西。
差猜一进去,说话声停了停。昆楚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自己侧后方。那位置,不算完全在里头,也不算完全在外头。
“差猜,我私人助理。”昆楚介绍得简单,语气平平,“刚来,还在学。”
年长的男人客气地点头笑了笑。年轻那个却毫不遮掩地上上下下打量差猜,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转,带着点玩味和掂量,最后吹了声口哨:
“昆楚,哪儿淘来这么个漂亮宝贝?助理?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差猜脸一下子热了。他强迫自己按颂西教的,眼皮微微垂着,避开对方直勾勾的视线,只朝众人礼节性欠了欠身,然后安静坐下,双手叠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昆楚好像不在意朋友的调侃,淡淡道:“碰巧。”转头就跟年长那位聊起一桩最近的航运生意,话题跳到了枯燥的货运条款和市场波动上。
差猜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那年轻男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好奇,还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兴致。
他得管住自己的脸,不能露出半点不满或慌张,只能保持平静,偶尔昆楚眼神扫过来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他要的茶点(这也是颂西临时教的),动作有点生,但还算稳当。
茶会喝了一个多钟头。大部分时间,差猜就像个精致的摆设,闷头坐着,听那些半懂不懂的生意经和那年轻男人偶尔插进来的、带着纨绔味的笑话。
他得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姿态,控制脸上的肉,甚至控制喘气的节奏。
等昆楚总算聊完,示意可以走了,差猜几乎要虚脱。他起身,又朝客人行了礼,然后跟在昆楚身后,保持一步距离,离开了阳光房。
直到走回主楼,进了只有他们俩的走廊,差猜绷紧的神经才松了一点,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还算凑合。”昆楚忽然諵砜开口,没回头,“至少,没给我丢人。”
差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声说:“是先生教得好。”
昆楚脚步没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阿颂(指那年轻男人)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向来嘴上没把门的。
但你要记住,在外人眼里,你什么样,你一言一行,都映着我的脸面和手段。今天你只是‘没出声’,往后,你得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得体’地开口,甚至替我应付些简单的场面。”
差猜心里一惊。应付场面?就他现在这样?
“当然,那还早。”昆楚好像猜到他怎么想,“今天就是让你先尝尝味儿。尝尝作为‘差猜’,不是‘林砚’,待在那样的地方,该怎么把自己摆正。”
他们走到差猜房门口。昆楚停下,转过身看他。走廊彩绘玻璃透进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表情看不太真切。
“日记,”他说,“今晚的日记,就写茶会。写你看见的,听见的,还有……你心里怎么想的。”他特意在“心里怎么想的”这几个字上顿了顿。
差猜心一紧。写感受?写那种如芒在背、被人掂量的滋味?写那种被当物件看的屈辱?还是写死撑场面的累?
“记着,用我教你的法子去想。”昆楚补了一句,然后推门进了自己房间,把差猜一个人留在门口。
差猜回到自己屋里,脱下那身贵得要死的西装,像脱下一层沉重的戏服。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支钢笔和日记本。
看着空白的纸,茶会上那些画面往眼前涌。年长男人的稳,年轻男人的飘,昆楚的游刃有余,还有他自己那份僵硬的“安静”。
他试着把“林砚”那份屈辱和难堪扒拉开,用“昆楚式”的冷静去拆解:阿颂的轻佻是试探,探昆楚的底限和态度;
他自己的“安静”是合格的应对,没失礼,也留了想象空间;昆楚介绍他是“助理”,既给了名头,又留了模糊地带,是巧妙的掌控……
他写下这些分析,笔尖却有点发涩。因为在这分析底下,那个真实的、觉得羞辱和累垮了的“林砚”,还在无声地喊。
写到末了,他停了好久,还是添上一句:“感受:撑住这副样子极耗心神,需加强里头稳住,省得外面露馅。”
这既像是“差猜”冷冰冰的总结,又像是“林砚”无奈的喘气。
当晚,他把日记交给昆楚。昆楚很快扫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句停了停。
“耗心神?”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极淡,眨眼就没了,“比喻还行。但真正的稳住,是让这副样子长在身上,就不耗了。你还早。”
他把日记本递回来:“不过,路数对了。接着写。”
差猜接过本子,低头退出来。走在回廊里,他摸了摸自己因为僵坐太久而发硬的脖子。
今天,他戴上了一张叫“差猜”的面具。虽然生硬,虽然背后全是冷汗,但他戴上了,而且没在人前掉下来。
而昆楚要他做的,是有一天,把这面具戴得这么熟,这么牢,牢到忘了面具底下,是不是还有一张“林砚”的脸。
月光还是那么冷,廊下的影子好像更浓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钢笔,金属的凉意往掌心钻。
面具戴上去容易,想摘,怕是难了。
更吓人的是,他正在学的,不光是戴面具的法子,还有做这面具的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