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录音像剂猛药,让差猜心里那股焦灼暂时缓了缓,可也带来了更深的依赖和偷偷的渴望。
家里人的声音,尤其是他妈语气里又燃起来的那点希望,成了撑着他熬过每个憋闷白天、每个难捱夜晚的救命稻草。
他开始更上心地琢磨那“稍长一点”的通话时间,甚至在脑子里一遍遍过,怎么才能不碰着规矩,多听到点妈过日子的小细节,多传回去几句能让妈宽心的话。
同时,昆楚那边,好像也进了一个相对“稳当”、甚至偶尔“平和”的阶段。
罚照旧有,但次数少了,方式也更“文明”了。有一回差猜在语言课上走了神,罚是晚饭后抄整篇复杂的泰语课文,抄到半夜。
没骂,没跪,就是必须写完。差猜揉着发酸的手腕抄的时候,甚至觉得这比对着昆楚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要好受点儿。
而赏,除了关于妈的消息和一笔笔慢慢还掉的债(昆楚又“顺手”把他另一个叔叔家急用的钱给填上了),也开始掺进些更日常、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方说,有天下午茶,昆楚心情好像不赖,指着桌上一碟精致的、差猜从没见过的点心,随口道:“尝尝这个,暹罗的老点心,不太甜。”差猜依言小心尝了一口,味道确实特别。
昆楚瞧着他那谨慎样儿,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比你日记里写的那个‘枣糕’,怎么样?”差猜一下噎住了,没想到自己随手写下的童年零嘴会被记住。
昆楚也没要他答,转口说起这点心的来历,口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气。那一刻,差猜竟生出种怪异的错觉,好像他们只是主客,在平平常常说闲话。
又比如,一回晚间的“沟通”之后,差猜照旧想爬起来,昆楚却拉住了他手腕。不是以往那种强制,劲儿很轻,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味道。
“急什么?”他闭着眼,声音有点含糊,“按按。”差猜愣住了。昆楚睁开眼,瞥了他一下,“不会?学。”差猜只好僵着手,凭着印象里在片子上看过的模糊手法,小心按着昆楚的太阳穴和肩膀。
昆楚好像还算受用,呼吸渐渐平了,竟像是睡过去了。差猜保持着姿势,胳膊发酸,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这算啥?赏?还是另一种样式的拿捏?或者,只是主子对养的玩意儿一时兴起的逗弄?
最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回,是在书房。他正趁着那被允许的一个钟头看礼仪片子,昆楚忽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差猜连忙起身,低头站到一边。昆楚没看他,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翻文件。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问:“那个戴眼镜的,手势错了。”
差猜一愣,看向屏幕。片子里正演着某种正式场合介绍人的礼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动作有点急。
“西式规矩,介绍的时候手心该朝着被介绍的那位,角度不能太高,显得轻浮。”昆楚翻过一页纸,口气随意得像在评天气,“他太急着显摆自己了。”
差猜仔细一看,还真是昆楚说的那样。他没想到昆楚会注意这种小地方,更没想到他会随口点出来。“是……先生眼尖。”他低声应着。
“不是眼尖,是常识。”昆楚合上文件,总算抬眼看他,“你要学的,就是把这些‘常识’变成你的本能。别像他似的,临阵磨枪,空有个架子。”
差猜低下头:“是,我记住了。”
“光记着没用。”昆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把他因为刚才慌忙起身有点歪的衣领扶正了。动作很快,一碰就收,却让差猜浑身一僵。
“细节。到处都是细节。它决定你是被人一眼看穿的假货,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差猜脸上停了停,“还是起码能以假乱真的高仿。”
高仿……
差猜咂摸着这词儿,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是贬?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认了?
“下周,”昆楚转身往门口走,语气又平了回去,“有个小型的家族聚会。你跟着。”
家族聚会!差猜的心猛地一提。这意味着他要见昆楚的家里人?以什么身份?会碰上什么?
“别紧张。”昆楚在门口停住,没回头,“就是露个脸,不用你说什么。接着看你的吧。”说完,出了书房。
差猜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家族聚会……这比上回那个茶会更正式、更麻烦。昆楚让他去,是进一步的“晾晒”?
还是新的考题?那句“以假乱真的高仿”,是在敲打他,还是……多多少少,承认了他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忍不住分析昆楚的每句话、每个动作背后的意思。试着摸清他的喜好,猜他的反应,调自己的做派。
他甚至开始在日记里,不只记事情和分析,还会试着写下自己猜的“昆楚可能会怎么看这事”。
这习惯危险。他正把昆楚想事儿的法子,一点点变成自己的思路。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个,可停不下来。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表现”,才能换来那些他越来越舍不下的“赏”——妈的健康,家里人的安稳,甚至……偶尔那一点点似有似无的“平和”时刻。
那天晚上的日记,他写得格外费劲。他记了昆楚指出礼仪错和提家族聚会的事,分析道:这举动可能是想检验近期的学习结果,并初步把他带进更中心的社交圈子;
同时,指出错误并亲自纠正细节,可以看作一种变相的“教”和“盼着更好”;得利用接下来时间加紧练,尤其是以前没注意到的细微处。
写完,他看着这些字,感到一阵深深的累和疏离。这真是他想的吗?还是那个叫“差猜”的壳子在替他琢磨?
他走到窗边,夜色里的庭院静悄悄的。喷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面平得像镜子,映着天上冷冷的月亮。
他想起小时候,妈也带他去过远房亲戚的聚会。那时他慌得不行,紧紧揪着妈的衣角。妈会偷偷捏捏他的手,小声说:“别怕,跟着妈就行。”
现在,他要去的“家族聚会”,没有妈暖和的手可抓。他只能靠自己,靠这段时间学来的、还生硬的规矩,靠猜那个摸不透的男人心思,去应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切。
怕还在。但怪的是,里头竟混了一丝隐隐的……兴奋?或者说,一种拧巴的想证明自己的劲头?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假货”,起码,能当个“高仿”。他想瞧瞧,自己到底能被捏成什么样。
这念头让他后脊梁发凉。
他猛地把窗户关上,隔断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月光。
不能细琢磨。不能往深了想。
他只需要记住:表现好,妈就能更好。表现好,说不定就能多得一点儿“平和”,甚至……那一点点跟幻觉似的“温馨”。
至于自己正在变成啥样……
他不敢看镜子里那双眼睛,匆匆往浴室走。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想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和越来越深的迷瞪冲掉。
习惯挺吓人的。他开始习惯这儿的作息,习惯颂西老师的教鞭,习惯语言课的枯燥,习惯昆楚那套摸不准的做派,甚至……开始习惯在晚上等着什么,又在某些时候,因为一点小小的“不一样”而心里头晃荡。
他正一点一点被这个华丽的笼子同化,而最吓人的是,有些时候,他竟然觉得,这样……好像也还行?
起码,妈在笑。起码,债在少。起码……他还能听见家里人的声音。
温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家族聚会。新的坎儿,也是新的“机会”。
他得抓住。