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过后,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差猜能感觉到,庄园里的仆人,甚至颂西老师,看他的眼神有了点说不出的变化。
不是单纯地疏远,也不是公事公办的恭敬,多了那么一丝……算是“确认”吧。好像经过那次小小的“亮相”,他作为昆楚“私人助理”(或者说,那个大家心照不宣的身份)的位子,被隐隐约约地敲实了。
这没让差猜轻松半点,反而压力更大了。他得更小心地护着这个得来不易、却又屈辱透顶的“身份”。
颂西老师的礼仪课加了新内容:“社交场合脸上那点肉该怎么动”,还有“碰上人家话里带刺怎么简短接”。
语言课的对话练习也开始模仿些简单的场面话。差猜学得吃力,但不敢松劲。他知道,下回“晾晒”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他不能出错。
“侍寝”还是没个准,像片阴云老悬在头上。差猜发现自己开始可悲地拿白天的“表现”来猜晚上——要是白天风平浪静,课都上得好,晚上反而更提心吊胆,好像那是“奖赏”的前奏。
要是白天犯了错,挨了训,晚上倒可能安全——因为罚可能是别的,比如取消“沟通”,或者罚抄书抄到半夜。
这种拧巴的猜来猜去,让他对自己的那点情绪都生出厌烦,像在冷眼看另一个人的起伏。
昆楚好像挺满意这种变化。他给的“赏”和“罚”更准了,像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仪器。
差猜泰语听力进步了点,晚饭就多一道他偶然提过的中式点心。读书摘要里犯了逻辑错误,当晚的“沟通”就取消,改成抄相关章节十遍,抄到夜深。
最让差猜心里头翻腾的,还是关于妈的消息。隔一段时间,昆楚会在“沟通”之后,或者觉得他“表现值得敲打一下”的时候,给他看一小段新视频,或者说点进展。
视频通常很短,十几秒几十秒,内容无非是妈气色好了点,能坐起来喝口水,或者在护士搀扶下挪两步。
每次看到妈好点儿,差猜的心就像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巨大的庆幸,庆幸妈还能缓过来;另一半是更深的愧,因为这缓过来的代价,是他在这儿的这副样子。
昆楚从不多说,就平平淡淡告诉他有这么个事,然后把手机收回去,好像给一点希望的光,再从容地把控制光亮的开关攥回手里。
差猜的“观察日记”在昆楚鸡蛋里挑骨头的点评下,艰难地往前挪。他开始能注意到更多东西:园丁修剪花枝时对哪几种特别上心,这大概反映了昆楚对院子里景色的偏好;
厨房换了某种调料的牌子,可能跟某位客人的口味有关;甚至能从颂西老师脚步声的轻重,猜出她当天心情好不好。
他的分析虽然还是嫩,但至少不再只浮在面上,开始试着碰一点简单的关联和动机。昆楚的评语也从“蠢”,慢慢变成了“有点样子了”、“路数对,挖得不够深”。
可不管日记怎么写,有一栏他总是难以下笔,就是昆楚要的“感受”。他学会了用冷静、甚至有点剖析的调子去说事,却没法真把自个儿的感情扒拉干净。
每次要写下对某件事的感受,“林砚”的怕、屈辱、想念就往上涌,他得死命把这些情绪压下去,换成“差猜”该有的、更“客观”或更“算计”的说法,比如:
“此事引发不适,需调整心态以更好适应。”“该消息有利后续安排,可视为积极信号。” 写完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假,透着一股凉气,可那好像是昆楚唯一认的法子。
这天下午,语言课下了,女老师走之前,忽然用中文轻声说了句:
“差猜先生,您学语言很有天分,坚持下去,以后或许能有更多机会。” 她眼神里有一丝几乎抓不住的同情,说完就匆匆走了。
差猜愣在那儿。“更多机会”?在这笼子里吗?还是……她暗示什么?这句突然冒出来的中文关心,像颗小石子扔进他死水一样的心潭,荡起点波纹,又很快被更大的麻木吞了。
他不敢细想,也不敢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收好课本。
晚上,他把这句“更多机会”写进了日记,试着分析:老师可能是好意鼓励,也可能是昆楚让她来试探的;
这“机会”可能指语言好了以后的实际用处(比如处理点简单文件),也可能暗示身份上些微的变化(比如更多出去见人);得提着心,别想太多,但也别放过任何能让自个儿更有用的可能。
他把日记交给昆楚时,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这条。
昆楚仔细看了,手指在“更多机会”那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抬眼看向差猜:“你怎么想?”
差猜小心地回答:“我觉得……老师可能是好意。但‘机会’具体指什么,我不确定。我会继续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把话头巧妙地绕回“好好学习”这个安全区。
昆楚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想有‘更多机会’吗?比如,接触点外面的事,甚至……有机会为你母亲多做点什么?”
差猜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稳住,垂下眼:“我……听您安排。我能有今天,能知道母亲还好,都是您给的。我不敢想太多。” 这话一半真心,一半是保命的套话。
他想吗?他当然想!想为母亲多做点什么,想有哪怕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自己的空间。但他更怕这是坑,是试探。
昆楚好像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把日记本合上,放一边。“记着,差猜,所有的‘机会’,都立在‘有价值’和‘靠得住’这两块砖上。价值,你能靠学来涨。靠得住,”他顿了下,目光锐利,“得靠时间和做事来证明。”
他没再多说,摆摆手让差猜走。
回到房间,差猜心里静不下来。昆楚的话像个模糊的许诺,又像个钓饵。价值?靠得住?他需要证明什么?怎么证明?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语言老师的话,想起昆楚提过的“应付简单场面”,甚至想起更早前昆楚说过,要他学会“得体”地说话。一个大胆的、让他自己都心里发毛的念头,悄悄冒了头。
几天后,一次晚饭时,昆楚心情似乎不错,多喝了小半杯餐后酒。差猜侍立在旁边(这是新加的规矩,非正式吃饭时,他得站着,学“看事儿和适时伺候”),犹豫了半天,在昆楚放下酒杯时,轻声开口,用的是这几天反复练过的、尽量显得平静自然的调子:
“先生,关于泰语的敬语系统,我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如果……如果将来真有机会,需要在稍微正式点的场合应对,我怕用错,给您跌份儿。”
昆楚抬眼看他,眼神深不见底,没说话。
差猜心快跳到嗓子眼,硬着头皮往下说:“不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书或者影像资料,能让我私下多学学、琢磨琢磨?我想……更周全点。”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学,而不是急吼吼地讨要“机会”。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差猜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音。
过了好久,昆楚才慢慢开口:“书房东边,第三个书架,下层有些基础的礼仪和语言影像资料。你可以去看。每次不超过一个钟头,得提前说,不准弄坏,不准带出去。”
差猜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然后深深弯下腰:“谢谢先生!”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奖赏,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学习延伸。但对差猜来说,这太重要了。
这是头一回,他基于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昆楚可能希望他更有用),主动提了一个微小又“安全”的请求,而且成了!
尽管有重重限制,但那是书房!是昆楚的地盘,也是知识的象征!这意味着他能活动的范围,哪怕只是小小一个角落,被撬开了一丝缝。
更重要的是,这好像印证了他某个朦胧的念头:在绝对的听话之外,适当的、合对方心意的“自己动一动”,也许能给自己挣来一点点窄巴巴的空间。
当天晚上,他在日记里认真记下了这件“事”,分析道:“主动提出学习需求,基于认识到自身不足及为将来可能角色做准备。获准接触有限资料,表明前期表现获得基本信任,可看作积极反馈。
此举风险小,好处在于拓宽学习资源和可能提升自我价值,符合先生‘积累价值’的要求。”
写完,他看着这些冷静甚至算计的字句,心里没多少高兴,只有一种更深的累和茫然。
他正在用昆楚教他的脑筋,来分析自己怎么才能更好地让昆楚满意、让自己“更有用”。这像个绕不出去的怪圈,他已经陷在里头,甚至开始主动顺着圈壁往上爬。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灯光暖暖地晕开,喷泉声细细的。这景儿挺美,但虚得很。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又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从来没摘过的指环。
主动争来的“书房看一小时书”,是往前挪了一步,还是陷得更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那几十秒妈好转的视频,为了那三分钟报平安的电话,为了那些没影儿的“更多机会”,他必须继续戴着“差猜”的面具,用“差猜”的脑子,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走下去。
窗外,月色清冷冷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光溜溜的地板上。那影子看起来,好像越来越像昆楚希望他变成的样子——那个恭敬、顺从、会看眼色、懂得“主动”去挣价值的影子了。
而“林砚”的影子,在这华丽的笼子里,正一天天淡下去,淡得好像随时会化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